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0129-奶昔與人的價值 - 被拋棄的公爵夫人想要平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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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奶昔與人的價值

點燃了廚房的石窯，一邊等待內部變熱，梅爾菲娜一邊在廚房桌旁的椅子坐了下來。
斜對面坐著衣服依舊濕漉漉的艾德。拉德雖然已經去宿舍幫他拿替換衣物，但要藉由石窯的熱氣讓桑拿暖和起來，大概還需要一點時間。

――每天，都是艾德為了準備晚餐而替石窯生火的呢。

對擁有前世記憶的梅爾菲娜而言，洗澡是盡可能想要頻繁進行的事，從衛生層面考量，她也推薦領主邸的居民多加沐浴。
在結束繁忙的公務後，能在睡前藉由桑拿溫暖身子，也是多虧了艾德在晚餐時準備了溫熱的料理。

「我來做能暖和身子的飲品吧。」
「啊，我來……」

自己坐著卻讓梅爾菲娜動手做事大概讓他感到過意不去，梅爾菲娜對慌忙站起身來的艾德溫柔地說道：

「那麼，可以稍微幫我一下嗎？首先在調理碗裡打顆蛋，幫我充分攪拌均勻。」

等蛋液充分打勻後，加入砂糖，接著倒入分量稍多的牛奶，分幾次注入並徹底攪拌均勻。艾德動作俐落地攪拌著碗裡的東西。

「把這個倒進鍋子裡用小火加熱，一邊攪拌一邊慢慢加溫。因為加了蛋，加熱過頭會凝固，所以要注意別讓它沸騰了。」

用木鏟確實地一邊攪拌，一邊加熱到快要沸騰但未沸騰的程度，當開始冒出白濛濛的熱氣時便離火並倒入杯中。一杯遞給艾德，另一杯遞給站在門邊的塞德里克，梅爾菲娜也拿著自己那杯坐回椅子上。

「這叫做奶昔喔。甜甜的很好喝呢。」

傾斜杯子喝了一口，牛奶與雞蛋溫和柔潤的滋味便在口中化了開來。
雖然若是能用香草莢或白蘭地增添香氣會更好，但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讓人安心、感到溫暖平和了。

確認梅爾菲娜喝了之後，艾德也用雙手捧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啜飲了一口。

「……好好喝。」
「太好了。雖說夏天快到了，但北部的早晚還是很冷，等桑拿暖和了要馬上去洗個澡喔？」
「好的……梅爾菲娜大人，對不起。那個，這是因為讓大家擔心而說的對不起。」

看著他稍微平復了心情的模樣，梅爾菲娜微笑著輕聲回應了一聲「嗯」。

「大家都很擔心你喔。等心情平靜下來，要好好向大家道謝呢。」
「好的。……我真的很笨。只是一直想著該怎麼辦，完全沒想到會讓大家這麼擔心。」

看著小口小口啜飲著杯中奶昔、肩膀比平時垂得更低的艾德，梅爾菲娜苦惱著該如何開口安慰他。

「才能」並非人人都獲賜的。更何況對於除非家境極為富裕否則不會在教會或神殿接受「祝福」的平民來說，「這孩子有『才能』」這句話，在前世就像對著孩子說長大不是當博士就是當部長一樣，是寄託了對未來的期待、接近讚美的一種言詞。

艾德會像這樣苦惱煩惱，除了至今為止總是如此誇獎他的梅爾菲娜與周遭之人的責任之外，大概也和艾德來到領主邸之前的過往經歷有些關聯吧。

艾德與拉德、克里夫是同鄉，是從農村來到索阿拉索恩打工餬口的孩子。去年那時是十二歲。雖然作為學徒或侍童算是適齡期，但若要出門打工賺錢，不得不說實在還太過年幼。

由於無法做像成年男子那樣的體力活，他似乎只能負責打雜之類的工作，而從拉德和克里夫語帶保留的話語中，也隱約傳達出他曾遭受僱主近乎虐待的對待。

在那開朗天真的少年面容背後，或許有著必須成為有用的人、必須成為他人所期望的模樣這樣近乎強迫觀唸的心情吧。
無論多麼努力，自己都無法成為別人所期盼的模樣。這種被殘酷現實擺在眼前的痛苦，梅爾菲娜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說啊，艾德。雖然我擁有『鑑定』的『才能』，但『鑑定』在貴族之間可是出了名被當作下下籤的『才能』喔。十二歲那年在神殿接受祝福、得知自己的『才能』時，我在回程的馬車上哭著想：怎麼能跟父母說自己的才能是這種東西呢。」

結果，根本沒有人對梅爾菲娜的「才能」感興趣，甚至不需要做出那樣的報告就結束了，這是一段苦澀的回憶。

「無論擁有什麼樣的『才能』，或是沒有『才能』，一個人的價值都不會因此改變。今後恩卡地方如果發展起來，我想會誕生各式各樣的工作。我之所以希望大家接受祝福，只是覺得如果有『才能』的話，若是能與將來想做的事情連結在一起就好了。」

要對至今為止除了下田耕作就是到都市打工之外別無選擇的人們說去選擇各式各樣的工作吧，大概也很困難吧。
而能成為那羣先驅者的，肯定就是孩子們了。

「你的人生道路，由你自己來選擇就好。雖然困難的事情很多，辛苦的事情想必也很多。但是，沒有任何一件事，比帶著笑容、幸福地生活下去更重要喔。」

梅爾菲娜明白這只是一番場面話。
出生於高位貴族之家，以政治聯姻為義務成長。梅爾菲娜自己就不是能夠自己選擇人生道路的立場。

這是個封建制度且有著嚴格身分階級的世界。無論平民或貴族，在這個社會中能夠自由選擇、隨心所欲生活的人遠遠少得多。
無論萌發出多麼稀罕的「才能」，未曾受過祝福便就此泯滅，或是在身分階級面前淪為徒勞之花而凋零枯萎的，佔了絕大多數。

即便如此，梅爾菲娜依然不希望他認為自己毫無價值。她想告訴他，完全不需要勉強自己去成為某人所期望的某種模樣。

「吶，艾德，你還記得一年多前剛來領主邸的那一天嗎？你和拉德、克里夫三個人，對我說想在我這裡工作呢。」

那還是初春時分的事。婚禮隔天匆匆忙忙離開公爵家來到恩卡地方時，這裡只有小小的村莊與聚落，領主邸也沒有改建為現在的模樣，小小的宅邸滿是灰塵，梅爾菲娜最初做的事情就是打開窗戶。

對覺得只要今天有睡覺的地方就足夠了的梅爾菲娜主動提出要幫忙的，就是僱來搬運行李的三人。

「那、那個時候，是因為前僱主對我又打又踢，拉德和克里夫都看不下去了。雖然我們三個人想找別的工作，但從鄉下來的我們根本找不到其他營生，只是碰巧梅爾菲娜大人很溫柔……」

「哪怕只是碰巧，我也覺得當時在那裡的是你們真是太好了喔。」

看到他哭得紅腫的雙眼再次湧出大顆大顆的淚水，梅爾菲娜拿出帕子，輕輕替他擦拭。

「那天瑪莉說過呢，我需要只屬於我自己的同伴。拉德、克里夫還有你，就如那句話一樣，一直作為我的同伴陪伴著我。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三人的工作態度之獻身，甚至讓梅爾菲娜感到驚訝。

拉德往返於恩卡地方與索阿拉索恩，有時甚至遠赴王都運送物資，為梅爾菲娜採購所需的一切物品。
整天長途奔波想必非常辛苦，但他卻連一次疲憊的表情都未曾表露過。

克里夫則把馬匹與宅邸照顧得無微不至。有時作為瑪莉的助手四處奔走，扮演了連結梅爾菲娜與恩卡地方的角色。

而艾德則是――。

「剛來這裡的時候，我和艾德一起做了很多料理呢。即便後來我因為領主的工作繁忙、無法進廚房的日子變多了，只要有艾德做飯就能讓我感到非常安心。你總是那麼開朗，還會把最溫熱、最好喫的部分盛到我的盤子裡。」
「因為梅爾菲娜大人總是那麼努力。從早到晚都在工作，還誇獎我們，明明身為領主大人，卻和我們在同一張餐桌上喫飯，跟我們聊各種各樣的事，那些全都非常開心，所以……」

因為是領主、因為是僱主――艾德並不是出於這種心情才這麼做的，這點梅爾菲娜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
艾德無論何時都將純潔無瑕的愛慕與奉獻投注在梅爾菲娜身上。

對於連有血緣關係的家人都對自己擁有何種「才能」毫不關心的梅爾菲娜而言，這究竟是多麼珍貴的事物，艾德肯定無法體會吧。
明明那比任何「才能」都更能讓艾德閃閃發亮。

「我並不是因為艾德可能擁有『才能』，才覺得你很重要。這一年來，你的雙手做了許多料理，點綴了我們的日常生活。這不是真實不虛的嗎？如果沒有『才能』，難道那些日子也都會變成謊言嗎？」

艾德流著大顆大顆的眼淚，用力地猛搖頭。

「我這一年來一直都好幸福！能喫到熱騰騰的飯菜，工作很開心，每天睡覺時都在期待著明天。全部都不是謊言！」
「艾德，我呀，最喜歡你了。請你無論何時都不要忘記這一點喔。」
「嗚、唔……好、好的。」

今後沒有「才能」這件事，或許仍會讓艾德痛苦。
或許在梅爾菲娜看不見的地方，也會有抱膝哭泣的日子。
即便如此，她依然希望他能明白，那並不是決定自身價值的唯一事物。

「這杯奶昔是我很中意的飲品喔。特別是在冬天喝格外美味呢。下次換艾德做給我喝好嗎？」
「……！好！」

即使季節變遷，今後也希望他能一直留在領主邸的這份心意，看來確實傳達給他了。看著吸著鼻涕小口喝著奶昔的艾德，梅爾菲娜在心底暗暗鬆了口氣。

石窯開始散發熱氣，廚房內部逐漸暖和了起來。
差不多也可以使用桑拿了。

「去洗個澡吧。今晚我們難得兩個人一起來做晚餐吧。」
「時間已經很晚了呢。我馬上洗好回來！」
「要好好地把身體徹底暖透喔。要是艾德病倒臥牀，那我可就真的傷腦筋了。」

聽到他的聲音恢復了元氣，梅爾菲娜放心地目送正要走出廚房的艾德的背影，而艾德剛一把門推開，就發出了「哇！」的驚呼聲。

門外除了拉德和克里夫之外，還有安娜與塞雷涅等女僕，連瑪莉也都在場。

「怎、怎麼大家都在啊！」
「還不是因為擔心你嗎！笨蛋艾德！」
「說誰是笨蛋啊！說別人是笨蛋的傢伙自己纔是笨蛋！」
「啊～艾德，這是替換衣物。快去桑拿吧。還有，我肚子餓扁了。」

接過拉德遞來的換洗衣物，小聲咕噥了一聲謝謝後，艾德的大嗓門隨即傳到了坐在廚房裡的梅爾菲娜耳中。

「讓大家擔心了，對不起！我馬上就做晚飯！」

接著，在一陣慌慌張張遠去的腳步聲中，所有人面面相覷，有些尷尬地各自散去。
等到大家圍坐著喫晚餐時，尷尬的氣氛想必也會緩和許多吧。

「雖然屬下也覺得偷聽有些不妥，但若出面驅趕恐怕會打斷梅爾菲娜大人說話，因此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畢竟大家都很擔心艾德嘛。謝謝你，塞德里克。」

站在門邊的塞德里克似乎察覺到了門另一側的動靜。以他認真嚴肅的性格，若是把大家趕走也不奇怪，但這次他選擇了默許。

「……在冬天喝這道飲品，想必格外美味吧。」

塞德里克似乎也對自己做了不合性格的舉動而感到有些不自在。梅爾菲娜對他低聲說出的這句話報以微笑。

「這個呀，如果兌上陳年蒸餾酒，也非常美味喔。」
「那可……真令人期待。」

凝視著早已空空如也的杯底，塞德里克的雙眼反射著光芒、閃閃發亮。看著他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梅爾菲娜的心情也稍微輕鬆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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