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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115:瑟琳

「那麼,瑟琳。路上小心」
「是,也請殿下切莫勉強自己」


 道別的第一皇子殿下臉上浮現出難以言喻的微笑。
 那副神情,想必是已經做好了勉強自己或胡來的打算吧。


 在長壽的精靈我眼中,殿下不過是個尚未活滿二十年的稚子。
 然而那副不得不強行克服萬難、肆意闖蕩的處境,從初次相遇時便已然如此了。
 而且他也無疑是個具備足以強行貫徹自身意圖之才智的人物。


「雖說世上也有人為了糊口不得不鋌而走險染指犯罪,其艱辛程度無從比較。但看著身分所帶來的拘束與狹隘,依然令人感到窒息呢」
「大姑婆大人,殿下固然會寬恕,但還請您少說些大不敬的話」


 身為姪孫的沃爾德,對我關於第一皇子殿下的感想提出了苦言。
 他是第一皇子殿下特意安排為我送行直到離開盧基烏薩利亞為止的人選。


 正題出乎意料地情報量龐大,且內容的危險程度亦極高。
 因此我必須盡早趕往特萊安王國調查當地情況。
 若要如此匆忙啟程,便無暇與親人敘舊,殿下正是體諒到了這點才做此安排。


「若是那位殿下,在寬恕之餘大概還會表示贊同呢。妳不這麼認為嗎,侍女小姐」
「是的,若是主人的話,考量到自身所處的立場必定會表示贊同吧」


 應答的第一皇子殿下侍女小姐,面無表情地予以肯定。
 這並非是因為我被討厭了。
 在派兵的一年共同相處中,我早已深知她對主人以外的人向來如此。
 在此之上,對於忤逆主人第一皇子殿下心意之人更是刻薄辛辣。
 雖然主要針對的是我的上司瓦格里斯將軍就是了。


 單是願意回我的話,比起初次見面的人,她對我必定抱有相當的親近之意。
 只不過,她走在沃爾德身旁的距離似乎稍嫌近了些。
 由於侍女小姐面無表情難以判斷,但同為侍奉第一皇子殿下之人,他們關係如此融洽嗎?


「大姑婆大人嘴上說著拘束,自己身為軍人不也待了很長時間嘛」


 沃爾德向侍女小姐抱怨,說身處嚴苛紀律之中的我的話語不過是玩笑話。


「軍隊的紀律理由一目了然啊。若有冗餘只會造成阻礙,因此確保了明確的指揮體系。關於這點我並不覺得拘束」


 貴族社會的拘束與狹隘,在看著為了與平民結婚而淪為平民的姪子時更是深有體會。
 換言之,就是沃爾德的父親。
 原本就處於無爵位可繼承的末席順位,親戚們卻大肆反對,喧嚷著必須與貴族結婚留在貴族階層。
 說什麼這是貴族的規矩、是血統的義務,那副聒噪的模樣我至今仍歷歷在目。


 而後出生的沃爾德雖然繼承了家族的外貌,但人類的特質過於強烈而無法使用魔法,在家族內部也遭到了冷酷無情的對待。
 老實說,我一直很擔心這個活得無比艱難的孩子的未來。


「雖然存在冗餘之事,但也因此創造了得以利用的破綻。這便是軍隊與貴族社會的不同之處吧」
「唔,被妳這麼一說,倒也很難一概否定那是拘束了呢」


 這位慧眼獨具的侍女小姐,我記得是伯爵千金來著吧。
 與長壽、長老們只增不減的我們家族不同,身為人類的貴族。
 作為人類所構築的貴族社會視角,那樣的看法或許更為普遍吧。


「…………沃爾德先生,大人的眉頭突然緊鎖起來,是因為我的發言嗎?」
「大概那副表情,是想起了老家的長老們說過什麼多餘的廢話吧」


 沃爾德猜對了。
 然而卻讓侍女小姐產生了誤會。
 雖說是家醜,但若能讓她笑笑帶過,我也會輕鬆許多。


「實不相瞞,對已經六十歲的我,至今仍有人催促著趕快出嫁呢。正因聚集在一起的全是精靈,才沒有意識到在人類社會中對年齡的看法早已不同了」
「因為您看起來依然十分年輕」


 侍女小姐並非會阿諛奉承的類型。
 也就是說,這純粹是如實表達我看起來很年輕的感想。
 嘛,在年滿六十便無一例外皆已衰老的人類看來,確實會如此吧。


 在軍隊中遇到同期的同僚時,也被說過毫無變化。
 在我看來笑紋變深了,肌膚的彈性也不如以往。
 然而在比我更快衰老的人類眼中,我似乎顯得青春依舊。


「比起真正年輕的侍女小姐,我也上了年紀啦。然而像這樣美麗聰慧的姑娘居然被擱置著無人問津,依然令我感受到貴族社會的狹隘呢」
「怎、怎麼可能擱置著…………!」


 面對我的玩笑話,沃爾德突然拔高了聲音。
 我驚訝地與他四目相對,沃爾德的臉色頓時僵住了。
 那副神情大概是在害羞吧。
 這點我看得出來,但為何偏偏在此刻?


 正當我也困惑地僵在原地時,侍女小姐輕輕拍了拍沃爾德的手。
 空氣中頓時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密感。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是不是該如實道出呢?」
「嗚嗚,明明我原本都想好順序了的說……」


 看來兩人間似乎有過某種約定。


 就這樣,我從一邊感到羞恥一邊拚命擠出話語的沃爾德口中,得知了他正與侍女小姐交往、並且已將結婚納入考量的消息。


「…………嗚!」


 我按住了因激動而差點尖叫出聲的嘴巴。
 然而鬆弛下來的淚腺直接滑落了淚水,模糊了視線中帶著決死神情告知我此事的沃爾德的身影。


「那個沃爾德竟然……那個嬌小、只知道哭泣的沃爾德竟然……」
「那、那麼久以前的事!嗚唔!?」
「請您繼續說下去」


 即便在淚水模糊的視野中,我也能看見侍女小姐伸手捂住試圖阻止我的沃爾德嘴巴的動作。
 嗯,到了這一步我已經完全明白誰處於強勢地位了。
 對於內向的沃爾德而言,這樣的女性一定最為合適吧。
 最重要的是,她是侍奉第一皇子殿下的侍女。
 絕不會被他人的風評或外表所蒙蔽,必定是注視著沃爾德本人並心靈相通的吧。


 既然如此,我便順應所求,講講沃爾德昔日可愛的往事吧。
 雖然這麼想,但因淚水哽咽而說不出話來,實在失策。


「唔咕……!」
「哭得太誇張了啦,真是的」


 由於我實在遲遲無法開口,重獲自由的沃爾德露出無奈的神情。
 我向侍女小姐借了手帕擦拭淚水。


 隨後,我忽然想到了兩位的主人。


「兩位交往的事,第一皇子殿下也知道嗎?」
「知曉的。殿下一直關心著我們」


 明明自身處境身不由己,卻依然能顧及他人的幸福嗎。
 那位大人雖說行事驚世駭俗,骨子裡卻遵循常理,將行善視為理所當然。
 常言道人窮志短,那位大人還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呢。


「…………兩位,在法金組的事件中牽涉到了何種程度呢?」


 我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
 善意確實存在,但作為其結果所採取的舉動卻無比驚世駭俗。


 在軍隊中原本根本無人打算對塞波爾組出手,那位大人卻判斷可行並真的付諸實行。
 更甚者,法金組近兩年來的衰退,據說也是那位大人牽涉其中的結果。


「話說回來,去年哈利奧拉塔在這座國家落網了呢……」


 話音剛落,沃爾德便移開了視線。
 那便已經是答案了。
 果然是直接動手了嗎。
 考慮到這個反應與前兩件前例,反而沒有出手才顯得不自然呢。
 會產生這種想法,對第一皇子這般立場的人而言本該是荒謬的念頭,但我深知以做或不做來說他是真會動手的人。


 察覺到第一皇子殿下牽涉其中的我,得到了侍女小姐的從旁圓場:


「主人僅是預見事態發展、並將結果通報給帝都程度的發揮而已。針對犯罪公會相關事宜採取行動的,乃是極具實力的諸位閣下」
「啊啊,是那三位閣下嗎。個人的實力與直覺皆出類拔萃。在此之上,還侍奉著能精準指揮那份力量的主人。如此契合的搭檔,實在罕見呢」
「在軍人看來也是如此啊……」


 沃爾德發出了乾笑。
 親眼目睹在近處與犯罪公會的一角周旋的模樣,確實會產生這種反應吧。
 話說回來,殿下也提到了東方的派兵。
 難不成在解決哈利奧拉塔之後,打算向夏伊動手的算盤,早在對塞波爾組出手的最初便已經在策劃了嗎?


 正因為手段太過俐落,我不禁產生了懷疑。
 然而當初北方的派兵是倉促決定的。
 對塞波爾組的攻擊,也是因被阻止返回帝都而採取的強硬手段。
 最重要的是,有組織的犯罪者集團,遠離權力核心的第一皇子殿下理應知曉將其樹為敵人的危險性才對。
 理應如此,然而……


「…………明知危險想要勸阻,卻偏偏有著能辦得到的才幹,實在令人苦惱呢」


 我不由自主地低語,沃爾德與侍女小姐也跟著點頭。
 雖說他們目睹那份實力的機會比我更多,但擔憂又是另一回事了吧。


「雖說伴隨著危險與餘波。兩位今後也打算繼續陪伴在那位身側嗎?」
「我想親眼見證那份才華的去向」
「我想親眼見證那位大人的才華將引領向何方」


 言辭雖有不同但內容如出一轍,沃爾德與侍女小姐相視而笑。
 見到這副模樣我也只能莞爾一笑。
 雖有些許不安,但若是這兩人的話便令人感到放心。
 在寒風呼嘯的冬山之國,感受到了春日的清澈與溫暖。
 那樣的安心感,充盈了我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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