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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81:索蒂里奧斯

在盧基烏薩利亞遭到了綁架。
 那件事本身已經結束了,而且我也早就知道會有人來救我。
 實際上阿茲羅斯親自追了上來,將我救了出來。


 在此之上他甚至準備好了能找藉口的狀況,叫我好好休息。
 在那個時候,我還想著必須請求父親協助,思考該如何報答這份恩情。
 回到盧基烏薩利亞之後是否也能做些什麼,若是能成為阿茲羅斯的助力就好了——我曾如此悠哉漫不經心地思考著那些事。


「索托,總之先躺下吧。快去備馬車。先一步回宅邸把醫生叫來」


 在宮殿準備作為休息用的房間裡,身為尤拉席昂公爵的父親下達著指示。


 一旦有了自覺,以頭部為中心感到滾燙發熱,全身關節都在隱隱作痛。
 我感覺到原本以為好轉的身體不適又復發了。
 然而比起這肉體上的不適,胸口翻湧而上的盡是令人難受的心緒,痛苦得難以喘息。


「…………呼」
「索托?…………索托」


 一陣熾熱的喘息漏了出來。
 父親對此有了反應,隨後朝周圍使了個暗號。


 其他人紛紛退出了房間,周圍安靜了下來。


「總之,先把眼淚擦乾淨吧」


 看著這樣說著遞過來的手帕,我這才終於意識到自己正在流淚。


 再次有了自覺的瞬間,淚水便止不住地奪眶而出。
 就算用手帕擦拭,依然接二連三地湧出。


「這次的事情,就連我也存在著未能察覺的疏失。在此之上,關於秘寶的處置我不會責怪你」


 父親彷彿安慰般,將我的失態攬為自身也應承擔的責任說道。


「不、不是……那樣的」


 然而,我卻用抽搐的聲音訴說著。
 確實,被欺騙的不甘、未能察覺的懊悔無窮無盡。
 對自身的無能也感到無比憤怒。
 最重要的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信任了阿茲羅斯,對如此滑稽可笑的自己感到無地自容。


 而最讓我感到無比憤慨的,是那位一如往常神態自若的第一皇子。
 與作為阿茲羅斯相處時相差無幾、不受任何事物束縛、泰然自若的姿態,甚至引發了一種讓人想歇斯底里質問『為什麼你能這樣』的強烈焦躁與惱火。


「…………他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
「那件事」


 對於我的話,父親也沒有予以否定。
 因為在旁人看來,果然也是呈現出那副模樣的。
 一想到這裡,不甘心的淚水便再次湧了上來。


「他連一句話,都沒有責怪過我啊。即便隱瞞了身分,也完全……」
「是嗎」


 反過來說,那或許也就是未能將阿茲羅斯與第一皇子連繫在一起的理由吧。


 畢竟是政敵。
 理應是對彼此心懷芥蒂的對象才對。


「明明不可能察覺不到的……」


 口齒遲鈍的第一皇子純粹只是偽裝。
 若是如此,我們當初出於政治利用的企圖而主動搭話的初次接觸,他也心知肚明。
 搬入左翼棟居住而成為政爭一環的緣由,他也心知肚明。


 最重要的是,對於無法以第一皇子身分入學的狀況,我們家族曾施加過壓力這件事,他也理應是一清二楚的。
 然而他卻絲毫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滿,作為阿茲羅斯與我相對。
 簡直就像是在表明自己毫無任何不滿、心中連半點芥蒂都沒有一樣。


「那是因為對方也別有圖謀,一直在欺騙我們而已」
「即便如此……」


 父親對於遭到欺瞞大概也是心有想法,但並未表現在臉上。


「即便如此,被他當面責怪,反而還更好受一些」


 若是遭到責怪,若是能看到哪怕一絲憤怒的端倪,我還能覺得他對我抱持著關心。
 然而實際上,他連半點那樣的痕跡都未曾展露。


 在接待哈德良一行人的那個時候,我對第一皇子就已經有所感受了。
 感受到了那種沒被當作對手、根本不被放在眼裡的疏離感。
 對於忠告與指導全都充耳不聞的第一皇子,我甚至一度憤慨於他的傲慢。


「不是的。他是覺得……連把我當作對手的價值都沒有」
「這、倒也不至於。那個,第一皇子正如他所言,不是也試圖展現誠意了嗎?」
「我們這邊,何曾展現過半點誠意了啊」


 即便明知這只會讓父親為難,我依然忍不住說了出來。
 政爭本來就是那麼一回事。
 皇帝原本是毫無繼承權的出身,扭曲了規矩才登上皇位之人。
 撥亂反正,正是我們家族受人期望並匯聚聲望的理由。
 根本沒有不予回應的選項。


 正因如此,去指責尚未做好準備的皇帝,去攻擊成為繼承問題導火線的第一皇子,從對方無從還手的脆弱之處逐步削弱進攻。
 不抓住敵人的弱點猛攻,是絕不可能的事。


「這沒有錯。但是,對一個連正面對峙都不曾有過的對象,談何誠意啊」
「那是……不,或許正因如此,第一皇子才劃清界線,認為那與自己無關吧」


 擦乾眼淚看向父親,只見他在猶豫片刻後開了口。


「其實啊,第一皇子在與盧凱奧斯公爵商討奪回宮殿之事時,也得知了索托的險境。然而,據說第一皇子嚴禁將索托遭到綁架一事牽扯進政爭之中」


 那種事情,從政治立場來看根本是想要多少就能利用多少的絕佳把柄。
 然而,第一皇子卻制止了地位更高的盧凱奧斯公爵。
 這次父親之所以屈膝低頭,也是因為欠下了對方阻止了盧凱奧斯公爵這最大強敵的人情嗎。


「回到左翼棟之後完全沒有任何動作。不僅沒有與皇帝面會,關於那份說情也沒有在暗中宣揚開來」


 也就是說第一皇子什麼都沒說,也沒打算將其當作人情把柄。
 正如阿茲羅斯所說的那樣。


「那種事,純粹只是連敵人都沒把我當成而已吧」
「不,或許那是他對索托展現的友情呢」
「如果真是那樣…………那太悽慘了」


 面對我吐露的心緒,父親也為之語塞。
 在沒被認真對待之上,甚至沒被視為敵人,連情敵都算不上。
 明明知道迪奧拉公主的心意,正因為顧念她才斷然表示拒絕。
 對於依然不願放棄的迪奧拉公主,甚至宛如在說『乾脆由你奪走吧』一樣給我加油打氣,簡直是在開什麼玩笑。


 世上哪有像這樣被人讓出勝利還要悽慘屈辱的事啊。
 然而,實際上第一皇子連戰鬥的舞台都未曾踏上。
 若是居高臨下冷眼旁觀、真心在為我加油打氣的話,那種事就算得到了勝利也未免太過悽慘可悲了。


「正因為他如此主動退讓,我們才更應該覺得容易應付」


 父親壓下了至今為止如同安慰般的語調說道。
 擦去淚水望去,眼前是眼神冷徹的父親。
 這是他身處公務時的面孔。


 絕非沒有感情,但作為政治家、作為派閥領袖進行判斷之時,他便會冷徹地審視一切事物。
 若無法做出這等程度的轉換,恐怕是無法勝任這個地位的吧。


「他具備利用價值。懂得進退分寸。以不站在台前為宗旨而保持自制。面對我們的舉動也不會感情用事。既然如此,索性擺出利益將其排除也是可行的」


 我明白的。
 那才是正確且在將來不留下任何禍根的方法。
 光憑這次的行動,只要能將處於敵方陣營會很棘手的對象和平排除,我與阿茲羅斯之間的朋友關係就能加以利用。
 然而那種做法,與拋棄自身利益向我展現誠意的第一皇子相比,實在是相差太過懸殊的手段了。


「若是不服氣的話,那就索性不斷使出手段把他硬拽出來吧。為此,首先你自己必須親自前往能將對方硬拽出來的舞台才行」
「那是,也就是說…………」


 父親所說的是政治的舞台。
 只要將第一皇子硬拽到那裡,他就不得不出面應對。
 而在那應對之中,第一皇子也將不得不認真以對。
 這麼一來,就有可能引發繼承權上的紛爭,轉化為我方的利益。


 要想踏上那樣的政治舞台,我也必須獲得足以立足其上的相應地位才行。


「所謂的對等相對,並非僅有朋友關係一種」


 敵對。
 那同樣也是正因為處於對等立場,才能成立的關係。


 對於父親的話語,我對比起抗拒反而深受吸引的自己感到無奈驚訝。
 沒被認真對待的不甘、連對等都算不上的憤怒,似乎遠比想像中更加深刻。
 正因如此,我才會不由自主地去想:若是能變成那樣的話,這一次他總該認真把我當作對手了吧。


「在學生期間,為了看清對方的底細而維持朋友的言行舉止也無妨。…………只是今天,你先好好休息吧」


 父親放柔了眼神,關切地看著我。


 若是非對等不可的朋友,那倒不如成為不得不正面相對的敵人——這份念頭,即便在休息過後,也依然長久地在我心中暗暗燃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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