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1454hs/162/

閒話27:某位學者

自從在盧基烏薩利亞王城任職以來,轉眼已過了三十餘年。
年過五十的我,還從未像今天這般震驚過。
不,甚至可以說,把這一輩子的驚嚇份額都在今天用光了也絕不為過。


「…………封印圖書館,竟然真的存在呢。」


和我一同在休息室裡癱軟無力的,是同樣親臨封印圖書館發現這一偉業的學者。
他雖然掛著助手的頭銜,但我知道他本人在學術研究上也早已能獨當一面。


在學會與研究會上我們也曾有過交流,我想起了過去聽聞的他那番經歷。


「諾伊安君,你應該明白,這件事當然連對你的祖國也是絕對不能洩漏半句的吧?」


身為盧基烏薩利亞子爵的我,不忘先出言敲打提醒。
畢竟這可是身為帝國第一皇子、同時也是發現封印圖書館的最大功臣,反覆且嚴厲告誡過的事情。


「哎呀,我們家族哪敢做出與盧基烏薩利亞王國為敵的事呢。更何況要是走漏了風聲,我只看得到自己未來的研究之路全面受阻的慘澹下場啊。」


這位諾伊安君,出身於鄰近盧基烏薩利亞的一個小國。
而且本身還是擁有王位繼承權的王族。
只不過他是現任國王上百名曾孫中的一人,雖說有名列繼承順位,但排在他前面的足足有一百多人,有跟沒有其實毫無差別。


因此他選擇定居於盧基烏薩利亞,專心走上學者研究之路。
能夠成為封印圖書館研究第一權威的助手,對學者而言算得上是相當穩固扎實的地位了。
比起根本不受重視的母國,顯然維持現有的生活才是他眼中的第一優先。


「這樣啊,抱歉,是我太過神經質了。坦白說,我原本以為今天只是單純陪同皇子殿下與公主殿下走一趟罷了。」
「我也是啊。只不過碰巧今天有空的人是我而已。」


兩人相視苦笑,不約而同地嘆了一口氣。
做夢也沒想到竟然會親身遭遇如此載入史冊的歷史性場面,事前根本連半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更何況,我們竟然只是跟在那位自顧自地往恐怖地下深處不斷邁進的皇子殿下與公主身後,想想還真是一段窩囊至極的經歷。


「我本以為自己不是個特別畏懼黑暗的人,但換作是你,還敢再去一次那裡嗎?」
「想……是想去啦…………。但說實話,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真的需要做好相當的覺悟才行呢。」


我也是一樣的心情。
身為學者,既然都已經涉足其中,自然極度渴望能親手探尋那座僅僅驚鴻一瞥的知識寶庫。
然而那裡卻有一尊令人毛骨悚然的機械人偶守衛。
更別提要抵達那裡,還得徒步走完相當於翻越整座大山般的漫長路程。
而且雖然四周燈光明亮,但身處被厚重牆壁四面封閉的環境中,那種幽閉恐懼感實在難以輕易抹滅。
在耳膜深處迴盪著怪異嗡鳴的身體不適中,身處不斷吐露不祥話語的房間裡,光是回想起來就令人心情沉重。


「最重要的是,一想到可能在那位皇子殿下面前再次出醜,我心裡就直發毛啊。」
「那位殿下彷彿能看透一切似的。不過要說出醜的話,還有什麼比當場嚇得腿軟更丟臉的嗎?」


由於一路上的疲憊,再加上得知自己真正踏入封印圖書館的瞬間,我們的雙腿頓時不聽使喚地癱軟在地。
然而保護皇子的侍從們卻全都在第一時間迅速向四周展開警戒,完美展現了恪盡職守的姿態。
即便那是震撼人心的巨大發現,身為成年人的我們在那個場合理應為了保護兩位年幼的孩子而行動才對。


更何況,皇子殿下與公主殿下在深知這是驚天大發現的前提下,依舊無比冷靜地應對,深知絕非『找到就萬事大吉』。


「那難道就是肩負國家重任之人的氣度嗎?」
「不……您要是這麼問,我也很難反駁就是了。」


同為王族出身的諾伊安君面露難色、含糊其辭地應道。
不過對於那兩位年幼的殿下比我們更冷靜、思維更靈活通透這一點,兩人的看法倒是完全一致。


「私下說句真心話,當初聽皇子殿下高談闊論鍊金術時,我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也是啊。當時還心想,怎麼會有人把時間浪費在那種毫無用處的玩意兒上呢。」


說完,兩人不禁相視自嘲。


「真正該被嘲笑的其實是我們啊。身為自詡學者之人,實在太丟臉了。那位皇子殿下明明早就用行動證明了——只要探尋失傳的古老技術,便能正確理解其本質。」
「您還記得殿下曾向身邊的近侍提及『那是小雷燈的超大型版本』吧?我那時心裡還在想他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甚至懷疑他能解開機關純屬瞎貓碰上死耗子呢。」


諾伊安君宛如懺悔般十指交扣,滿懷愧疚地說道。


「照亮那座圖書館的獨特白光……親眼目睹那道光芒,並意識到那並非魔法、而是藉由鍊金術製造出來的光線時,我整個人都驚呆了。」
「我記得學園的鍊金術科之前確實宣稱成功重現了小雷燈。但因為其中一半採用了魔法理論與構造,當時周遭還充斥著『鍊金術果然沒什麼大用處』的冷嘲熱諷呢。」


學園發布成功重現小雷燈的研究成果時,根本沒有任何人予以重視。
即便鍊金術科唯一留任的教師,正是過去在魔法學科中被譽為『赤尾才子』的頂尖人物。


當時大家都議論紛紛,不明白他為何要涉足鍊金術這種旁門左道而自甘墮落。
與此同時,坊間也流傳著與他並稱的『綠尾才子』,同樣淪落到被迫去擔任毫無前途的皇子的家庭教師、過著窮困潦倒生活的流言蜚語,而自己當初竟然也盲目輕信了那些無稽之談。


「…………我也開始感到惶恐不安了,擔心自己今後會在皇子殿下面前犯下大錯啊。」


意識到自己過去竟然沉浸在極度不遜且完全偏離事實的傲慢批判中自我陶醉,臉上便一陣滾燙羞愧。
我用雙手掩面低下頭去,諾伊安君則出聲安慰道:


「您這樣還算好的了。我待會兒還得硬著頭皮去向特斯塔老師報告呢。您說我該怎麼開口?難道要說『這全都是精通鍊金術的帝國皇子殿下一人的功勞』嗎?」


看著諾伊安君那望向遠方、疲憊至極的眼神,我不禁設身處地想了想——如果我的助手跑來做這樣的報告,我會是什麼反應?
在自己身為權威、享譽盛名的專業領域裡,被視為詐術與昔日幻想的鍊金術竟然才是解開謎題的關鍵?
恐怕我也會忍不住破口大罵,要他『給我好好認真報告』吧。


「你還好吧?離那位大老進宮應該還有一點時間,要不要先喝點提神酒舒緩一下?」


我在這座王城裡獲配有一間研究室。
和宮裡的僕從們也算熟絡,只要打聲招呼就能立刻送來。


「感謝您的好意。但要是借酒澆愁,待會兒反而更無法讓特斯塔老師理解狀況的話,那才真的可怕呢。」


他臉色蒼白固然是因為疲憊,但同時顯然也是深深受到了那位皇子殿下的警告所震懾。


盧基烏薩利亞王國長年以來的夙願——封印圖書館,正如夢想中那般是一座無與倫比的知識寶庫。
傳說是真實存在的,這本該是件令人歡欣鼓舞的大喜事。
然而與此同時,那位思慮極為深遠的皇子殿下,卻親口道出了深沉的隱憂。


「一刀就能劈開整座房屋的神劍嗎……簡直就像童話故事一樣。」
「可是,聽說那樣的武器如今就真真切切地沉睡在我們國家呢。」


面對諾伊安君的苦笑,我也只能擠出一絲乾澀的笑意。


我們自始至終都沒能碰觸到圖書館內的任何文物。
換作平日,我們肯定會將皇子殿下的擔憂當作杞人憂天一笑置之,然後迫不及待地撲向知識的懷抱吧。
然而,那位殿下在現場展現出的壓倒性存在感,卻讓人根本無法說出這般輕率的話語。


「仔細想想……我們當時大概是被皇子殿下救了一命吧?」


諾伊安君之所以帶著疑問的語氣,大概是因為當時根本沒有實感吧。


回過神來時,機械人偶已經啟動,而皇子殿下隨即出面制止了它。
僅此而已。
然而緊接著從殿下口中說出的話語,卻是『排除知識的濫用者』這種駭人聽聞的內容。


「當殿下指出機械人偶肩負著抹殺排除的職責時,人偶並沒有出聲否認呢。」
「總不可能剛好只是沒有預錄否定的語音吧。」


當時的我們極度害怕封印圖書館落入帝國手中。
因此主張圖書館的主權屬於盧基烏薩利亞,若要將權利賦予個人,也理應屬於迪奧拉公主。
然而那番話似乎觸犯了某種禁忌,機械人偶因而將我們判定為了排除對象。


老實說,我完全摸不著頭緒。
究竟皇子殿下是如何察覺人偶打算痛下殺手?又是如何看穿其攻擊手段的?


「如今重新回想起來,我依然完全搞不懂自己剛才是怎麼差點被殺掉的。」
「可是,皇子殿下當時確實宛如挺身保護我們一般,擋在了我們與機械人偶之間呢。」


那無比認真的神情與語調,最重要的是那護在身前的動作。
這一切絕無半點虛假,而保護皇子殿下的護衛們也全都在同一瞬間握住了兵刃。


「那位大人究竟為什麼會是第一皇子呢?要是換作普通庶子,我們盧基烏薩利亞早就迫不及待為他備好上座迎接入席了。」
「諾伊安君,正因為帝國方面也深知這一點,才絕不可能放手的吧。否則的話,將一位非正室所出的皇子長年擺在第一皇子的位子上,根本只會百害而無一利啊。」


那是令人難以割捨的驚世之才,但其血統卻又讓人難以光明正大昭告天下。
想到這裡,心中也不免湧起一絲怨懟——為何皇帝陛下當年沒能在皇宮中以皇子身分被撫養長大呢?
如果那唯一倖存下來的皇子從一開始就在宮廷中誕生並成長,如今自然能順理成章地承諾給予長子相稱的至高地位了吧。


「若是真如諾伊安君所言,殿下只是個普通庶子的話,各國想必早就搶得頭破血流了吧。」
「啊啊,肯定是這樣的。到了那時候,我們國家的公主殿下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俘獲他的心呢?雖然兩人的關係看起來相當融洽,但感覺更像是單純的朋友氛圍呢。」


誠然,兩人的相處確實十分和睦親密,但無論怎麼看,皇子殿下的心思似乎都更沉浸在解開眼前的謎題之中。
雖然不知皇子殿下今後的地位將會如何演變,但此刻我的心中,已然充滿了想要全力為自家公主殿下應援打氣的心情。
← 上一篇 目錄 ✏ 編輯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