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0164-水運公會與三種料理 - 被拋棄的公爵夫人想要平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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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 水運公會與三種料理

會客室裡坐著三名男子。
由於這行圈子並不算大，因此眾人就算稱不上熟稔，也彼此相識。

身穿大量採用上等布料精心裁製、宛如貴族般華貴衣著的體面男子，是在港都艾爾班坐擁大商會的會長，萊納。

身材矮小、神情兇悍，一臉看似頑固且沉默寡言的男子，則是索阿拉索恩河川水運公會的會長，並擁有拉克雷運河水利權的海因茨。

頭上纏著頭巾、留著濃密鬍鬚的，則是羅馬納商人雷納託，他在艾爾班擁有多艘大型遠洋船隻。

三人在水運方面各自擁有獨到的知識、經驗與人脈。
雖說這次是為了恩卡地區創立水運公會一事而受邀前來會談，但據雷納託推測，包含自己在內的全體成員，恐怕都不怎麼感興趣。

在物流當中，利潤最高的是珠寶首飾，其次是美術品，接著是礦物或由當地特有素材加工製成的實用品，而在鄉下穀倉地帶採收的糧食，實在稱不上利潤豐厚之物。

即便如此，能聚集這般陣容的主要原因，在於如今並非太平之世。

自去年夏天爆發的馬鈴薯枯死病蔓延以來，糧食價格便一路飆漲。如今正值盛夏，尚且還有些許餘裕，但時至今日馬鈴薯依舊未能正常生長，整個社會都籠罩在一股今年冬天恐怕會比去年更加慘淡的陰鬱氛圍中。

如此一來整體景氣陷入低迷，珠寶與美術品等奢侈品也面臨買氣低落的窘境。若說將商品經手轉賣並附加價值是商人的血液，那麼現在簡直就是全身血液瘀滯、行將腐壞的狀態。

雖然「不管什麼生意都想接」確實是真心話，但若是牽涉到與當地領主簽約並成立水運公會，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旦插手公共事業，就無法因為景氣復甦而輕易抽身。
貴族是極度重視面子的羣體，平民損害貴族顏面這種行徑，是整個貴族社會絕不容許的。

若是不知輕重地深入貴族的事業，導致不知不覺間商會被當成底層臣下一樣使喚，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不與貴族過度牽扯，以商會或公會的身分維持不即不離的距離，纔是身為商人邁向成功的訣竅。

以這次的召集來說，最穩妥的作法便是推託自身實力不足而無法參與水運公會的創立，但希望在饑荒平息前能進行商品交易。

──聽說不知哪家商會的蠢蛋曾與恩卡地區的領主起過爭執。若是被對方藉機刁難可就麻煩了。

從街道一路走到城郭的途中，能清楚感受到這片領地的景氣極佳。路上行人的氣色良好，神情也顯得從容不迫。小麥的收成已經結束，整片土地上滿滿都是翠綠的作物。

糧食是如今最受渴求之物，能以平時數倍的高價賣出。
三人抱著必須巧妙應對的算計被帶進領主邸的會客室，然而一踏進室內，所有人首先都被窗戶吸引住了目光。

由於能直接透視到外面的景色，起初他們只以為是百葉窗敞開著，直到萊納發出了一聲「嗯？」的疑惑聲，眾人才察覺並非如此。
窗上鑲嵌著玻璃。然而，那並非一般常見將吹製的圓形玻璃用鉛條拼接而成的樣式，而是一整塊平整光滑的大面玻璃。

──那種東西，簡直見所未見。

雖然很想走近仔細觀察，甚至伸手摸摸看，但在貴族的宅邸裡斷不可能做出像在估價般的無禮舉動，眾人只得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就這樣等待了大約十分鐘後，一位身穿深藍色洋裝的年輕女性現身了。
由於聽聞恩卡地區的領主是奧爾多蘭家的新婚妻子，眾人以為眼前之人便是梅爾菲娜・馮・奧爾多蘭而正打算起身，卻被對方伸手製止。

「我是領主首席祕書瑪莉。領主大人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前來，因此吩咐先為各位送上點心享用。」

為了彰顯威嚴，受貴族邀請卻被晾在一旁等待是常有的事。雷納託深知等待也是商人的工作之一，而萊納不管內心如何想，表面上也掛著和藹的笑容。

唯有索阿拉索恩的水運公會長海因茨，依舊毫不掩飾一臉陰沉的神色。
自稱祕書的少女退下後，隨即進來了一位看起來還只是個少年的年輕男子，身後跟著兩名推著餐車的女僕。
第一輛餐車上擺著裝有料理的盤子，後面的餐車則放著麥酒小木桶與大酒杯。

「我是領主大人的主廚艾德。雖然只是樸素的鄉村料理，但為各位準備了點心，希望合各位的口味。」

其中一名女僕倒了三人份的麥酒，分別擺在每個人面前。自稱艾德的少年將餐車上的一隻大盤子端到桌子中央。

「領主大人交代說這道料理與麥酒非常相配，請各位務必品嚐看看。啊，請直接用手抓著喫就可以了。」

聽著他歡快的語氣，三人目不轉睛地盯著盤中的東西。
外觀是某種橢圓形的薄片，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這是前所未見的食物形狀，完全無法想像究竟是什麼味道。
在入口之前詢問廚師這是什麼食物，是極為失禮的行為。正當大家想著對方總不可能下毒而打算伸手時，海因茨搶先一步伸出手抓起一片放入口中。

正當大家為那清脆的喀嚓聲感到驚訝時，喫下肚的海因茨本人似乎也大喫一驚。他慌忙端起麥酒灌入口中，接著更是猛然瞪大了雙眼。

「海因茨閣下，味道如何？」
「哼……」

面色難看的男子哼了一聲，接著又抓了一把……比剛才分量更多的一把塞進嘴裡。伴隨著喀嚓喀嚓的咀嚼聲，他又大口灌下了麥酒。

「……小哥，不好意思，麥酒再來一杯。」
「好的！」

眼看放著不管他就要一個人喫光整盤的氣勢，萊納與雷納託也跟著伸出手。
摸起來的觸感偏硬且輕薄，感覺稍一用力就會輕易碎裂。湊近嘴邊一聞，飄來陣陣誘人的焦香與油脂香氣。

作為富商享受過不少美食的雷納託，對此也感到全然陌生。他心一橫將薄片丟進嘴裡咀嚼，果不其然在口中輕易地喀嚓碎裂開來。

輕脆的口感與鹽味在口中碎散的感覺十分有趣，但口中的水分也被吸走了大半。雷納託學著海因茨端起麥酒飲下，隨即瞪大雙眼的模樣，恐怕與剛才的海因茨如出一轍。

首先衝擊而來的是鮮明的苦味。但那絕非令人不快的味道，在震驚過後，緊接著迎來的是宛如爽口果實般的餘韻。

絲毫沒有雜味、不悅的酸味或是黴味，甚至純淨得宛如澄澈的清泉。

「這麥酒到底是怎麼回事！？」
「前陣子領主大人的釀造廠剛完工，這是剛釀好的麥酒喔！很好喝對吧！」
「領主大人的……釀造廠？意思是這款麥酒買得到嗎？」
「在恩卡地區大家平常都在喝，當然可以購買喔。」

正當雷納託與臉上始終帶著笑容回答問題的少年交談時，回過神來盤子已被萊納與海因茨一掃而空。這兩個精明能幹的傢伙顯然在一邊豎起耳朵聽雷納託與少年對話的同時，一邊享受著這道罕見的料理與滋味鮮烈的麥酒。

雷納託心裡不禁想嘖上一聲，但名為艾德的少年迅速撤下盤子，接著端到三人面前的，是附有小湯匙的小缽。

「這道也很配麥酒，請各位嚐嚐。」
「哦……」

這同樣是一道未曾見過的料理。雖然看得出裡面有夏季蔬菜小黃瓜與雞蛋，但整體呈現濃稠糊狀，表面還撒著黑色的粉末。

舀起一口送進嘴裡，立刻就明白那黑色粉末是胡椒。在強烈的香料滋味過後，緊接著襲來的是帶著濃鬱鹹味與酸味的醇厚口感。

讓人不由得無比想喝麥酒，伸手去拿酒杯時，裡頭卻早已空空如也。

「不好意思，能再給我一杯嗎？」
「好的！領主大人有吩咐，希望各位能盡量品嚐不同種類，請不用客氣儘管喝！」
「等等……麥酒還有分種類嗎？」
「是的，這桶是最正統的口味，領主大人釀造的其他麥酒還有很多種喔。等木桶空了，我會再為各位換上下一桶。」

雷納託不禁嚥了一口唾沫。

──這座領地到底藏了多少驚喜？

在這片絲毫不受饑荒陰霾籠罩的土地上，有著鑲嵌著未曾見過的高透明度平面玻璃的窗戶，還有身為一方大商人的自己平生初次嚐到的料理與麥酒。

麥酒本是平民的飲品。那只是街坊工匠的妻子在廚房釀造的尋常之物，除了知名釀造廠或神殿販售的麥酒之外，根本算不上多好喝。

若「希望能品嚐各種種類」這句話屬實，那就代表至少有三種以上達到此等水準的麥酒。

──這道糊狀的食物雖然不知究竟為何物，但確實美味。

鹹度與酸味平衡得恰到好處，每喫一口就會乾掉一杯麥酒。原以為胡椒只是用來掩蓋不新鮮肉類的腥臭味，沒想到竟有這種用法。

光是這項發現，就足以讓人覺得今天來到恩卡地區不虛此行。
三人喝光了小木桶，艾德表示會連同下一個木桶一起送上第三道菜，隨後便退出了房間。

「……這款麥酒也是極品美味啊。」
「確實如此。」

面對雷納託由衷的讚嘆，萊納點頭附和。

「方纔兩道料理雖不奢華，但十分美味。兩位看得出那是由什麼做成的嗎？」
「我只看得出第一道大概是用油烹調的，第二道則用了蛋與鹽醃小黃瓜。顯然不是肉類，原料應該是這附近採收的蔬菜吧。住在索阿拉索恩的海因茨閣下，難道看不出來嗎？」
「怎麼，你們兩個竟然不知道那是何物嗎？」

神情陰沉的男子「哼」了一聲，帶著幾分輕蔑地嗤笑。

「那肯定是你們也喫過的東西。被端出那種料理，老夫可就完全沒有違抗這片土地領主大人的心思了。這次公會的設立，老夫第一個舉雙手贊成。反正你們兩位也不怎麼感興趣吧？」
「哦……但聽你這麼一說，我也不能輕易退縮了呢。」
「也就是說海因茨閣下認為那兩道料理有這等價值對吧。料理固然如此，但光是這麥酒，說什麼也想設法將其流通出去呢。」

美味的麥酒具有極高的商品價值，甚至讓貴族們以在釀造知名麥酒的神殿附近置產建別墅為身分象徵。
但麥酒普遍不易保存，而恩卡地區位處法蘭切斯卡王國的最北端，與鄰國之間又隔著沒有道路的茂密深林。

「就算開闢了水路，運到艾爾班或許還行得通，但再往外可就相當困難了。」
「確實可惜。不過，只要能運到艾爾班，拜託海因茨閣下運送就行了呢。」
「確實。」

兩人哈哈大笑起來，或許是因為有些微醺的緣故。海因茨依然不加入他們的談笑，只是自顧自地大口灌著麥酒。

「你們擺出一副徹底置身於公會投標之外的模樣，等下一道菜上來，恐怕就會立刻改變心意了。」
「這是什麼意思？」
「你們以為對方為什麼特地分成三道菜，還用這種讓人看不出原始食材的手法端上來？很簡單，這是在考驗我們。別忘了那邊的女僕可一直聽著這番對話啊。」

海因茨說著「那邊的」，指向仍留在餐車旁的一名女僕。
對富豪與貴族而言，僕役猶如空氣般稀鬆平常。在海因茨提醒之前，兩人雖知道女僕在場，卻並未放在心上。

「是否有審視事物價值的眼光、是否有參與生意的氣魄、為人品格是否值得信任，那小姑娘全都會向領主報告。你們似乎以為既然是投標，我們就是挑選的一方，但可別忘了，挑選合作對象的權利不僅在我們手上，領主那方也同樣擁有。」
「…………」

雖然雷納託與萊納互換了眼神，但他們仍覺得，與這片領地牽扯上創立水運公會這等龐大工程的利益，並不如海因茨所說的那麼巨大。

只不過，雷納託身為掌管商會的大船東，敏銳的商人直覺卻在提醒他，就這樣放棄投標恐怕並非上策。

──饑荒遲早會平息。若要承接與貴族緊密綁定的工作，運送農作物與無法長久保存的麥酒，風險實在太高了。

理應是如此才對。

「讓各位久等了。請用第三道菜。這道菜很燙，請使用叉子。紅醬與白醬都很搭，請依個人喜好沾取享用。」

在自然陷入沉默的三人面前，大盤子再次端上桌。
看見眼前的料理，萊納與雷納託頓時啞口無言。海因茨把兩人晾在一旁，從容地用叉子叉起一塊，沾了鮮紅色的醬料後一口送入嘴裡。

「呼哈！好燙！」

他發出驚呼，大口喝乾麥酒，長長地吐出一大口氣。

「沒想到在這種世道下，竟然還能喫到如此奢侈地使用馬鈴薯的料理！這可比任何高級料理都更能體現領主的款待之心啊！」
「非常感謝您的誇獎！」

聽著兩人的對話，女僕少女也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盤中盛裝的料理與先前截然不同，是一眼就能看出食材為何的模樣。

那是將帶著皮的馬鈴薯進行烹調而成的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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