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0161-特權與奧爾多蘭家的融雪 - 被拋棄的公爵夫人想要平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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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特權與奧爾多蘭家的融雪

看著鍋裡變得濃稠沉重的內容物，年輕的主廚露出滿面笑容說道：「火候差不多了呢。」

「上色得差不多之後，就要倒進這個模具裡。因為冷卻後很快就會變硬，所以從現在開始要動作飛快纔行！」

亞力克西斯將鍋裡的內容物倒入準備好的淺金屬模具中，威廉則用木鏟將黏在鍋內的殘留物刮落。艾德一邊搖晃模具，一邊將模具中濃稠蔓延開來的褐色液體鋪成均勻的厚度，接著滿足地吐了一口氣「呼」。

「就這樣放置一會兒就會漸漸變硬，用菜刀切成一口大小就大功告成了」
「不用凍結，只要冷卻就行了嗎？」
「是的，據說冬天的室溫下就能凝固，但現在這個季節只要放進冰箱一陣子就可以了」

聽到這裡，亞力克西斯便將手掌覆在模具上方。時間僅僅花了數秒左右。在意識集中的對象上熱度反應減弱後，他收回了手。

「——這樣應該就冷卻了」

艾德雖然顯得有些驚訝，但摸了摸模具確認已經確實冷卻後，深有感觸地嘆了口氣。

「魔法真是厲害呢。居然能這麼簡單就變冷」
「真的很厲害。因為我還沒辦法好好使用魔法」

若沒有踏臺，身高就只能勉強把頭探出料理臺的威廉，那雙泛著藍光的灰眸閃閃發亮地抬頭望著他。

對亞力克西斯來說，這是毫無用武之地、也不覺得有特別價值的魔法，但對少年們而言似乎顯得相當耀眼燦爛。

「你的魔力量也很充沛。等身體長大後，自然就能使用了」

看著露出開心笑容的威廉，亞力克西斯驚訝於他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展現出了如此開朗的神情。

他也深刻體會到了梅爾菲娜所說需要共處時間的意義。
　甚至讓他對過去連這樣的時間都沒能抽出來陪伴他，而感到心裡泛起一陣苦澀。

「像這樣用叉子掀起邊緣，整塊就能輕鬆脫模，接著再用菜刀切成一口大小。啊，威廉大人，請嚐嚐看這個邊角的部分」
「可以嗎？這是夫人的……點心？對吧？」
「喫邊角料是做料理的人的特權喔。雖然形狀不怎麼漂亮，但不可思議的是邊邊角角真的特別好喫呢」

聽到艾德說公爵大人也請用，亞力克西斯自然地與威廉對視了一眼，隨後用手指捏起一小塊邊角。
　起初是清爽順滑的純白液體，逐漸轉變為濃稠的褐色，如今已變得像打磨過的石頭般光滑而堅硬。

放入口中後並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硬，咬下去時牙齒黏糯地陷了進去，極其強烈的甜味隨即在口中蔓延開來。

「好甜！味道跟牛奶完全不一樣呢！」
「……原來如此，是種令人為之清醒的甜味」

正如威廉所說，這股帶著些微苦味、層次深厚的甜味，讓人難以置信原料居然是牛奶。
　含在口中深深吸一口氣，奶油的香氣便留在鼻腔之中，久久回味無窮。

「不過，鍋子裡殘留了不少呢」
「畢竟用了那麼多砂糖，而且又這麼美味，總覺得有些可惜呢」

雖然威廉已經很努力去颳了，但黏稠度極高的液體無論如何都無法全部刮下，在銅鍋上黏結了相當厚的一層。

身為公爵及其繼承人，他們並未受過對喫剩食物感到可惜的教育，但在親手製作、並品嚐過那份甜蜜滋味後，心中也不禁湧現出這樣的情緒。

「沒關係的。不如說從這裡開始，纔是料理人的特權喔」

艾德這麼說完，便往鍋裡加入牛奶並點上火。一邊加熱牛奶一邊用木鏟細心攪拌，牛奶漸漸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褐色。
　接著，他將加熱得恰到好處的牛奶倒入杯中，遞了過來。

「這是焦糖牛奶。梅爾菲娜大人說過，在寒冷的夜晚喝最棒了，夏天冰鎮過後也很好喝」
「喔……」

順著他的推薦抿了一口，口中擴散開來的並非剛才那種直衝腦門的強烈甜意，而是溫和的甘甜與暖意。

溫熱牛奶的熱氣帶出香氣，是種能讓人身心放鬆的溫柔滋味。鍋裡黏附的殘留物竟然能變成這般美味，帶來了一股新鮮的驚奇。

「……原來如此，這確實稱得上是「特權」呢」
「是的！那我也去端給梅爾菲娜大人和狄奧多爾先生。鍋裡剩下的部分，就請兩位慢慢享用吧」
「啊，等等。夫人說過這個冰的也很好喝，對吧？」
「是的，特別是夏天喝非常美味」

既然如此，亞力克西斯便將手掌覆在託盤上的兩杯牛奶上方。
　控制在不會結凍的程度，卻又能充分降溫冰鎮。

「——這樣就行了吧。拿過去吧」
「好的！非常感謝您！」

艾德爽朗地笑著離開了廚房。

「看來要品嚐到這份特權，就只能親自動手做了」

亞力克西斯用平靜的聲音對正珍惜地喝著杯中殘留牛奶的威廉說道，同時心中覺得這簡直一點都不像自己。
　他本以為在繼承公爵之位後，自己已經能夠理解父親當年為何總是那副不高興的模樣。

然而，他並不希望眼前幼小的外甥在長大成人後，只記得自己同樣是一個單純嚴厲、不顯露絲毫溫柔的身影。

「雖然很難常常做，但我們以後再像這樣一起做做看吧，威廉」
「……真、真的嗎，伯父大人」
「嗯。雖然我們使用廚房這件事，魯法斯和女管家長大概不會給什麼好臉色看，不過一旦知道了這種「特權」，就再也回不去不知道的時候了」
「好！」

亞力克西斯自然地撫摸著開朗回應的外甥的頭。
　威廉先是露出發愣的表情，隨後整張臉皺了起來，藍灰色的眼眸中突然湧出了大顆的淚珠。

「對、對不起，我馬上停下來！非常抱歉，伯父大人」
「……沒關係，這裡只有我們在」

不表露情感，時刻冷靜地判斷事物。
　身為貴族，長大成人後無論如何都必須表現成那樣。

「你現在還是個孩子。想哭或想笑，都不需要去忍耐」
「……是的，伯父大人」

看著威廉哭笑不得地皺成一團的小臉，亞力克西斯感受到平時鮮少產生波瀾的胸口中，正充滿了一股溫暖的情感。

＊　＊　＊

等候威廉止住眼淚的這段期間，腳步聲與說話聲逐漸靠近。從敞開的門口探出頭來的，是他早已看膩的熟面孔隨從。

「我還在想怎麼有一股極其甜膩的香味，這還真是罕見的地點與組合呢。只有兩位在嗎？」
「嗯，主廚去梅爾菲娜那裡了」
「那孩子做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很美味，不過今天這味道，還真是相當具有衝擊力呢」

精明的隨從將視線轉向工作臺上的褐色「點心」。

「這是我和威廉做的。據說這是夫人的「點心」」
「閣下和威廉大人做的嗎？……這還真是，該說梅爾菲娜大人太大膽了呢，還是該說很有梅爾菲娜大人的風格呢」
「那邊是梅爾菲娜伯母的份，不過艾德說鍋裡的飲料可以隨我們喝喔。啊，但是可能沒剩下很多了」
「啊，我還要去向梅爾菲娜大人提交視察報告，請分給瑪莉大人一份就好」
「不，我也要去報告」
「又沒有發生重大問題，報告由一個人去就足夠了。瑪莉大人隨時都和梅爾菲娜大人在一起，有要補充報告的事到時再說就行了。那麼，我先走一步了」
「歐古斯特卿」

對於硬把瑪莉留下來就自顧自離開的歐古斯特，瑪莉雖然發出了責備般的聲音，卻也沒有勉強追上去。

「瑪莉，剩下的份量剛好夠三個人喝完。來幫忙收拾吧」
「……好的。我來為您斟上」
「不用，坐著吧。今天難得有了這番罕見的體驗，親手做到最後也不壞」

瑪莉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在其中一個空位上坐了下來。
　亞力克西斯將鍋中的牛奶倒入三個杯子裡，遞了一杯給站在旁邊的威廉，威廉隨後以彬彬有禮的舉止將杯子端放到瑪莉面前。看著彷彿在等待瑪莉反應似地僵在原地不動的威廉，亞力克西斯微微苦笑，接著將杯子湊近脣邊。

「……真好喝呢。既甜美，又帶著微苦」

瑪莉溫柔地微微一笑，威廉的神情瞬間變得神采飛揚。

「真沒想到會有品嚐到公爵大人與威廉大人親手製作之物的一天。感覺真不可思議呢」
「我也很高興……能和瑪莉姑……瑪莉大人一起用餐」

面對改口的威廉，瑪莉露出了夾雜著心疼與些許無奈放棄的微笑。

「……威廉大人。雖然在奧爾多蘭家被您稱呼為姑姑會有些困擾，但在恩卡地方這段期間，您要這麼稱呼我也無妨」
「咦」
「今早我也得到了梅爾菲娜大人的許可。原本領主宅邸內對身分的界線就比較寬鬆，她說隨我高興就好」
「但是，那個，真的可以嗎？」
「我本來就不是討厭被您那樣稱呼的」

瑪莉彷彿在尋找合適的措辭般緩緩說道。威廉緊抿著雙脣，等待著瑪莉接下來的話語。

「……雖然我覺得這不是該對尚且年幼的您提起的事，但您知道我和公爵大人是什麼關係吧？」
「是兄妹。那個，是同父異母」
「是的。而且，父親大人與我的母親大人，並沒有正式的婚姻關係」

聽到這句話，亞力克西斯暗自喫了一驚。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瑪莉將身為前公爵的父親奧古斯特稱為父親。

「但那種事、那種事就連我的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也是……！」

瑪莉將手輕輕覆在激動得差點喊出聲的威廉那緊握的手上。
　看著身體猛然一顫的威廉，瑪莉帶著些許哀傷地垂下眉毛，露出了微笑。

「很害怕被人觸碰對吧。感覺就像是會玷污所觸碰到的東西一樣」
「……那、那個」
「我在威廉大人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亞力克西斯不禁屏住了呼吸。
　在總是表現得凜然得體的瑪莉身上，他從未感受過這樣的一面。

——不，是他們兩人都極力隱藏不讓人發覺，而我，只是沒有察覺到罷了。

「待在公爵家裡，各種流言蜚語自然會傳入耳中。雖然大家不會公開說主家的壞話，但每當聽到誰很優秀、誰又很可憐這類的話時，我也曾不由自主地去想，那麼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又是誰呢」
「瑪莉姑姑……」
「我想著若是您在人前表現出親近我的模樣，肯定會招致讓您傷心的流言蜚語。身分無法名正言順的我所能做的，就只有與您保持距離，心想只要能讓您的立場不受到絲毫動搖就好……但直到最近我才發現，如果不將心情化作言語，是無法傳達給對方的」

瑪莉緊緊握住威廉顫抖的手，將視線轉向亞力克西斯。

「無論是父親大人還是公爵大人，我都感受得到你們對我的關心。但我以前總是認為，一旦接受了這份關心，又會被無聊的閒言碎語所傷害」

瑪莉輕輕吐出一口氣，顯得有些疲倦。

「能夠和梅爾菲娜大人來到恩卡地方，看著她將人們引領向美好的方向，我終於明白自己過去所執著的事物，對我而言其實根本一點都不重要。哪怕只在領主宅邸之內，我也想把威廉大人當成外甥好好珍惜」

瑪莉停頓了一下，依然緊緊握著威廉的手，抬起目光直視著亞力克西斯。

「……這或許有些強人所難，但偶爾，在像這樣只有自家人在的時候，我可以這麼稱呼您嗎——兄、兄長大人」
「……隨時都可以這麼叫。我不會讓任何人說三道四的」
「那未免也太勉強了。因為我還不習慣，我也會非常緊張又害羞的」

露出放下心般的笑容的瑪莉，臉頰和耳朵都染得通紅。
　看到這一幕，亞力克西斯發現自己的臉頰也發燙了起來，不禁暗暗咬緊了後槽牙。

瑪莉充滿慈愛地抱住了情緒激動撲進自己懷裡的威廉。

「瑪莉姑姑，我、對不起，雖然我一直以為自己可能被瑪莉姑姑討厭了，但我還是好希望妳能喜歡我」
「我纔是，沒能向你表達心意非常抱……對不起呢，威廉」

看著自己曾認為不能稱之為妹妹的妹妹，正抱著外甥心酸地傾訴著這些話，亞力克西斯的心隱隱作痛。

若是自己過去能處理得更周全圓融一些，這兩人是不是就不需要這麼長久地將感情壓抑在心底了呢？

在不斷扼殺自身情感、一心只想冷靜地作為推動北部的齒輪的過程中，他痛切地意識到自己連他人的情感都忽視了。

他一直以為，個人的幸福對自己來說根本毫無必要。

因為一旦去追求幸福，前方等待著的就只有悲劇。

然而，或許自己根本不需要將愛意拋棄在與自己無關的地方。

年幼的外甥、妹妹，以及尚為少年的主廚。

以及比任何人都更重要的——這一天，是那名名義上的妻子教會了他這一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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