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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話26:斯特拉泰格侯爵

我火速處理完手頭的政務,擠出行程急匆匆趕往正在舉行入學體驗的盧基烏薩利亞。
 然而剛一抵達,雷凡便早已等候在此,並告知我第一皇子已經闖下大禍。
 甚至已經演變成了被王城直接召見的事態。


 一路上詳細聽完經過,這荒唐的始末簡直令人目瞪口呆。
 但若是那位第一皇子,區區一個愚蠢的前家庭教師本應能隨意應付打發才對。
 換言之,我深信他必定是以學園的醜聞為把柄,打算趁機執行什麼不軌的企圖。


「…………呼,請容臣再次向陛下致歉,方才失禮了。」
「不,當時孤完全被對方的節奏給牽著走了。你能趕來真是幫了大忙。…………話說回來,你這次也是硬擠出時間趕來的吧,今後在帝國那邊不會有什麼妨礙嗎?」


 雖說是非正式會面,但終究是硬闖了王族的會談。
 即便身為位高權重的侯爵,一旦公之於眾也勢必會被當成一樁醜聞。


「那位殿下向來喜好暗中運籌帷幄,陛下大可不必擔心。」


 只不過,他必定會以此為藉口大做文章,這已是顯而易見的事了。
 那也是我自己行動招致的結果,沒必要向盧基烏薩利亞國王抱怨。


 …………嘛,若不事先替他把人情還清,後續的發展實在令人不寒而慄。
 必須得預先謀劃一些對策才行了。
 與其直接向本人示好,不如提出有利於幾位皇弟殿下或皇帝的舉措吧。
 唯一令人惋惜的是,盧基烏薩利亞最終還是陷入了不得不處處顧及第一皇子的局面。


「孤記得你如今兼任第一皇子的宮中警衛吧,雷維。」


 陛下或許是因為身處母國,自然而然地叫出了慣用的愛稱,被點名的雷凡則報以微笑。


「只是每天去問候一聲請個安罷了。」
「那副模樣就是他的本性嗎?怎麼說呢,在書信裡的文筆給人感覺更加…………更加溫順老實,或者說人畜無害…………」
「畢竟在信裡是不會亂寫危險內容的嘛。不過您仔細想想看,被那些滿腦子想把他攆出去的公爵們虎視眈眈地盯著,直到現在依然能在宮殿裡穩坐釣魚台喔?那絕對不是什麼人畜無害能形容的,他只是心知肚明卻故意裝傻充愣罷了。」
「慢著,那不是比在宮殿裡穩穩扎根展開活動還要困難得多嗎?」
「那位殿下在掩人耳目、故布疑陣的手腕上簡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呢。」
「也就是說,帝國貴族完全沒有察覺到那位第一皇子殿下的真正手腕?」
「盧凱奧斯公爵那一方,大概也只察覺到他並不像傳聞中那麼遲鈍的程度吧。即便如此,他們也絕對想像不到那位殿下正在暗地裡隨心所欲地操盤呢。」
「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嗎…………孤本以為早已知曉他才智過人,沒想到…………」


 陛下聽完雷凡的評價,顯得無比苦惱。


「他展現給我們看的也僅僅是一部分而已。而且他是在算準了侯爵大人極力維持帝國內部立場的前提下,才特意展現出來的。」
「單從書信中就能看出他具備卓越的先見之明。即便如此,竟然連政治交涉的謀略也能掌握到那種程度。那真的只是一位深居簡出、幾乎不與貴族往來的皇子嗎?」


 持續與陛下對談的雷凡,而陛下與我是同輩表兄弟,既是幼時摯友,亦是莫逆之交。
 因此陛下自然熟知雷凡的事情,甚至將昔日的戀人託付於他。
 而且為了代替入贅帝國的我,陛下還曾給予雷凡生活上的鼎力支持,這是一份深厚的恩情。


 正因如此,相較於直到成年才初次相見的我,陛下與雷凡親近到能直呼愛稱也是無可厚非的。
 由於這份過於深厚的親近,導致外界某些傳言堅稱雷凡是盧基烏薩利亞國王的私生子,這也是我的不德所致。
 話雖如此,不知為何,看著他們營造出一種比我更像親生父子的氛圍,還是讓我忍不住想叫他們克制一點。
 心中湧起這種情緒讓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於是輕咳了一聲。


「咳嗯。自從派兵出征歸來後,他便轉為了主動進攻的姿態。在此之上,從更年幼的時候起,一旦遭遇生命危險,他向來都會施以毫不留情的鐵腕處置。」


 當初在黑暗公會事件中,他展現出的暗中運作能力,連我也是在事後才得知他當時竟然就在現場。
 不僅如此,他確實掌握了足以將其徹底連根拔起的關鍵材料,最終將黑暗公會從帝都徹底驅逐出境。
 更甚者,就連派兵途中襲擊他的塞波爾幫,如今也正被他逼入絕境,當真可謂毫不留情。


 對手可是歷經數代人、耗費約兩百年光陰不斷擴張勢力的龐大組織。
 最終在帝都扎下根基、坐擁驚人的龐大勢力。
 即便如此,他們不僅失去了帝都的據點,連總部大本營也被攻陷,如今更陷入了被帝國軍團團包圍的絕境。
 而這一切,僅僅憑藉一個孩童在背後的暗中調度。


「…………重新想來,確實萬萬不可與之為敵呢。」
「虧你剛才還那樣處處針鋒相對。難道不怕招致報復嗎?」
「第一皇子只要沒被踩到底線,基本上相當溫和,甚至可以說鈍感到了傳聞中毫無攻擊性的地步喔。」


 雷凡會這麼說倒也不無道理。


「將所有功績全數讓給身為父親的皇帝,絕不搶過幾位皇弟殿下的風頭,自己甘願承擔黑鍋吞下委屈,甚至面對處處作梗的盧凱奧斯公爵也絕不正面挑起爭端。」
「以第一皇子目前的處境而言,這簡直是無可挑剔的完美人品啊。」


 正如陛下所言。


「正因為他完全清楚旁人會作何感想,所以才有意為之。」
「正因如此,在我們看來才格外顯得可疑呢。」


 雷凡聳了聳肩表示贊同,這種表現實在是太過理想化了。
 甚至讓人感受不到一絲一毫屬於人類的私慾,反而令人忍不住胡亂揣測,他背後是否隱藏著某種更為龐大的野心。


 然而根據雷凡與伊克特・托托斯的報告來看,他是發自內心地疼愛著弟弟們。
 甚至給人一種極度渴望骨肉至親溫情的感覺;若是從這個角度來思考,如今這般看似過激的防衛姿態,亦可解釋為是在坎坷不遇的成長環境中所造就的極端態度。
 只不過,若非深知內情之人,根本無法看清第一皇子的真實面貌。
 正因如此,那些對行事過於滴水不漏的第一皇子抱持懷疑與戒備的人,始終絡繹不絕。


「那麼,關於以交換條件在皇帝陛下駕前斡旋一事又如何?當真信得過嗎?」


 身為盧基烏薩利亞國王,他問出了心中的擔憂。


「此處大可予以信賴。搶先向皇帝通報已完成處分一事並非壞招。如此一來,皇帝便能在帝都先行展開佈局。畢竟前家庭教師的原生家族就在帝都,若能藉機向該家族發難便已足夠。說到底,那位犯下無禮之罪的前家庭教師本身根本無關緊要。」
「皇帝陛下與那個家族素有嫌隙嗎?」
「並非如此。皇帝如今正忙於清洗盧凱奧斯公爵安插的人手,組建屬於自己的親信班底。然而他原本出身伯爵家,且早已斷絕了往來。能動用的人脈極為有限,因此當務之急是盡可能減少政敵、將其牢牢按住吧。」


 在這種局勢下,能依靠的唯有身為後盾的盧凱奧斯公爵。
 既然如此,若能殺雞儆猴、將一個家族牢牢套上繩索,對皇帝而言今後的政局也會輕鬆許多。


 政治從來不是單純排除障礙就能了事的平衡遊戲。
 考慮到即便一度騰出空位皇帝也未能將其收入囊中的前車之鑑,將套索套在依然保有參政席位的政敵脖子上,反而更為切實穩妥。


「究竟是讓盧凱奧斯公爵派系的家族欠下恩情,還是向其索取賠償尚不可知,但僅僅讓一位無意爭奪皇位的皇子受了點委屈,便能對高位貴族佔據絕對優勢。」
「怎麼說呢,那位殿下從以前開始,就絕不會咬向擺在眼前的誘餌呢。」


 過去他曾不惜自殘,將罪名嫁禍給雷凡,並藉此將我硬生生拖到了他的面前。


 看著我和雷凡因苦澀的回憶而嘴角下垂的模樣,陛下陷入了沉思。


「雖然聽起來有些像是杞人憂天,但若從小就是如此的話…………」


 畢竟尤拉席昂公爵這個被騙得團團轉的活生生例子,正是從他與迪奧拉公主相遇之時便已成型,這絕非杞人憂天。
 真是的,那麼一位楚楚動人的公主殿下,究竟為何會被第一皇子迷得神魂顛倒,至今依然是個謎。


 不不,現在為了避免重蹈我的覆轍,還是繼續向陛下進諫吧。


「殿下預計在此停留數日。還請格外小心,切莫讓他再引發更多事端。」
「嗯,但他還能再做出什麼事來呢?」
「若是我們能料到,也就不至於每次都大吃一驚了啊。」
「也是。迪奧拉似乎提出了邀請他同行前往封印圖書館的請求。我想此刻應該已經向他提出邀約了吧。」
「那座尚未被發現的遺跡嗎?若真存在確實頗具浪漫色彩,不過,權當作是一場郊遊散心吧。」


 雖然不免覺得有些不解風情,但既然是遲早會被排擠邊緣化的第一皇子,不解風情倒也正好。
 若是與那種人過度深交、產生深厚的情愫,最後受到傷害的只會是迪奧拉公主。
 甚至讓人覺得那位皇子一旦時機成熟,便會帶著微笑銷聲匿跡,這反而更令人放心不下。


 況且公主的聯姻直接關係到國家的政策走向。
 可不能隨隨便便便宜了一個連嫡子都不是的第一皇子,那未免太過暴殄天物了。
 正因牽扯到政治背景,才務必希望她能嫁入絕對會珍惜她的歸宿。


「雷凡,明日——」
「我想應該不至於出什麼亂子,不過也是呢。我也不想再節外生枝了,會時刻睜大眼睛盯緊他的。」
「孤真希望這只是多慮了啊…………」


 陛下雖然半信半疑,但終究沒有出面阻止。


 這一次,盧基烏薩利亞王國欠下了帝室一個人情。
 為了化解這筆人情債,既無法拒絕第一皇子的請求,又擔心現任皇帝日後會舊事重提,因此對於接踵而來的幾位皇弟殿下的待遇勢必得格外謹慎。
 這種姿態遲早會傳遍外界,若過猶不及,很可能會演變成盧基烏薩利亞的政治失分。
 真由衷希望第一皇子不要再製造出需要陛下親自低頭賠罪的局面了。


「若論私心,孤倒是真希望他能打消前來盧基烏薩利亞留學的念頭啊。」
「不,那樣將會扼殺一位絕世才子的求學之路。若論私心,孤反倒真切希望能讓他正式入學呢。」


 看著尚未真正體會到第一皇子之難以駕馭的陛下,我的心中不禁泛起陣陣不安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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