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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話:皇帝的長子 1

讀字典是我的愛好。
 要是這麼說,通常都會被別人笑話。
 但即便如此,發現未曾知曉的詞彙、察覺自己先入為主的觀念,對我而言都是如同愉快閱讀般的享受。
 當然,這也是因為能輕易滿足求知慾的娛樂,也就只有這類東西的緣故。


 找回這段記憶,是在聽到那沉重刺耳、迴盪不絕的鐘聲之時。


「啊啊,明明祝福的鐘聲都已經敲響了,為什麼亞夏大人連靠近禮拜堂都不被允許呢?」


 為我感到心疼嘆息的,是身為我的乳母、也是亡母之妹的哈蒂。
 她才二十歲,留著一頭深紺色的秀麗長髮。


 而亞夏,就是我。
 今年三歲。
 但與此同時我想起來的,卻是我曾是完完全全另一個人的記憶。


 在地球的二十一世紀日本出生長大的我,看來似乎是死掉了。
 記憶中我有過三十歲的生日,但卻不記得有人為我慶祝過三十一歲。
 雖然記不清死法,但感覺像是遭遇了某種災害,大概是不怪罪任何人的死因吧。


「竟然把還這麼幼小的亞夏大人置之不理,陛下也未免太過無情了。」
「哈蒂閣下,不能再說下去了。那畢竟是亞夏大人的父親大人啊。」


 安撫著泛起淚光的哈蒂的,是一位看起來年紀稍長一些、留著綠色頭髮的高挑青年。
 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覆蓋著綠色體毛、生在頭頂上的三角獸耳,以及從腰部往下生長的那條毛茸茸尾巴。


 嗯,看來我似乎經歷了所謂的異世界轉生。
 至少在作為日本人的記憶中,既沒有這種髮色,也沒有獸人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我隱隱約約擁有作為亞夏成長至今這三年的記憶。


「這個,是在祝福什麼的鐘聲呢?」


 我推開窗戶讓聲音聽得更清楚,並開口提問;聽到問題的哈蒂與獸耳學者韋爾雷爾卻別開了視線。
 看來這是個不該問的問題。


 對這樣下意識察言觀色的自己,我不禁感到厭煩。
 前世也是這樣。
 出生在衣食無憂的家庭,容貌出眾,只要經過說明大部分事情都能做到的前世。
 然而實情卻是每天都只按照父母的期望、為了符合期望而不斷察言觀色;若是說身為獨生子受盡疼愛倒也沒錯。
 可是前世的我,過得無比窒息。


「祝福、慶祝……對了。」


 我想起來自己為什麼對三十歲的生日記得那麼清楚了。
 因為那是父母雙亡之後,第一次屬於我自己一個人的生日。


 父母在事故中雙雙離世,雖然我感到了喪親之痛,但同時卻又鬆了一口氣,我討厭這樣的自己,於是自暴自棄地辦了一個人的生日派對。
 明明很空虛,卻又感到解脫,最後在自我厭惡中喝得酩酊大醉。


 因為自己條件優渥、因為還有更痛苦的人,所以壓抑住自己的苦楚,選擇順從父母、逃往輕鬆的方向。


「你們把殿下弄得不知所措是要幹嘛?擺出那麼陰沉的表情可不行啊。」


 說話的是另一位身材高大的身影,長著一張不折不扣的紅毛熊臉獸人。
 韋爾雷爾是混血,模樣還算偏向人類,但這位赫爾柯夫則是地地道道的純種獸人。
 雖然跟人類一樣是雙足行走,但五官長相完全就是一頭熊。


 我隱約記得聽說赫爾柯夫曾是軍人。
 在圍繞著我的大人當中他是最年長的,但那張熊臉實在看不出實際年齡。


「亞夏殿下,這鐘聲是為了給您的弟弟舉行洗禮而鳴響的祝福之鐘喔。」


 告訴我這件事的,是有著偏藍膚色、名為海人族這一種族的伊克特。
 他的長相雖然像東方人一樣輪廓平緩,但頭髮卻是宛如珊瑚一般的橙色,這在前世同樣是不可能出現的顏色。


 咦,剛才忙著整理前世的記憶,是不是漏聽了什麼重大的事情?


「……弟弟?我有弟弟出生了嗎?」


 一股不可思議的高昂情緒讓我的嘴角微微揚起。


 前世身為獨生子的我沒有所謂的青梅竹馬,朋友隨著年齡增長也漸漸疏遠。
 或許是因為與父母的關係除了表面之外並不好,每次聽別人聊起兄弟姊妹的事,我都無比羨慕。


 正因為是平等的、站在同一高度的關係,才能一起吵架、一起發牢騷,我一直渴望著能有這樣的存在。


「弟弟出生了,您感到高興嗎?」


 哈蒂帶著幾分關切地問道。


「當然!」


 因為我不再是一個人了,有了絕對斬不斷的羈絆。
 那是多麼令人高興的事啊。


 也就是說,我要當哥哥了。
 在前世的家庭中總是被當作最底層的我,如今能夠成為保護他人的立場了。


「我什麼時候能見到弟弟?」
「那個……」


 面對滿懷期待提問的我,哈蒂一時語塞。
 難道是母親的身體狀況不太好嗎?


 所謂洗禮,是在出生數天內舉行的儀式。
 規矩是接受洗禮名,並向神明稟告孩子的降生。
 所以弟弟那邊應該是沒問題的才對。


 韋爾雷爾輕輕拍了拍哈蒂的肩膀。


「這位大人即使不是正妃之子,也已經成為帝王之子了。」
「在被人胡亂插手之前,我覺得還是先好好把長幼順序告訴他比較好吧。」


 赫爾柯夫也向哈蒂提出了建言。


「現在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喔。警衛們全去禮拜堂了。」


 這麼說著的伊克特也是宮中警衛的一員,穿著制服、佩戴著長劍。


 缺乏思考能力的這三年裡,我對現狀的理解並不算深刻。
 這裡是帝國,至高無上的存在是皇帝;這片大陸上有無數的國家,但全由這座帝國的皇帝所統轄。
 在無數的國家中,有赫爾柯夫這樣的獸人,也有伊克特這樣的海人,而看似人類的韋爾雷爾則是精靈的混血。


 我和哈蒂是人類。
 我只知道在人類帝國的城堡裡人類比較多這點程度的知識。


「雖然不知道您能理解多少,但亞夏大人,您是在眾人期盼之下誕生的。請您千萬不要懷疑這點喔。」


 身為乳母的哈蒂,以宛如祈禱、宛如依託般的認真口吻告訴我。


 首先,造成我現狀問題的起因是父親。
 還有身為父親的生父、先代皇帝的祖父。


 坦白說,我的父親就像是先代皇帝的私生子一般。
 說是「一般」,是因為雖然血統被認可為嫡出,但由於父親的母親、也就是我的祖母以續弦身分改嫁到了伯爵家,因此父親便被當作是伯爵家的孩子——似乎是這麼一回事。


「好複雜呢。明明被承認為皇帝的孩子,身分卻被當成伯爵家?」
「是……是的。血統與身分是兩回事。」


 據哈蒂所言,在這邊的世界這似乎是常識。
 於是,父親作為伯爵家三男長大,並與我母親——一位子爵千金結婚,接著生下了我。


 也就是說,我剛出生時也是伯爵家的人。
 只是情況發生了劇變——為數眾多的皇子們相繼離世。
 墮馬重傷、久病不癒、在旅行途中遭遇事故……死因形形色色。
 據說最終剩下的先代皇帝嫡出男子,就只有我父親一人了。
 正因如此,父親突然被拱上了皇太子的位置。


 我一歲左右時母親病逝,先代皇帝也已臥病在床。
 二歲時急忙進行了皇太子教育,父親與公爵千金再婚。
 到了三歲的現在,成為新皇帝的父親與繼母則成了皇妃。


「那我呢?」
「您是皇帝陛下的長子,皇子殿下。……只是,因為並非正妃之子,所以繼承權變成了讓給弟弟的形勢……」


 雖然哈蒂難以啟齒地告訴了我這件事,我卻笑了出來。
 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老實說,光是「皇子」這頭銜,對前世是平民的我來說就太沉重了。
 而且還有血統名正言順的弟弟在。
 既然如此,我舉雙手贊成,做個在背後支持那樣的弟弟的哥哥不是挺好的嗎?


「謝謝妳告訴我。」


 與笑逐顏開的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周圍的大人們都用充滿憐憫的眼神注視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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