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1454hs/6/ 閑話1:斯特拉特格侯爵 身為宮中警衛、歸我指揮調度的伊克特・托托斯退出了房間。 室內的空氣瞬間為之一鬆,甚至讓人感覺呼吸都變得順暢了些。 我明明是堂堂自稱斯特拉特格侯爵的高階貴族,那名獵人出身的貴族海人族男子,卻毫不在乎地肆意散發著凌厲的殺氣。 雖說這足以證明他心中有多麼憤怒,但拜託他去別的地方撒野好嗎。 「您打算如何處置?」 室內尚有其他宮中警衛與文官在場,但由於伊克特・托托斯方才那副非同尋常的模樣,我只留下了口風嚴謹的人。 其中,那名金髮的年輕部下毫不怯場地詢問我的意向。 身為統領宮中警衛的長官,伊克特・托托斯的報告是絕不容忽視的重大內容。 庭園裡的騷動早已傳入我的耳中。 第二皇子那一邊的申訴也早已送達。 「還能怎麼處置?違反規定自然只有嚴懲一途。」 「您要全盤採信對方的說詞嗎?」 文官出言勸我三思,但眼下這個局面正是該快刀斬亂麻的時候。 「首先,明明有三名警衛在場,卻讓第二皇子落了單。」 在我看來,把不把第二皇子弄哭根本算不上主要問題。 在職責上,跟丟了警衛對象簡直是荒謬至極、不可理喻。 「其次,即便現場只有乳母與第一皇子兩人在場,他們竟然將手搭上了劍柄。」 伊克特・托托斯當場介入阻止,沒讓他們拔出劍來。 話說回來,前去通知那些跟丟第二皇子的警衛其所在位置的人,正是伊克特・托托斯。 第二皇子那邊的說詞是:第二皇子不見了,肯定是被人綁架了。 找到人時皇子正在哭泣,手上還有擦傷,因此必定遭受了暴行。 既然皇子受到危害,為了保護殿下才採取了相應的戒備動作。 如果這番話屬實,那就意味著宮殿內部發生了重大犯罪行為。 我本以為這是件天大的事態,然而隨著詳細盤問,破綻便一一浮現。 沒有遭人綁架的證據;找到皇子的是第一皇子那一方,而且也是對方主動前來告知行蹤的。 擦傷是事後才發現的,誰也沒有親眼目睹受到傷害的現場。 「無論怎麼看,都是第二皇子那邊的過失。而且他們也承認了確實對第一皇子做出了手搭劍柄的舉動。」 接著是方才伊克特・托托斯所轉述的第一皇子方的說詞: 散步途中發現了正在哭泣的第二皇子,考量到各方面問題,便將其引導至視野開闊的顯眼處。 在伊克特・托托斯前去搜尋負責警衛的期間,第一皇子並未帶著皇子到處亂走,而是與乳母一同在原地待命。 然而第二皇子身邊的人趕來後,不僅對著第一皇子厲聲喝斥,甚至做出了將手搭在劍柄上的無禮舉動,這已不單是失禮,而是展露出了明確的敵意與危害意圖。 在這種情況下,第二皇子那邊的人作為警衛根本就不及格。 獲准配劍這項特權,本就是建立在擁有相應分寸與自制力的前提下才予以保障的。 倒不如說,那種等同於意圖對第一皇子施加危害的動作,就算當場被伊克特一刀斬殺也毫無怨言。 「托托斯那傢伙,脾氣意外地變圓滑了點?」 「第二皇子那邊的警衛,不是還嚷嚷著差點被殺了嗎?」 金髮的年輕人狂妄地咧嘴一笑,但其他資歷相應較深的警衛們卻絲毫笑不出來。 這傢伙身手確實出色,腦筋也轉得快,但就是嘴巴太毒,性格恐怕也不怎麼樣。 在我眼裡固然是個尚算可愛的年輕小子,但在旁人看來純粹就是個目中無人的無禮之徒。 既然身懷才華,真希望他能多學學一些處世之道。 「根據查證事實的結果,是對方先將手搭在劍柄上的。托托斯甚至連劍都沒碰一下。」 在聽取第二皇子方的申訴時,我進行了詳盡的盤問,當時就隱約感到有些不對勁。 而透過伊克特・托托斯的報告,完全能看出對方企圖掩飾失職卻弄巧成拙的窘態。 若說這是年輕且缺乏應變能力的警衛所犯下的失職,這過失未免也太過嚴重了。 「那些人原本就是隸屬於盧凱奧斯公爵派系的年輕高階貴族子弟。屬於根本不曾想過要為警衛職責鞠躬盡瘁的那一類人。我早料到遲早會出簍子,但沒想到作為警衛的自制力竟然低下到了這種地步。」 「但是,若是嚴厲懲處而導致與盧凱奧斯公爵的關係產生嫌隙,只會損害侯爵大人的利益罷了。」 文官提出了顧慮,暗中建議我最好將第一皇子那邊的訴求置之不理、予以默殺。 盧凱奧斯公爵成了皇帝的外戚,勢力正蒸蒸日上,況且他與我也有著血緣與姻親關係,是個無法輕易割席的對象,我個人自然也不想掀起波瀾。 若單純只是姻親,到了侯爵這種地位可謂盤根錯節,只要對方不是公爵,就算稍微輕視也無妨;但在這個節骨眼上若毫無作為,絕對是一記臭棋。 「但若在此刻毫無作為,我的統御裁量權就會受到侵犯。就算能當作人情暫且壓下,光看剛才托托斯那副模樣,他也必定會親手把人攆出去吧。」 「咦,他打算做什麼?」 「八成是打算去『指導』人家一番吧。」 托托斯是個白手起家竄上來的草根貴族。 正因如此,他飽受那些天生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貴族子弟的白眼與刁難。 但如果會因為這點小事就被擊垮,一個出身大陸東方的人也不可能在中央闖出名號、擔任頂尖獵人了。 他過去就曾有過假借切磋指導之名,接連把貴族子弟的傲氣狠狠打碎、展現實力並將其徹底掃地出門的前例。 「你也給我小心點。」 我發自內心地擔憂起眼前這個容易得意忘形的年輕人,開口叮囑道。 「那柄劍不是用來守護的劍,而是專門用來殺戮的劍。當他動了真格的時候,既不會有絲毫猶豫,也絕不會手下留情。」 「侯爵大人,您當初幹嘛把那種危險人物招進來啊?」 「作風確實粗暴了點,但多虧了他,我在調度警衛時輕鬆了許多。我原本只是抱著安插一個風格迥異的異類來激勵其他人的想法而已。雖然對那群蠢貨幼稚的排擠霸凌感到傻眼,後續的發展更是讓人哭笑不得,但結果倒是挺不錯的。」 多虧了伊克特・托托斯憑實力說話的威懾目光,讓我推行嚴肅紀律時變得順利許多。 在那之後皇帝親自點名,正好名正言順地將他打發到偏僻的角落,這也成了平息眾人怨氣的絕佳藉口,可謂幸運至極。 因此,這兩三年內新進的人根本不知道伊克特・托托斯的厲害。 雖然我也曾聽過有人私下嘲諷他是被發配到閒職的暴發戶,但那純粹是因為托托斯根本懶得搭理他們罷了。 「…………正好是個整頓紀律的絕佳時機啊。」 盧凱奧斯公爵派系的貴族子弟大概會主動辭職吧。 他們將會被藉著指導切磋的名義,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體無完膚地被告知自己究竟有多麼無能。 如果一開始是在軍隊那種教導集體紀律的地方也就罷了,這裡可是作為門面、備受眾人矚目的光鮮職位。 自尊心與傲氣極高的人不在少數,若連我也被他們看扁,日後必定會遭到反噬。 「先向盧凱奧斯公爵那邊送份報告,並預先向陛下稟報將由我方內部進行處分以取得准許。處分內容就定為……降職、減薪,以及幾天的閉門思過吧。」 「陛下與盧凱奧斯公爵暫且不論,底下的貴族恐怕會頗有微詞吧。」 文官已經開始為後續的應對感到頭痛,但在這一點上,他的認知與我產生了偏差。 「不,陛下恐怕也會親自插手過問。縱使出身貴賤有別,兩位皇子終究都是他的親生骨肉。」 差點遇害的第一皇子,未能受到保護的第二皇子。 無論站在哪一方的角度,作為父親,必定都會嚴厲斥責造成這種局面的罪魁禍首。 既然沒有造成實質傷害,我至少得做到阻止皇帝當場把人給砍了的程度才行。 「不,根據傷勢的嚴重程度,閉門思過的時間或許拉長一點比較妥當。」 「咦?您已經預設對方會受傷了嗎?伊克特・托托斯看起來話不多,感覺不像那麼粗暴的人啊。」 「就那樣還不算粗暴?」 剛才肆無忌憚散發殺氣的正是那個人。 面對我的反問,年輕人甩了甩金髮,露出一抹苦笑。 看來這小子的認知從今以後也會隨之改變吧。 「總之先擬定決定處分的公文。免得事後被人插嘴橫加干涉,徒增損失。」 宮中就是權力鬥爭的名利場。 所有人都時刻窺探著四周,計較著誰在上、誰在下。 但我可沒有屈居任何人旗下的打算。 為此,我必須牢牢握緊自身的統御裁量權與實質利益。 「經過這次的事我算看明白了,托托斯已經徹底倒向第一皇子那邊了啊。曾被畏懼為『染血』的退役軍人,以及被譽為『綠尾才子』的前教師,又會如何呢?」 盡是些屈居在偏僻偏殿未免太過可惜的人才,只可惜人數屈指可數。 而且他們原本也不是那種引人注目、貪圖名利的類型,我本以為不至於引發更多事端,但若是全心偏向第一皇子,情況可就截然不同了。 「剩下的就是乳母了嗎。……若是母系的血親,難保不會對帝位抱有野心啊。」 「什麼嘛,看來您也不是完全相信第一皇子真的毫無動作嘛。」 這句極可能在日後招來禍端的話讓我臉色一沉,但我同時也為這名年輕人能精準看穿我心思的敏銳而苦惱著是否該誇獎他。 事實上,第一皇子或是乳母到底說了些什麼,我們外人根本無從得知。 「休得胡言亂語。然而,繼承權之爭百害而無一利,可能性自然是越低越能保天下太平。」 為了國家,為了我自己,在宮中警衛的職責上亦是如此。 這次固然很可能是被冤枉的,但誰也無法保證今後不會成真。 若真有那個苗頭就該提早掐滅,而且乳母也差不多到了該功成身退的年紀。 近從們若是出於對現狀的同情而胡亂出謀劃策,在第一皇子滋生野心之前,或許及早將他們拆散才是上策。 只要手中沒有力量,往後也就不至於釀成更大的問題。 「先靜觀其變,若是露出可疑的動向,就試著動搖他們看看吧。」 我一邊接過文官擬好的公文,一邊低聲喃喃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