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0160-焦糖與對話的時間 - 被拋棄的公爵夫人想要平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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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焦糖與對話的時間

「關於這次技術轉移的報酬，您之前說過可以追加對吧？」

對於一大清早便造訪客廳的梅爾菲娜，亞力克西斯雖然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但還是確實地點了點頭。
「啊啊。妳提供了那樣的技術，我自然會答應。」
「那麼，今天上午請把公爵大人的時間交給我。技術人員方面只要讓瑪莉和歐古斯特帶隊，我想應該幾乎不會出什麼問題。」

在恩卡地區進行的事業中，瑪莉幾乎沒有不掌握的事。今年開始歐古斯特也頻繁造訪恩卡地區，與各處的頭麪人物建立交情，因此配合起來應該會很順利。

「妳是想在那段空出來的時間裡，讓我去做什麼事吧。」

牽涉到工作時察言觀色的能力還真敏銳。梅爾菲娜不禁感到有些無奈，心想他為什麼就不能把這份心思用在身邊的幼小孩子身上呢。

「明知這是多管閒事，但我還是開門見山地說了。我認為公爵大人應該多花點時間和威廉大人相處。」

這大概是他完全始料未及的內容吧，亞力克西斯有些狐疑地微微蹙起眉頭。

「我也有弟弟，但威廉大人這個年紀的少年，會那麼乖巧地跟著處理大人的工作，我覺得很不自然。更何況他有時會突然失蹤讓周圍的大人著急，或是半夜四處遊蕩，身邊的大人應該對這些事多放點心思關心他纔是。」

梅爾菲娜與威廉接觸也才短短一天。她無法說自己到底瞭解他多少。
　然而，在那場耗費數小時的技術轉移商談中，他一直耐心地在一旁保持安靜，不僅能與梅爾菲娜、也能和蕾娜平等地對話，還能讓艾德那樣體貼關照，對於這樣的少年，她實在無法產生壞印象。

「孩子在大人的眼中，有時會做出出人意表的舉動，但那之中有時也包含著求救的信號。雖然我並不清楚威廉大人是否真的在尋求救助就是了。」

察覺並體會這一點是亞力克西斯的責任。這不是身為名義上伯母的梅爾菲娜在短時間內插手就能解決的事情。

「我姑且確認一下，公爵大人應該並不是討厭威廉大人吧？」
「他是我的外甥，也是繼承公爵家的孩子。怎麼可能會那樣。」
「……撫養孩子，並不是隻要給予充裕的衣食住行就足夠了。就算有奶媽、有家庭教師，也有些東西是無法被滿足的喔。」

對於未曾獲得雙親的關愛與關注的梅爾菲娜來說，這並非事不關己的感受。

「就算是恩卡地區這樣的小領地，工作也是堆積如山。我能理解治理北部的公爵大人忙碌的程度遠非我所能比擬，也清楚這是在多管閒事。但是，如果公爵大人是那個孩子的監護人，那麼能夠給予他親人關愛的，也就只有公爵大人了。」

身為侯爵千金，即使獲得了優渥的環境與教育，梅爾菲娜的心中依舊持續留著無法填補的空洞。
　遊戲中的「梅爾菲娜」為了填補那個空洞，無論以何種形式都渴望得到亞力克西斯的關注而一再奢靡揮霍，最終對瑪莉亞心生憎恨，不斷百般刁難……最後走向了毀滅。

孤獨與寂寞，會使人扭曲。

當威廉不再做出讓周圍大人困擾的舉動時，說不定就已經為時已晚了。

──說不定，只是我自己過於傷感，擅自把情感投射在上面罷了。

即便如此也無所謂。
　就算這次的推動最終只是徒勞無功，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她從一開始就沒奢望過自己能療癒所有人。

「……妳想讓我做什麼？」
「因為我還有自己的工作，所以兩位的引導就交給艾德。請別忘記這是技術轉移的追加報酬，今天上午請把艾德當成是我，遵從他的指示。」

梅爾菲娜斷然說道，亞力克西斯雖然看似按捺著困惑，但還是確實地點了點頭。
　身為前公爵長子誕生於世、順理成章繼承爵位的亞力克西斯，不難想像廚房對他而言是多麼遙遠的地方，更不用說要聽從一個未成年少年的指示，這本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即便如此他依然點頭答應，梅爾菲娜希望這不僅僅是為了報酬，而是出於他對威廉的關愛。

＊ ＊ ＊

「今天打算來做梅爾菲娜大人的點心！請多多指教！」

依然無拘無束的少年……艾德開朗地說道。亞力克西斯看向威廉，發現他也正帶著困惑的表情望向這邊。

「那個，所謂的點心，是指輕食嗎？」
「是甜食點心。梅爾菲娜大人說，用腦過度或是煩惱的時候，喫了心情就會變得很幸福。啊，不過她也說過喫太多會蛀牙，所以必須特別注意這點！」
「蛀牙……」

威廉伸手撫著臉頰，苦澀地喃喃自語。看來他似乎喫過蛀牙的苦頭。
　明明從小嬰兒時期就以外甥的身分和他相處，這件事亞力克西斯卻是第一次聽說。

「那種東西，由我們來做也無妨嗎？食譜應該是廚師的命根子吧。」
「這是梅爾菲娜大人給的食譜，所以沒問題的。」

少年討人喜歡地笑著。
　說起來，前往恩卡地區的領主宅邸時，端麥酒過來的也是這個少年。自那天以來他似乎長高了不少，但開朗的性格似乎依然沒變。

「首先，準備好牛奶、奶油和砂糖。鍋子好像用銅製的比較好喔。」

按照少年的指示將材料放進鍋裡。架在魔石爐竈上，設定成極微弱的小火後點火。

「牛奶、奶油和砂糖都非常容易燒焦，所以請仔細地不斷攪拌。雖然相當花時間，但重點就是要用小火持續攪拌。」

「有必要一直攪拌嗎？如果只是要加熱煮熟，用大火一口氣完成不就好了。」
「梅爾菲娜大人說過，認為大火五分鐘和弱火十分鐘是一樣的，就是失敗的根源。一邊用小火加熱，一邊用這支木鏟慢慢持續攪拌就能做好了，那就拜託兩位囉。啊，威廉大人，不介意的話請用這個踏臺。那麼我就先離開一下囉。」

俐落地交代完事項後，少年若無其事地說著便打算走出廚房。

「等等，不需要監督嗎？」
「梅爾菲娜大人交代過，教完做法之後就可以回自己的工作崗位了。過一會兒我會來看看情況的，那就拜託兩位了！」

精神飽滿地說完後，少年便快步走出了廚房。
　他似乎是在隔壁餐廳的桌子上準備午餐的食材。雖然感覺得到氣息，但看不出有在留意這邊的樣子。

「伯父大人，不攪拌的話……」
「啊啊……」

被威廉這麼一說，亞力克西斯攪拌起鍋中水狀的內容物。轉動著木鏟的同時，他完全無法理解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加進這裡面的白色塊狀物是砂糖對吧。這份量是不是很驚人呢？」
「啊啊，光是那些大概就足以匹敵北部一整年的砂糖消耗量了吧。」

砂糖是滋補強身的藥物，是非常昂貴的東西。含一小塊在嘴裡，或是將糖漬花瓣含在口中慢慢融化並配著水或紅茶飲用，是一般的使用方式。
　以前在恩卡地區被招待過甜味飲品，那時他也十分震驚。

「伯母大人真的好厲害呢。」

威廉若有所思地喃喃說著，視線注視著鍋裡的白色液體。

「……你長過蛀牙嗎？」

沉默著也顯得尷尬，當亞力克西斯這麼問時，威廉小聲地回答了一句「是的」。

「因為是乳齒，所以在理髮時順便被拔掉了。」
「這樣啊，很痛吧。」
「不會，因為我是男孩子，沒關係的。」
「就算是男子漢，痛就是痛。雖然沒必要大哭大鬧給人看，但也不用連覺得痛都隱瞞。」
「好的……伯父大人也會覺得痛嗎？」

被他一臉不可思議地這麼問，亞力克西斯忍不住漏出了一絲苦笑。

雖然有時會被人說成冷酷或嚴苛，但亞力克西斯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類。受了傷會痛，黏膜或皮膚若是被魔物的魔力侵蝕也會感到煩躁不快。

「被魔物的爪子抓到會痛，冬天指尖龜裂時也會劇烈作痛。雖然只要找神官診治就能解決問題，但這並不代表不會感到難受。」
「是這樣啊。因為我聽說伯父大人非常強大，所以總覺得您不會感到疼痛呢。」

作為將來要繼承爵位的人，就如同父親對待亞力克西斯那樣，他在威廉面前從未放下過身為公爵的舉止風範。
　對於這樣做是否正確，他從未思考過。

『我認為公爵大人應該多花點時間和威廉大人相處。』

或許也是因為當初簽訂了契約的關係，這是梅爾菲娜第一次涉足亞力克西斯的私人領域。

在她眼中，自己與威廉的關係似乎顯得相當畸形扭曲。

「伯父大人，要換我來攪拌嗎？」
「啊啊，好啊。」

將木鏟遞給他後，即便站在踏臺上身高依然稍顯不足的威廉踮起腳尖，攪拌著鍋裡的東西。
　他的動作雖然笨拙卻十分踏實。
　亞力克西斯既感嘆他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同時也覺得他依然還是個年幼的孩子。

「要是瑪莉姑姑也能一起來就好了呢。」
「……你執意叫瑪莉姑姑，是有什麼特別的堅持嗎？」

雖然以往提醒過他無數次，但直到問出口後，亞力克西斯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從未詢問過他為何頑固地要稱呼瑪莉為姑姑。

威廉凝視著鍋中，過了片刻纔回答。

「因為很難得才能見到瑪莉姑姑一次，如果不再叫她姑姑的話，總覺得會漸漸忘記她是我的姑姑。那樣的話，會很寂寞的。」
「你希望瑪莉當你的姑姑嗎？」
「那是當然的！啊，我不自覺大聲說話了，非常抱歉。」

說了句沒關係後，亞力克西斯想起了方纔那個無拘無束、爽朗出聲的少年。
　貴族與平民立場不同。貴族受到教育，必須時刻保持冷靜，連對待自己的事也要退後一步以客觀的視角看待，以免被人有機可乘。

亞力克西斯也是如此，以俯瞰全局的視角看待事物，早已是他習以為常、深入骨髓的本能。

「我希望伯父大人和姑姑不要像主人與僕人那樣，而是能好好相處。而且，能夠稱呼姑姑為姑姑的，就只有我了……」

威廉的話語結結巴巴，似乎很難將自己的情感化為語言，顯得有些焦急與無措。

「瑪莉是我的妹妹，是你的姑姑。但瑪莉自己並不是自願如此的。」
「………」
「如果她能在奧爾多蘭以外的地方幸福生活，我認為那樣更好。」

說著說著，亞力克西斯直到現在才發覺，自己也從未清楚說出過對瑪莉的情感。
　與同母兄弟且關係親密的克里斯托夫不同，瑪莉與他的關係在當時的公爵家內部也是十分複雜的。

若是尊重為北部鞠躬盡瘁的公爵夫人，就無論如何都會與妾室所生的女兒產生距離。
　亞力克西斯從未在表面上關照過瑪莉，而瑪莉也絕不曾稱呼亞力克西斯為哥哥。

為了讓她將來生活無虞而向她提議與側近聯姻時，她甚至以僕人的身分低頭謝絕了主人的探詢。
　現在說這些想必也太遲了。就算時間倒流，只要想到為奧爾多蘭家付出那麼多的母親，他也不認為自己能對瑪莉採取不同的態度。

只會迎來和現在沒兩樣的結局，偶爾回想起滿腔苦澀的悔恨罷了。

「……說起來，我聽說過瑪莉小時候也曾三不五時溜出宅邸或是爬樹，讓女管家大為頭痛。」
「姑姑她嗎！？真是難以置信。」
「啊啊，那是……」

亞力克西斯說到一半便閉上了嘴。
　聽說那件事，是在大家得知瑪格麗特懷孕前不久的事。

當時瑪莉的年紀，正好和現在的威廉差不多大。

威廉出生之後，就沒再聽過瑪莉那方面的傳聞……不，應該是大家都無暇顧及那些了吧。
　等回過神來時，瑪莉已經變成了壓抑情感、如同現在這般文靜的少女。

意識到這點，亞力克西斯心中泛起一陣騷動。

『孩子在大人的眼中，有時會做出出人意表的舉動，但那之中有時也包含著求救的信號。』

『撫養孩子，並不是隻要給予充裕的衣食住行就足夠了。就算有奶媽、有家庭教師，也有些東西是無法被滿足的喔。』

梅爾菲娜的話語中，恐怕沒有一句是毫無意義的。
　這也包含了像這樣創造出讓亞力克西斯和威廉兩人獨處共度的時間。

「啊，伯父大人！顏色變了。咦，這個沒問題嗎？沒有燒焦吧？」
「拿給我看看。……我也沒做過料理，所以不太清楚。」

鍋中的東西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原本純白的液體變得濃稠，並微微泛著茶褐色。
　究竟是有一部分燒焦而混入了顏色，連亞力克西斯也無從判斷。只是，一股霸道強烈的甜香開始瀰漫在整個廚房裡。

「我去把那孩子叫過來！伯父大人請繼續攪拌！」

威廉跳下踏臺，朝隔壁的餐廳跑去。隨即被帶過來的艾德往鍋裡瞧了瞧，爽朗地笑了笑。

「還差一點點呢！請加油！」
「差不多已經這樣維持三十分鐘以上了，真的沒問題嗎？」
「再等茶褐色變得更深一點都沒問題喔。一旦上色就會一口氣變得容易燒焦，所以請好好攪拌喔。」
「伯父大人，請加油。」

面對威廉真摯的加油聲，亞力克西斯輕輕應了一聲「啊啊」。

維持北部的政治清明健全、懲處不法之徒、驅逐討伐魔物的威脅。

與那些相比，鍋裡的東西肯定微不足道。

但在這個當下，這肯定是最重要的事情吧。

「因為這似乎要當成夫人的點心呢。要是失敗了，後果可就可怕了。」

亞力克西斯這麼說完，忍不住笑了出來，威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看著那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亞力克西斯想起了在那樹蔭下，兩人互相勉勵著要讓奧爾多蘭變得更好、心中唯有希望滿溢的那段時期的克里斯托夫。

那份回憶，讓他的胸口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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