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0039-難民 - 被拋棄的公爵夫人想要平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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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難民

不知以這不穩定的姿勢過了多久，馬兒總算停止了奔馳。

像貨物一樣被載著一路快馬奔馳讓我徹底暈眩反胃，加上緊張感作祟，若是同樣的狀態再持續幾分鐘，我恐怕就要吐出來了。

正當我為暫時停了下來而鬆了一口氣時，又像裝滿蔬菜的麻袋一樣被夾在腋下，再次開始移動。

沙沙撥開草叢般的聲音持續響起，等終於被放到地面時，我連用自己的雙腳站立都辦不到，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地，即便如此仍無法支撐身體，就這麼軟綿綿地倒在地上。

——傳來青草的觸感與泥土的氣味。

與領主宅邸或村莊不同，空氣中帶有濕氣，看來應該是靠近水邊的森林深處。
　周圍能感受到相當多人的氣息。

「喂，她沒事吧？看起來相當虛弱耶。」
「吶，幫她把袋子拿掉吧。」

傳來了女人的聲音，以及少女……不，年紀更幼小的孩童聲音。聽不出對我懷有敵意，那聲音反而像是混雜了困惑、同情與恐懼。

過了一會兒，套在上半身的袋子終於被拿開了。由於是孔眼粗大的麻袋，雖然不至於妨礙呼吸，但新鮮空氣順暢地流入肺部時，還是讓我稍稍鬆了口氣。

「……這不是個女孩子嗎！不是說要去把領主抓回來的嗎？」
「聽說恩卡的領主還只是十幾歲吧。宅邸裡除了僕人以外，就只有這孩子一個十幾歲的人住在那裡了。」

男子顯得非常不高興地回答。看來他就是綁架梅爾菲娜的罪魁禍首。

「就算只是領主夫人，也能當作人質派上用場吧。」
「要是這樣就好囉……」

面露難色說話的，是一名三十五歲左右的女性。她身穿棉質長袖襯衫和長裙，外頭套著一件磨損的圍裙。雖然服裝是這一帶農民常見的打扮，但她面容憔悴，衣服顯得鬆鬆垮垮，露出的手腕更是瘦得骨頭凸出。

「……請問你們是誰？」

不出所料，這裡是在森林裡。明明還是大白天，茂密的樹木卻遮蔽了光線，顯得相當昏暗。

看來他們把這裡當作生活的據點，周圍被踩得平整，形成了一處小小的空地。

環視周圍，那裡聚集了包括大人和小孩在內約三十人。
　到處都搭建著似乎是用草木編織而成、連簡陋小屋都稱不上的極小遮蔽所。

雖然還沒下雪，但現在已經是早晚非常寒冷的時期了。這根本不是能讓人在此生活的環境。

「我叫做丹尼。曾是丹特斯伯爵領邊緣一個小村落的村長之子。」

綁架梅爾菲娜的男子以低沉且壓抑感情的聲音說道。

「我們想把妳當作人質，索取能撐過一陣子的大量食物。」
「所謂的一陣子，是指能度過冬天的糧食嗎？」
「……沒錯。」
「要怎麼做？算到春天來臨大約還有五個月，光是要餵飽這裡所有的人，就需要大約十輛蓬車份量的糧食喔。」

並不是準備不出那麼多糧食，但如果是贖金，不在當場一手交糧一手交出梅爾菲娜的話就毫無意義。

若是繼續挾持人質並持續交付糧食，每次都會遭到追蹤，早晚會被逮捕吧。

「帶著十輛馬車無論如何都會太引人注目。就算交接完逃跑，也絕對逃不過騎士團的追緝吧。」
「………」
「可以請你們幫我解開繩子嗎？」

我的雙手依然被粗繩反綁在身後。繩子勒得很痛，也讓人坐立難安。

「我不會在這種地方逃跑的。我不認為憑自己的腳程逃得掉，也不想被追上之後遭受粗暴對待。」
「我們是不會做出那種事的啦。」

圍著圍裙的女性一邊說著，一邊幫我解開了繩子。我撫摸著被磨紅的手腕。雖然皮膚受了點皮肉傷，所幸沒有流血。

「謝謝妳。」
「不、那個……不客氣。」

雙腿的顫抖總算停了下來。我站起身，拍掉裙子上沾著的落葉，撫平肯定凌亂不堪的頭髮。接著筆直挺起背脊。

狀況雖然絕不容樂觀，但越是這種時候，越應該表現得堂堂正正。

「我是恩卡地方領主，梅爾菲娜。要準備糧食是無所謂。但是，請先回答我這個問題。你們有可以用來過冬的房屋或容身之處嗎？」
「……森林裡也有洞穴。只要一家人緊靠在一起，總會有辦法的。」
「那些洞穴，早晚很有可能會被熊或野生動物當作冬眠的巢穴喔。冬眠前的熊非常兇暴且危險，甚至曾有過一頭熊就毀掉一整個村莊的紀錄。你們有辦法跟那種野生生物戰鬥嗎？」

周遭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每個人面對毫無前途的絕望，以及明天就可能降臨的飢餓與衰弱，都像是茫然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

本來綁架就是重罪。因為農奴和領民都是領主的財產，動了領主就被視為染指了這份財產。

其罪行嚴重程度僅次於偽造貨幣與縱火，連同主謀在內的全家與血親遭到連坐處刑都是常有的事。更何況對象還是領主，就算不是血親，而是以村莊或城鎮為單位遭到燒殺洗劫，也不會受到任何譴責吧。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硬幹了。想必是抱著反正默默待著也活不久的悲壯覺悟，並賭上了最後一絲希望吧。

「——你們動用了納稅用的小麥嗎？」

自稱丹尼的男子身子猛然一僵，隨後狠狠瞪了過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替他回答的是那名圍著圍裙的女性。

「在動用稅糧的事被發現、全村被貶為農奴之前，我們大家帶著糧食逃出了村子。那時候就連平民都已經開始有人餓死了，若是被貶為農奴，老人和小孩等無法工作的人肯定只能等死，這是顯而易見的。」

一個小女孩躲在圍裙女性的身後看著我。雖然頭髮是灰色的且皮膚髒兮兮的，但有一雙非常漂亮的綠色眼睛。

她抓著女性裙子的小手非常纖細，宛如枯枝一般。

「那些糧食也早就喫光了，這半個月來我們潛伏在森林裡採集食物，但也已經到了極限。聽說這附近有領主宅邸，我們便想著孤注一擲，如果能挾持人質讓對方交出儲糧的話……」

丹尼雖然說要五個月份的糧食，但想必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不切實際的吧。

至少在死前——在被殺之前，想要飽餐一頓。
　他們的願望大概就是如此吧。

「……吶，可以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我一開口搭話，一下子縮到圍裙女性身後的小女孩，不久後怯生生地探出頭來。

「莉伊。」
「莉伊，我是梅爾菲娜。莉伊肚子餓了嗎？」
「……嗯。」
「那我讓妳喫飽飽的飯，來我家好不好？」
「真的嗎……！？」
「嗯，我也會準備房子給你們，讓你們能在溫暖的地方睡覺喔。」

大概是虛弱無力吧，原本半闔著的眼皮猛然睜大，看到這模樣我不禁露出微笑，這時卻傳來一聲銳利的喊叫：「騙人！」

「妳打算用這種方式把我們引出去後一網打盡吧。大家別被騙了！」

循著聲音看去，站在那裡的是一名還很年輕……甚至可以說是年幼的少年。他同樣骨瘦如柴，但眼中卻浮現出怒火與鬥志般的光芒。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恩卡的領主對吧。」
「沒錯。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好好自報姓名吧。我是梅爾菲娜・馮・奧爾多蘭。恩卡地方的領主，同時也是奧爾多蘭公爵家的正妻。」

雖說是相鄰的領地，但看來他們也知道北部統治者的名字。在場的所有人臉色瞬間刷白。

「那位冰之公爵的……」
「怎麼會……」

看來他們確實理解了這句話代表的意義。
　光是綁架小地方的領主就是重罪了。毫無疑問會由整個村子承擔責任。

但如果對方是地位僅次於王族的公爵家夫人呢？甚至會讓人懷疑丹特斯伯爵是否涉案，演變成領地與領地之間的問題。

亞力克西斯厭惡不正當行為且施行嚴苛的統治，這件事眾所皆知。弄不好的話會引發領地戰爭，而在那種情況下，因饑荒而衰弱的丹特斯伯爵家根本毫無勝算吧。

身為主犯的他們將會像野獸一樣被追捕，哪怕燒光整座山頭也會被揪出來，等待他們的將是溯及所有血緣地緣關係的連坐處罰。
　這跟梅爾菲娜與亞力克西斯感情不睦的事實無關，根本算不上問題。
　這是統治領地之人的面子問題。

聽著這番話的人們全都臉色發青，瑟瑟發抖。
　縱使伯爵家本身是遙不可及的高高在上存在，但在伯爵領生活的大多數人都是被迫過著苦日子的農民或鎮民。為了自己等人的一頓晚餐而讓那些人遭到牽連摧毀，這裡似乎沒有人能坦然接受這種事。

「要不要被騙，賭一把不就好了嗎？運氣好的話，今晚就能喫到美味的食物、睡在溫暖的地方，而且那樣的生活或許還能一直持續下去喔。」

反正你們本來就沒有未來了。這麼殘忍的話我終究說不出口。

「——我去。」
「羅安娜！」
「反正逃下去也只會被追捕而已。哪怕只有一點能讓這孩子喫上一碗粥的可能，我也想賭在那邊。而且，橫豎都是要死的話，我也希望能痛痛快快地走。你身為父親的話，也是這麼想的吧，丹尼。」

丹尼雖然痛苦萬分地沉默著，但在羅安娜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後，點了點頭。

看來羅安娜和丹尼是夫妻，莉伊則是他們的女兒。
　我也隱約看得出丹尼是個怕老婆的人。

「既然決定了，那就事不宜遲趕快移動吧。太陽下山後可是會非常寒冷的。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不是去恩卡村，而是往梅爾特村去。」

「如果是那樣，隔著大道的另一邊就是那座村莊了。」

從領主宅邸到梅爾特村，若是載著貨物的馬車大約要花上一小時。
　雖說是騎馬，但看來距離領主宅邸比想像中還要遠得多。

「可是，為什麼要去那座村莊？當然我們沒有異議就是了……」
「因為梅爾特村的糧食儲備比較多，而且我想現在這個時候，護衛騎士恐怕正在恩卡村四處尋找我……」

畢竟那可是曾因為年幼的羅德碰了梅爾菲娜，就毫不留情飛踢過去的塞德里克。
　要是綁架梅爾菲娜的人出現在眼前，他很有可能當場拔刀相向。

「騎士我會負責說服。你們也請注意不要刺激到他。視情況而定，我也有可能來不及阻止他。」

當我極其認真地說出這番話後，所有人都露出彷彿吞下石頭般的沉重表情點了點頭。

千錘百鍊的騎士實力是相當可怕的。如果對手是平民，單憑一人就能輕易斬殺大約三十人。

只能請梅爾特村幫忙派出傳令，通知他我平安無事，並要他保持冷靜了。

在移動的這段時間裡他的腦袋應該也會冷靜下來吧。我只能這樣祈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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