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0089-分離」、甜頭與拜師 - 被拋棄的公爵夫人想要平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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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分離」、甜頭與拜師

「話說回來，能有這麼甜的話，想必用了相當大量的砂糖吧。光是看到巨大的窯爐和嶄新的增建痕跡，以及領主宅邸內部，我就覺得這裡相當富裕了，但在北部要弄到這麼大量的砂糖，除了貨款之外，應該還需要相當深厚的人脈吧？」

尤里烏斯雖然非常超凡脫俗、不食人間煙火，但似乎也明白砂糖價格高昂，尤其在北部更是難以取得的事實。

這麼說來，如果真有「分離」這種便利的技術，照理說砂糖應該要更加普及才對吧？梅爾菲娜不禁心想。

砂糖的精製主要使用甘蔗與甜菜，但天然能取得的甜味物質還有其他幾種。既然砂糖本身是存在的，那就很難想像沒人嘗試過從那些物質中提取出砂糖。

「尤里烏斯大人，沒辦法用『分離』來製作砂糖嗎？」
「那是許多鍊金術師都在挑戰的領域，不過目前為止還沒聽說有誰成功過呢。說到底，砂糖究竟『是什麼』，現在依然很難下定義。咬一口水果，或是發酵成麥酒前的麥汁都很甘甜，所以可以推測其中含有與砂糖相同的東西。雖然可以將麥汁熬煮濃縮做成水飴，但無論濃縮得再甜，也很難將其變成『砂糖』，就算嘗試『分離』也只會不斷抽出水分，無法像鹽水那樣最後留下鹽分，是不會留下砂糖的。」
「啊，原來是有水飴的呀。」
「跟砂糖相比甜度比較低，而且喫多了會拉肚子，所以貴族和高貴人士都避之唯恐不及呢。頂多是鍊金術師偶爾少量享用一下的程度。」
「原來如此……」

麥芽糖屬於難消化性，同時也難以結晶。大量攝取就會導致腹瀉。
　而且在這個世界裡，拉肚子可是一件相當攸關性命的事。

──雖然喫水飴拉肚子跟食物中毒完全是兩回事，但這裡的人應該無法區分吧。

在前世生活的國家裡，從相當久遠的時代開始，水飴就──在自己生活的時代則被稱為冷飴（冷しあめ），受到人們的喜愛。

在這個世界裡，水並不一定安全。本來對衛生的意識就非常低落，赤痢或傷寒這類疾病的爆發往往以水為媒介，因此就算是平民的小孩，平時也是喝煮沸過的麥汁發酵釀成的麥酒來代替飲用水，這是很尋常的事。

在前世，正因為有大量豐沛且安全的水資源，才能享用那種餘裕之物吧。從「揮霍如流水」這種形容大量使用某物的詞彙中，也能看出這一點。

「而且就連用『鑑定』也不會出現『砂糖』這個項目呢。因此，果實或麥汁的甜味大概是與砂糖不同的東西──這就是鍊金術目前的看法。」

果實中含有的是果糖，而麥汁──將發芽大麥乾燥壓碎後熬煮出來的是麥芽糖，與所謂的蔗糖確實有些許不同。

──但是，果糖、麥芽糖和蔗糖的化學結構應該都屬於醣類，分子式也很接近才對。
　如果能將其中一種「分離」出來，是不是無論從水果還是麥汁中，都能做到糖類的「分離」呢？

「進行『分離』時，需要對分離之物有非常具體的想像。說到底，我們也只有『砂糖是由甘蔗之類的東西做成的』這種程度的知識而已。將鹽水分離成水和鹽的時候，之所以分離的是水而非鹽，也是因為比起鹽是什麼，水的形象要清晰容易想像得多。而且我本身就具有水魔法屬性，所以更是如此。」

法蘭切斯卡王國內沒有任何領地在生產砂糖。砂糖是從與南部相鄰的羅馬納共和國進口的物品。

雖然坊間流傳著那些是由名為甘蔗的植物製成的傳聞，但幾乎沒人見過實物，因此很有可能整個栽培區域都被封鎖起來進行製造。

「女士難道對砂糖的『分離』有什麼構想嗎？」
「不，我想利用『分離』來精製砂糖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就算做得到，我的魔力總量也很少，能取得的砂糖量肯定也是微乎其微。」
「只要技術確立了，進行『分離』的人不一定要是女士呀。就算由我來做也完全沒問題。」

雖然尤里烏斯躍躍欲試，但在聽說過他因為魔力過於龐大而需要長時間睡眠之後，梅爾菲娜就提不起讓他嘗試的念頭了。

「在經歷過魔力中毒之後，我可完全不這麼想。那麼痛苦的體驗，我既不想再經歷一次，也不想讓別人承受。我果然還是想優先開發即使沒有魔力，任何人只要照著做就能得到相同結果的技術。」

「女士真是太溫柔了呢。要是能做到砂糖的『分離』，那價值可遠不止一筆鉅富而已呀。」
「僱用水準以上的魔法使可是很昂貴的，如果能確立不依賴魔法與魔術的技術，我想光是人事費用就能省下相當多喔。若是考慮到長期的商業拓展，那利潤絕對龐大得多。難道你不覺得這樣其實更加貪婪嗎？」

攝取糖分後似乎稍微放鬆了下來，尤里烏斯的語調也變得平緩了一些。梅爾菲娜笑著為他重新泡了一杯熱茶。

「話說回來，女士既然因魔力中毒而昏倒，代表『合成』就算不完全也確實發動了，妳當時究竟是想製作什麼呢？」
「這個嘛，嗯。我當時想像的，其實是不斷滋滋冒泡的水……」

尤里烏斯露出不解的表情，微微歪了歪頭。
　「碳酸」這個詞彙源自於二氧化碳溶解於水，因此在這個時代尚未存在這個詞。雖然麥酒和蘋果酒會冒泡、喝下去會有刺激感是人盡皆知的常識，但卻沒有專門指稱它的詞彙。

剛好人就在廚房裡，梅爾菲娜便將領主宅邸的麥酒倒進杯中遞給尤里烏斯。
　在這個世界裡，麥酒絕非什麼特別之物，甚至可以說是一般家庭的女性在做家事之餘順手釀造的東西。

過濾往往很隨便，甚至有完全不過濾的做法，那種情況下成品的口感就像前世所謂的甜酒釀，或是濁酒那樣。
　與那些相比，梅爾菲娜釀造的麥酒雜質較少，味道也更加澄澈。

目前領主宅邸釀造的麥酒有幾種類型，大致可分為由梅爾菲娜挑選酵母、在過濾後的麥汁中添加啤酒花釀造而成的麥酒，以及將其進一步放在內部包覆祕銀的木桶中發酵而成的特製麥酒。

後者因為產量稀少且無法流出領主宅邸外，所以主要僅供自家消費，但由於不會讓碳酸逸散到外界，因此與這個世界的麥酒相比，口感更具強烈的刺激感。
　尤里烏斯起初似乎也對為何突然拿出麥酒感到納悶，但在喝了一口之後，眼神立刻變了。

「女士，這是！」
「尤里烏斯大人之前也提過喝過進貢給公爵家的麥酒，而在這座領主宅邸裡，為了讓風味更純熟，我們一直積極地釀造麥酒。在這過程中，我注意到麥酒桶旁邊會發生一些不可思議的現象。」
「不可思議的現象是指什麼呢，女士？」

他表現出一副迫不及待想聽下去的狂熱模樣。

「在發酵中的麥酒桶旁邊，蠟燭的火會熄滅。而且越靠近木桶、越接近地面，即使完全沒有風，火也會熄滅。」
「也就是說，木桶周圍存在著某種會滅火的東西……不對，是讓火燃燒的某種東西，在木桶周圍不存在？」

對於在一瞬間就得出這個答案的尤里烏斯，梅爾菲娜感到相當驚訝。
　雖然尤里烏斯總是極力誇讚梅爾菲娜的敏銳直覺，但他自己果然也是個思考極具系統性的鍊金術師。

「蠟燭是靠著蠟和插在其中的燭芯燃燒，但若將其封閉在玻璃容器中火就會熄滅，這是自古以來就為人所知的事。因此有一種說法認為，火並非單靠蠟與燭芯燃燒，空氣也是使火燃燒的燃料。然而那並不是『空氣』這麼曖昧的東西，而是空氣中所包含的某種看不見的物質，而在麥酒桶附近，那種物質並不存在，或者說非常稀少，是這樣對吧？」

「……真是讓我喫驚，尤里烏斯大人。象牙之塔的魔法使們，大家都具備如此慧眼嗎？」
「能得到妳的誇獎我是很高興啦，不過關於空氣中是否具有多種作用或成分這點，過去就已經有許多鍊金術師研究過了喔。把水煮沸後水本身雖然會消失，但消失的水是憑空不見了，還是變成了空氣呢？如果水變成了空氣，那麼從天上落下的雨水是不是就是那些變成空氣的物質呢？而且，既然加熱會消失，那冷卻之後是不是就能再度變回水呢？」
「蒸餾也是從這種思考方式中誕生的吧。」
「是啊，鍊金術師就是會想到這些事情，然後沒完沒了反覆鑽研的存在。不過，麥酒桶附近會讓火熄滅，是嗎……」

尤里烏斯端詳著裝有麥酒的杯子，將視線移向麥酒桶，又喝了一口麥酒，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遞給尤里烏斯的是領主宅邸中最特別的麥酒，這是一杯比市面上流通的任何麥酒氣泡感都更強烈的碳酸飲料。

「麥酒那種在口中劈啪跳躍的口感，放著不管的話就會越來越弱，最後完全消失。我隱約推測，應該是在麥酒發酵期間產生了某種『物質』，而那種物質逸散到空氣中熄滅了火。此外，如果能將麥酒完全密封，那種物質就會留在麥酒之中。」

「也就是說，這杯麥酒是基於這種構想釀造出來，並且成功了對吧。」
「是的。而且我想著，如果能反過來將那些不斷逸散的『物質』融入水中，水是不是也能像這樣滋滋作響地冒泡跳躍呢？於是我就想，是否能將『分離』反向運作，以此來創造出那個『物質』。」

「原來如此。會從麥酒中逸散並混入空氣中，很自然地可以推斷比起麥酒，那種『物質』更容易與空氣混合。既然如此，就算看不見，此刻周遭的空氣中也必定包含著那種『物質』，而將其『分離』出來也是可行的；至於是否成功『分離』，只要將它溶入水中、看水是否能像麥酒那樣滋滋冒泡便能確認了──是這個意思對吧。」

尤里烏斯轉眼間就把曖昧模糊的說明轉化為精確的語言。
　梅爾菲娜是因為擁有前世的記憶與龐大的知識儲備，才能提出這種構想。
　然而尤里烏斯，卻完全是在這個世界出生並學習的人。

──所謂的天才，肯定就是指這種人吧。

「不過竟然是『合成』啊，這著眼點真是有趣。畢竟研究的第一步，同時也是佔據整體九成的關鍵就是發想啊。女士真的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呢。想成為一流鍊金術師的人，說不定都應該拜女士為師才對。」

「這太荒謬了。我終究只是個領主而已。」
「就算所有鍊金術師辦不到，只有我一個人的話總可以了吧？」
「您別開玩笑了。」

梅爾菲娜本想笑著帶過，偏偏每當這種時候，尤里烏斯就會收起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嬉笑神情，用金色的眼眸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梅爾菲娜。

「我是認真的喔，女士。妳的那份智慧與發想力，是無可取代的才能。」
「……那麼，互相切磋指教如何呢？我向尤里烏斯大人學習了『分離』，相對地如果有您需要的知識我也會傾囊相授。像這次這樣昏倒我已經受夠了，今後我想不斷摸索魔術的正確使用方法，並希望尤里烏斯大人能為我提供協助，這樣如何？」
「也就是共同研究者對吧！當然，這正是求之不得！」

看到尤里烏斯轉眼間又變回平時那副滿臉笑容的模樣，梅爾菲娜頓時放鬆了肩膀的力氣。

就這樣，兩人在深夜立下了密約。

尤里烏斯真是讓人摸不透會做出什麼事來。適度刺激他的好奇心，讓他專注於研究之中，大概纔是最和平的做法吧。

──總覺得，自己是不是正一步步越陷越深呢？

梅爾菲娜覺得這似乎成了最新的「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每一次每一次，對梅爾菲娜來說都是件相當傷腦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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