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0049-火盆與鍛造工匠 - 被拋棄的公爵夫人想要平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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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火盆與鍛造工匠

白天明顯變短了許多，就連白天也開始需要穿上厚外套了。

光是走路，左腳就有一種抽搐般的緊繃感，每踏出一步都會隱隱作痛。小心翼翼走著的時候還好，可一旦放了太多體重上去，劇痛便會竄上來，而一旦變成那樣，那一整天只要稍有動作就會隱隱作痛。
　在冬天時情況尤其嚴重。自從兩年前腳受了傷之後，卡爾就變得極其討厭冬天。

──趕快把事情辦完，回工坊去吧。

從工坊步行到目的地梅爾特村的集會所大約是十分鐘的距離。他單手提著的竹籃裡裝著特製尺寸的五德鐵架。因為尺寸較大所以很堅固，同時也沉甸甸的。

這是前些日子製作大型火盆時，對方表示需要比以往更大的五德鐵架，希望他能盡快趕製出來的東西。
　卡爾是一名鍛造工匠。十歲時成為學徒，邊做了七年的雜務邊學習技術，十七歲時才終於被允許自稱為工匠。
　自那之後又以謝恩效勞的身份在工坊工作了五年，磨練自己的手藝。

本來他就擅長默默埋頭於一項工作，加上工作態度認真，他自認在工坊裡算是手藝還不錯的工匠。只可惜他不擅長人際交往，也不太會奉承工坊師傅。
　師傅和前輩都常對他說「要是你嘴巴甜一點就好了」，而他從學徒時代就注意到師傅給他的零用錢比待人隨和開朗的同期要少一些，即便察覺到了，他也做不出鬧彆扭撒嬌那種討好人的舉動。

工匠並非只要手藝好就行。卡爾從小就只看著鍛造的世界長大，很清楚想成為獨立的工坊師傅需要能與其他工坊打好交道的社交手腕，想獲得領主委派工作也需要處世之道。
　只是，勾結討好會導致縱容鬆懈，而鬆懈會顯現在作品上。卡爾對此十分忌諱。

或許自己確實太過頑固了吧。工坊內有人對不願與周遭打成一片的卡爾感到看不順眼，但他從未想過要主動去化解。
　也許是因為想起了過去，左腳又傳來一陣抽痛。
　某一天，一名一直將自己視為眼中釘的前輩，用一把接獲訂單製作的劍深深砍傷了他的左腳。那是一把剛脫模冷卻、連毛邊都還沒修掉的鈍劍。對方大概只是打算刁難一下傲慢的後輩，隨便敲敲小腿，卻沒想到砍得意外地深。

這顯然是惡意惡作劇的後果，但在對外處理上卻被當成了工作中的意外。工匠受傷並不是罕見的事，鍛造師更是如此。他就認識有人削斷了手指，或是因為嚴重燙傷導致手臂無法彎曲。
　如果只是不影響打鐵和鑄造程度的傷，甚至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然而，這卻讓他難以進行遊歷修行了。

無論身在何處，在公會管理工匠的城鎮或村落裡，手藝好的工匠若不出門遊歷磨練技藝，就不會被認可為獨當一面的人才，無法挑戰師傅資格考試，也不被允許擁有自己的工坊。
　讓卡爾受傷的那個男人是師傅的女婿。明明是自己的惡作劇弄傷了人，看見卡爾跛行時卻還會大吼「你是在故意做給我看嗎」的膽小鬼。只要師傅還在任，或許還會分派工作給他，但前景顯然一片黯淡。

他受熟識的木匠師傅裏卡爾多邀請，詢問他要不要去正在招募工匠的新村子看看，是在今年夏末初秋的時候。
　據說新領主是個很有趣的人，正在進行各種嘗試。雖然周邊居民加起來也只不過是三百多人出頭的小村落與聚落聚集地，但那裡沒有引進公會，即使是外來的流浪工匠也有工作可做，於是他便決定接受這份邀請。

奧爾多蘭公爵領都索阿拉索恩是北部最大的都市，只要隸屬於工坊，就不愁沒有工作。然而，自己遲早會被找某種藉口趕出去吧。

既然要重新開始人生，那還是早點行動為妙。如果沒了鍛造的工作，不管是耕種田地、去商家幫忙，還是做些雜役，總會有自己能做的事。
　明明大半輩子都是為了成為工匠而活，卡爾卻對繼續當工匠感到疲憊了。雖然無法主動放下鐵槌，但要是能有「在邊境之地為了餬口」這樣的藉口，反而能將一切全數放下，落得一身輕鬆吧。

雖然隸屬的工坊不同，但從小就是朋友的羅伊也打算前往，這成了推動他的一股助力。
　儘管先前曾那樣想過，但來到恩卡村之後，卡爾卻和羅伊一起過起了比在領都時更加、不，是繁忙上好幾倍的日子。

恩卡地方正迎來一波建築熱潮。從釘子、鉸鏈這類建材，到鍋子、水壺、小刀等烹飪用具，甚至還有石窯的蓋子這種少見的物品。需要用到的工具繁多，在全國因馬鈴薯枯死而陷入混亂之中時，豐收且景氣繁榮的恩卡地方，工作從未間斷過。
　每當敲打著鐵塊時，他便覺得自己果然只有這條路可走。
　不管是單單一個鍋子，還是僅僅一根釘子，他都從未敷衍怠慢過。

每當才剛覺得做出了好東西，隨即又想打造出更好的作品。每當想到自己做的東西受到喜愛、並被用在不斷落成的新建築中時，那種心情便止不住地湧現。

「啊，來了來了，卡爾先生！辛苦了！」

在集會所門口等候的是一位名叫蕾娜的少女。聽說原本是農奴，但在卡爾來到這裡時，她看起來已經是個健康的年幼平民姑娘了。

躲在她身後的，是最近搬到這裡、名叫莉伊的女孩。她的性格似乎很內向怕生，對大多數成年男性都會表現出這種態度。
　莉伊剛開始在這裡生活時，骨瘦如柴的模樣令人心疼，但如今每天都能好好喫飽飯吧，身形已經在一點一滴恢復成小孩子該有的樣子。

「抱歉來晚了。在裡面等就好了嘛。就算離家再近，外面也差不多要變暗了，快進去吧。」
「我有穿毛皮衣服，而且還有火盆，所以不冷喔。」

蕾娜和莉伊的身邊放著大中小三種規格中最小號的火盆。鋪在裡面的五德鐵架，以及放在上面的銅製水壺，都是卡爾製作的。

「這樣啊，不過要多注意別燙傷了。」
「嗯！爸爸在裡面，我們進去吧！」

蕾娜一手牽著卡爾的手，另一手牽著莉伊的手邁開腳步。這樣一來雙手都被佔滿，根本沒辦法開集會所的門吧。果不其然她顯得有些為難，於是卡爾替她推開了門。

「爸爸！卡爾先生來了喔──！」
「喔喔，你來啦你來啦。不好意思啊，你明明那麼忙。」

尼德正和其他男人圍坐成一圈，手裡拿著木製大酒杯暢飲。鬍鬚上沾著泡沫，喝的大概是麥酒。

「哪裡的話，大型火盆目前還在試作階段，我也想偶爾來看看使用狀況。」

集會所內部很寬敞，還飄散著新木頭的氣味。雖然有不少居民已經搬進最近開始建造的「長屋」，但聽說這裡依然有將近三十人在此借宿過夜。

「炭火已經加進去了呢。那麼放上五德鐵架，用平底鍋簡單做點東西試試看吧。」
「我已經揉好扁麵包的麵團了喔。」
「那就來試試那個吧。」

由陶藝工匠路易斯為大家庭製作的特大號火盆，大到需要兩名成年男子才能勉強合抱。到了這種尺寸，光是搬運就過於沉重，需要三到四名習慣農活的大力士合力才能搬動，幾乎接近固定設置型了。
　卡爾插進比平時腳更長的五德鐵架，確認沒有晃動位移後，放上鑄鐵平底鍋。目測確認鍋子已經充分受熱後，放上擀得扁平的薄餅麵團。

算準單面伴隨著滋滋聲烤好後，將其翻面。因為是薄如羊皮紙的麵包，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就能烤好。

「看來沒什麼問題呢。這個火盆可以同時使用三個五德鐵架，似乎也能做到用其中兩個烤麵包，另一個用來烹調配料的做法。」

光是坐在火盆身旁，就能感受到一股溫熱漸漸滲透全身。卡爾自己在工坊附設的住處也放了一個，如今已經沒有哪一天是不點火的了。

當初第一次聽說火盆這個構想時，他還懷疑這東西真的能起到禦寒的作用嗎。得知構想者是一位十六歲的貴族少女時，他甚至抱有偏見，認為這不過是個不是工匠的小孩一時興起隨口說說的罷了。
　即使在試作階段，他也曾懷疑這麼簡單的東西真能變得那麼暖和嗎，但實際使用過後，卻便利到令人不禁納悶為何至今都未曾普及開來。

領主梅爾菲娜曾囑咐過，要在上面放一個裝有水的水壺。據說只要水壺裡的水燒乾了就加水，並以此為基準進行大約五分鐘的通風換氣。

不僅暖和，還能進行簡單的烹調，只要放上裝滿水的水壺，就能緩和冬天那乾冷到皮膚乾裂的空氣。更何況據說受熱蒸發的水分還能防止染上風邪。

畢竟是自己親手做的東西，在實際使用的過程中，改良點也漸漸浮現出來。
　村裡比較富裕且人口眾多的家庭似乎會使用兩到三個火盆，但要是把火盆本身做得更大會如何呢？

形狀上，若是降低高度做成扁平狀，就能同時放上鍋子和平底鍋，或者等將來又能收穫馬鈴薯時，也能將馬鈴薯埋進灰裡燜烤。

乾脆把泥土地面挖開，做成將火盆埋進去的樣式如何？如果房間中央有一個巨大的火盆，大家便能圍著它邊烹調邊用餐，也能隨時燒開水。而且與以往的爐竈不同，灰燼也不容易到處飛散。

雖然持續大量生產固定規格的物品也是工匠的工作，但持續挑戰能讓顧客更加滿意的作品也是很重要的事。畢竟工匠的遊歷修行，本來就是為了旅行並接觸各式各樣的技法與風格。

正因以前對此執念過深，當初在這裡受僱時，自己才會消沉地自怨自艾，覺得自己作為工匠已經完蛋了。

「真暖和呢。」
「是啊，手藝一如既往地出色。卡爾先生，回去前不喝一杯再走嗎？是領主宅邸送來的麥酒喔。剛從酒窖裡搬出來的，這玩意兒好喝得不得了！」

要是以前的自己，肯定會以不想與顧客過從甚密為由拒絕吧。因為害怕一旦關係親近就會產生鬆懈怠慢，導致做出半吊子的工作。

「梅爾菲娜大人真的很了不起呢。接二連三想出新點子，而且全都很棒。我也希望能像她那樣。」

可以給我來一杯嗎？卡爾接著這麼說道，尼德便心情大好地從木桶裡倒了麥酒給他。大概是在室外冰鎮過吧，未經水稀釋的冰涼麥酒順喉無比，恰到好處的苦味與芳香更是令他屏息驚嘆。

真的太好喝了。和在領都喝的那種帶著藥草味的麥酒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雖說只要一杯，但不好意思，方便的話能再給我一杯嗎？」
「好啊，沒問題！」

性格豪爽的村長動作俐落地替他倒酒。周圍的男人們也開懷地笑了起來。
　火盆為這個村落的所有人帶來了溫暖。自己製作的東西能溫暖如此多的人，並收穫這般感謝，至今仍讓他覺得彷彿置身夢中。

現在的他，只希望能不斷打造出全新的、更便利的物品。
　就像那位持續溫暖著人們的、不可思議的領主大人一樣。

他再次深刻體會到，自己確實是一位工匠。

而且，自己大概再也不會忘記這一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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