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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132:奧雷斯

 我之所以進入鍊金術科就讀,是因為不想回鄉下老家,想在繁華都會生活。
 老家既偏僻又貧窮,生為家中的弟弟簡直是最糟糕的處境。
 哥哥嘲笑我『就算會讀書也出不了頭,盡做些無用功』;父母也總是對我說『書本、紙張和墨水可不是免費的』,讓我不得不為了能獲得讀書的機會而對他們唯唯諾諾、低頭奉承。
 我想方設法籌措學費,幾乎是以逃跑般的姿態入學。
 如今順利畢業,當初『不回鄉下』的目標確實達成了。
 只是,這條路卻與我當初所描繪的完全不同。


 最顯著的差距體現在小我三歲的學弟妹身上,我以前所學的東西變得毫無用處。


「伊德斯,構成這座鍊金爐內部的術式,能請妳再解釋一次嗎?雖然我知道這與魔法不同。」
「這純粹是我個人的感覺,術式只要正確即可,比起徹底理解,我認為調整好架構形態更有效率喔,塔德。」


 學弟妹們正進行著認真且看似相當聰穎的對話。
 他們在技師的工坊裡學習關於鍊金爐的知識,而這在我們求學期間是根本沒被傳授過的東西。


 畢業之後才得知如此厲害的鍊金術,讓人不禁心生不公之感。
 從我們的角度來看,就算有透過小弗老師引薦而獲得傳授的可能,也是如此。
 為什麼我們入學時,就沒能讓我們接觸這些呢?
 眼前的塔德,更加深了我這種想法。


「唉,學長姊們居然能以自己的方式去改造這個,真是太厲害了。」
「是啊,光是像這樣做出來就很困難了。但既然前方還有更高的境界,我們也只能以此為目標邁進了。」


 塔德是我的同鄉,出身於歷史比我家更淺的暴發戶貴族。
 進入鍊金術科就讀,理應同樣只是想要『拉克斯城校入學』這個光鮮頭銜才對,如今卻能與同班同學進行比年長的我更像個正牌鍊金術師的對話。
 我在校期間可從來沒進行過那種對話啊。
 而且,他起初滿口鄉巴佬的腔調,如今不知是否受到像伊德斯這種教養良好的同班同學影響,變得十分端正得體。


 正當我思索著這些事,準備出發前往城內工坊而走出去時,比我小四歲的學妹哈爾瑪向我打招呼並從身旁走過。


「您辛苦了,奧雷斯學長!啊,今天塔德學長也在呢!伊德斯學姊,請多指教囉——!」


 看著她與朝氣蓬勃、開朗又可愛的學妹相談甚歡的模樣,我心中的不平衡感愈發強烈。
 更何況對方可是伯爵千金。
 被那樣的千金依賴、身為學長指導對方……多麼令人羨慕啊……!
 這不就是我當初所描繪的愉快校園生活本身嗎!
 ……為什麼僅僅差了幾年,差距就會如此懸殊?


 我懷著一股莫名的挫敗感,邁步走向通往城堡的道路。
 雖說是有資格進城的立場,但目的地也不過是偏僻的角落。
 再加上那裡暗中保管著鋼鐵魔像之類的物件,平時人煙稀少。
 避開他人耳目在城內行走,與學生時代毫無二致,這讓心情更加鬱悶。


「我是凱諾烏爾基奧斯,打擾了。」


 報出自己的家族姓氏也顯得有些空虛。
 始祖是發明了名為『敲擊式音波探測儀』的某種器具而立下功績的人物,但獲封的也不過是男爵爵位,歸根結底就只有這種程度的評價。
 那座探測儀如今也早已廢棄積灰,成了家裡誰也不用的神祕器具。
 在這種只有悠久歷史卻無法往上爬的家族中,父親與兄長整天為了晉升而汲汲營營;來到盧基烏薩利亞後回想起來,我才明白他們身上根本不具備身為貴族的從容氣度。


 甚至讓我覺得,我們家族在始祖時期就已經是巔峰,往後再也無法成任何大事了。


「……咦?我進來囉?」


 由於無人回應,我便逕自走了進去。按理說裡面應該只有熟識的鍊金術科畢業生才對。
 我本以為是如此,但今天卻不一樣。


 不僅不同,而且氣氛相當詭異。


「喂,喬。你趴在地上幹什麼?這位是?……是教授啊。」


 從那熟悉的後腦勺,我立刻認出那是大我一屆的鍊金術科前輩喬。
 但他和一位不常見面的人一起雙手雙膝跪趴在地上,究竟是在搞什麼名堂。


 總之我先拉著兩人坐上椅子,看清面容的那位是學園的研究員努涅斯教授。
 是偶爾會來這裡閱讀資料的人。


「啊?這本書是什麼?」


 進一步定睛一瞧,桌上放著一本陌生的書籍。
 我察覺後正想伸手去碰,教授便開口說道:


「那是從第一皇子殿下那裡借存的魔導書。」


 我慌忙把伸出去一半的手縮了回來。
 好險好險,要是弄髒帝國皇子的隨身物品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不過話說回來,作為魔導書,這體積不會太小了嗎?
 我唯一見過一次的魔導書,按理應該是既厚重又沉甸甸的才對。
 正當我對著看似廉價的魔導書歪頭納悶時,喬接著開口:


「而且,那是運用鍊金術製作出來的,恐怕是世上最微小的魔導書了。」
「嘿——?所以才長得像隨處可見的普通書本啊。弄得更有魔導書那種莊嚴厚重的感覺不是更好嗎?」


 我把自己所想的說了出來,教授露出無奈的神情回應:


「這可不是外觀長相的問題。這是技術的進步。而且更令人驚嘆的是,這居然是初次嘗試製作魔導書的人所完成的傑作啊。」


 雖然似乎很了不起,但這只讓我更加摸不著頭緒。


「為什麼這種東西會在這裡啊?」


 我看著喬問道,他眼神有些遊移,像是在回憶般回答:


「因為這是結合鍊金術與魔法的產物,所以被託付給負責發表鍊金法的教授。然而內容過於艱澀深奧,需要藉由這裡的魔像對魔法進行鍊金術角度的詮釋,因此教授前來確認皇子所撰寫的文獻。」


 喬說話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抱怨的色彩。
 雖然我不太懂,但這肯定是讓身為教授的人物都大加讚賞、極具價值的魔導書吧,大概。
 既然如此,皇子自己去發表不就好了嗎。
 關於這裡的魔像也是,完全不對外公開,反而全權委託給喬這種人處理,真是個奇怪的皇子。


 以往在設有鍊金術科的盧基烏薩利亞,鍊金術也是眾人的笑柄。
 能像這樣在城堡裡分得一席之地,也是在皇子到來之後才發生的事。
 就連魔像的製造方法,魔法使們長年研究都不得其解,皇子卻早已知曉。
 這次更是拿出了魔導書。
 明明只要趕緊用皇子的名義發表,就能讓鍊金術受到舉世矚目與高度評價,也能獲得無數讚譽,第一皇子卻偏偏不這麼做,真是個怪人。


「這絕對在表面的文句之外,還藏有其他機關,對吧?」
「據殿下所言,他是應用了魔像中所使用的術式,使其透過牽引一個環節即可產生連動。因此,成功將以往佔據龐大篇幅的魔法陣激發文句從各頁面中排除,達成了小型化。」


 面對邊思考邊說話的喬,教授流暢地解答。
 看來他們兩人都曾與那位奇怪的皇子打過照面,但我卻從未見過。
 嘛,大概真的很聰明吧。
 作為鍊金術師應該也極為優秀吧。


 不過在這種時候缺乏站到台前的氣魄,難道不是個廢柴皇子嗎?
 這樣下去將來打算怎麼辦啊?
 就算第二皇子將繼位為皇帝,身為兄長卻要一輩子靠弟弟撫養,未免也太窩囊了吧。
 話說回來,處於這種狀態下恐怕連婚都結不成,就算空有才華不也是白搭嗎?


「啊啊,工作又要增加了……」


 正當我事不關己地對皇子這種身分的人物指手畫腳時,喬發出了呻吟。
 這意味著落到我頭上的工作也會增加,難不成這份東西也得由我們統整後提交報告嗎?


 我也跟著愁眉苦臉起來,此時教授嘆了一口氣。


「你們雖然率直,但缺乏敏銳察覺力這一點,正是你們無法大器晚成的原因,同時也是如今被需要的人才價值所在啊。」
「「什麼?」」


 我和喬異口同聲地反問,教授將手放在魔導書上說道:


「這是能釋放魔法的兵器。將其小型化,將能大幅拓展在戰場上的應用範疇。進一步來說,還能以比以往更少的勞力製作與抄錄。這可說是對增強兵力大有裨益的國家級重大進展。最重要的是,這更是為陷入停滯的魔導書發展邁出了巨大的一步。是必定能名留青史的偉業。正因為你們缺乏這類宏觀構想,才不會被視為危險人物,得以像這樣被委以重任吧……唉。」


 喃喃自語的教授再次嘆了口氣,隨後站起身來,將手從魔導書上移開。
 話說回來,剛才我們是被貶低了嗎?還是說那是某種難以理解的讚美?


「總之,將魔像連動運作的術式整理成文、加以解說並提交上來。」


 教授宛如教師對表現不佳的學生交代作業般說道,隨後放下魔導書走向門口。


「你們接觸鍊金術的時間比我還要長上幾年。若有任何理解之處,也請另外寫下理論一併提交。」


 那種斥責不知變通對象的說話方式,與學長或同班同學頗為相似。
 只不過在教授離去之後,我和喬面面相覷。


「喂,你摸過魔導書嗎?」
「怎麼可能摸過那麼貴重的東西啊。」


 彼此的家境狀況大致都能推敲得出來,半斤八兩。
 本來就同樣是因為明明擁有魔力,家裡卻不願出錢讓我們進行魔法使的修練。
 我們對魔法本身根本一竅不通。


 面對眼前完全未知的魔導書,而且還是被鍊金術改造成某種未知結構的產物,我們兩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雖然心中有著諸多不滿與抱怨,但總不能丟掉好不容易在繁華都市獲得的工作。我只好與看不順眼的喬一起,將手伸向了眼前的魔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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