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0165-領主的提案與商人的困惑 - 被拋棄的公爵夫人想要平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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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領主的提案與商人的困惑

馬鈴薯是非常尋常的作物。
　即使是在稍嫌貧瘠的土地上，只要好好耕作且日照充足，就能期待有相應的收成；保存性佳，而且和麥類不同，可以直接食用。

由於收成容易且外表土氣，貴族並不會喜好食用，被視為平民到貧民的食物。向來都是如此。
　雷納託一邊茫然地目送艾德與女僕少女推著餐車離開房間，一邊自覺背上正緩緩冒出一層令人不適的冷汗。

恩卡地區的領主是個能幹之人的傳聞，隨著其成功事蹟逐漸在商人間流傳開來。雖說因為地處北方的邊陲之境，特地親自前往確認的人並不多，但這陣子在同鄉的羅馬納商人間，甚至繪聲繪色地傳聞那裡將來有可能成為僅次於北方之花的大都市。

這類的傳聞在實際揭曉真相後，往往大半都是誇大其詞，這並不罕見。長年開拓毫無進展的地區，僅憑區區一人，而且還不是北部出身、才剛嫁過來的少女坐上領主之位後便戲劇性地獲得成功，越是長年經商的人，越會覺得不可能有這種好事而保持戒心與懷疑。

在商人的傳聞中，甚至有說北部的統治者奧爾多蘭公爵溺愛少妻，為其所有的事業提供了龐大的預算。
　說到這個地步，知曉那位公爵冷酷強硬政治手腕的人之中，甚至有人苦笑著認為恩卡地區的成功本身，不過是某個人的妄想被誇大傳播罷了。

什麼纔是真相，雷納託也不得而知。然而，擺在眼前盤子裡的馬鈴薯料理，卻昭示著恩卡地區的領主是個非比尋常的存在。

自去年夏天開始的馬鈴薯枯死病瞬間蔓延至整座大陸，至今仍毫無平息的跡象。去年的收成幾乎化為烏有，據說懷著一線希望種下、僅存的一點種薯，也同樣在土壤中腐爛了。

馬鈴薯是非常容易繁衍增產的作物。但要是沒有最初的那一顆，就無計可施。
　枯死病發生至今已經過了一年。大概是判斷種薯已經耗盡了吧，北部放棄了馬鈴薯，改為種植玉米，應該也取得了一定程度的成功。

身為商人的雷納託明白，這世上的絕大多數東西只要花錢就能買到。
　然而最有價值的東西，卻是無論堆積多少金幣也買不到的。
　本不該存在的東西卻出現在眼前。這個事實看在以經商為生的人眼裡會作何感想……要是連這一點都在領主的算計之中——

房門打開，將那份認知徹底顛覆的領主優雅而沉靜地走進室內。眾人猛地抬起頭並站起身，隨後紛紛單膝跪地垂首行禮。

「感謝各位今天前來齊聚。我是梅爾菲娜・馮・奧爾多蘭。請各位放輕鬆。」

那是清脆且尚顯年輕的女性聲音。得到放輕鬆的許可後抬起頭，出現在眼前的，是一位比想像中更加稚氣未脫的少女。

貴族早婚固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眼前這位令人難以置信能憑藉鑲嵌在窗上的玻璃、數種極品愛爾啤酒以及三道菜餚就將老練商人徹底震懾的少女，溫和地說了聲「請坐」，隨後自己也隔著桌子，坐到了雷納託等人所坐沙發對面的座位上。

在她身旁坐著自稱首席祕書的少女，再過去則坐著一位神情嚴肅的文官；領主身後站著臉上有傷痕的騎士，文官身後則站著大概是全場年紀最輕的少年。

「很抱歉我遲到了。因為手邊事情堆積如山，工作給耽擱了。」
「哪裡的話。非常感謝您今日盛情的款待。哎呀，如此美味的馬鈴薯料理我還是頭一次喫到！特別是第一道烤得酥脆的料理，與愛爾啤酒真是絕配啊！」
「呵呵，口感很有趣對吧？最近領主宅邸的點心……中午休息時的輕食經常會出現呢。雖然做法其實非常簡單就是了。」
「我推測是將馬鈴薯切成薄片後用植物油油炸而成，但完全沒想到竟能變成如此令人愉悅的美食。這麼一來，馬鈴薯無法輕易取得實在令人惋惜啊。真希望能讓內子也做做看。」
「真的，要是枯死病能早點平息就好了呢……第二道菜覺得如何呢？」
「胡椒那樣的使用方式令人感到很新鮮！馬鈴薯是蒸熟後細心搗成泥狀，再拌入水煮蛋和用鹽醃過的黃瓜調味而成的吧？因為帶有酸味，似乎也用了鹽和醋，不過那種滑順的口感……難道是揉進了鮮奶油，或是動物油脂嗎？」

大概是覺得不能讓海因茨一人聊得熱絡吧，萊納顯得有些焦急地插話。領主「呵呵」地輕聲笑了起來。

「我們家的主廚手藝非常好。無論請他做什麼都美味無比呢。讓各位久等了，又一直聊些閒話耽誤大家的時間也實在過意不去。——赫爾穆特。」
「是，那麼，請各位過目這份資料。」

眾人面前各自被擺上了以植物紙書寫的文件。上面詳細記錄了流經恩卡地區的奧爾雷河連接至拉克雷運河的試航次數、貨物重量以及所耗費的天數。

「以試航的船隻來說，目前的載重量上限為7噸，但我認為最好只在乾季才裝載到這種程度，如此事故會較少。標準營運預計為4.5噸。」

「……相當優異性能的船呢。請問是哪裡的工坊打造的？」
「是由恩卡地區的木工匠人親手打造的。設計者的身分在現階段就容我們保密了。」
「理當如此。唔，這麼說來，領主大人所期望的是船隻的劃手以及其管理調配，這樣沒錯吧？」
「還有利用水運買賣物資時的記錄管理。」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接下這份工作吧。條件就按照與公爵家相同的抽成比例——」

「請等一下！這次應該是說好要進行投標的吧。海因茨閣下，把我們拋在一邊可不行啊。」
「你們不是本來打算採購愛爾啤酒就回去的嗎？」
「真是愛捉弄人。雷納託閣下，您也說點什麼吧。」
「……說得也是呢。我擁有的船隻主要以外航船為主，原本認為特地建造小型新船來參與籌組水運公會的風險太大了，不過……」

雷納託反覆閱讀植物紙上記載的內容，低聲沉吟著「唔唔」。

他原本預想自己會被找來，並非要參與實際業務，而是看中了自己的資金實力。實際上，若要調度介紹小型船的舵手，由早已掌管水運公會的海因茨來做是最合適的。

然而，將他們震撼到這種地步的領主，特地將他們三人找來的原因，難道真的只是為了單純的投標嗎？

——我也聽說過有人在年輕女領主手底下喫過大虧呢。

話說回來，對付如此深不可測、難以捉摸意圖的貴族還是頭一遭。
　不，感覺是自己比平時更無法冷靜思考事情了。

「說起來，各位把三種愛爾啤酒都喝過了吧。那是我釀造的，不知各位是否喜歡呢？」

對於突然轉換話題，萊納與海因茨雖然有些愣住，但隨即豪爽地回答「是的」。

「說老實話，那麼美味的愛爾啤酒我還是生平第一次喝到呢！」
「清爽的餘韻與濃鬱的苦味完美調和，入喉感卻又十分暢快。那種愛爾啤酒要我喝多少都行，甚至到了讓我認真煩惱要不要在恩卡地區蓋棟別墅的程度了。」
「呵呵，萊納平時都待在艾爾班對吧？要是水運順利推行，你在艾爾班喝就行了呀。」
「雖然花費不貲，但那樣是最好不過了。港都前往各國的船隻眾多，若是能運送到盧森王國或不列顛尼亞王國，想必會是絕佳的商機吧。」

「運得到的喔。」

面對她輕描淡寫的回答，在場的所有人都頓時沉默了半晌。

「不，領主大人。愛爾啤酒這東西是無法久放的。無論如何從出庫起都放不過兩週。」
「請三位喝的愛爾啤酒是特別釀造的。在未拔除木塞開封的狀態下，是按照最長能保存半年的計算方式製作的。雖然這只是理論上的計算，早點喝掉固然最好，但兩、三個月的話想必是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不，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領主身後的護衛騎士「咳嗯」地清了清嗓子，萊納便立刻緊緊閉上了嘴。

「實際上，今天拿出來的酒桶是在春天進行釀造的。確切來說是98天前呢。酒桶上也確實寫有日期喔。」

少女的語氣溫和，絕無傲慢之色。即便如此，話語中卻充滿了自信。
　以往的常識被徹底顛覆，就連向來豪放磊落的海因茨也沉默了下來。領主將手輕貼在臉頰上，輕輕嘆了口氣。

「有點熱呢。羅伊德，能替我把窗戶打開嗎？」
「好的，這就來。」

侍立在文官身後的少年恭敬地行禮後，走向窗邊。在「喀啦」一聲金屬配件活動的聲響後，整片毫無接縫的窗戶朝外推開了。
　窗戶的玻璃向來常識都是固定死的景觀窗。不，除了那種之外的窗戶，雷納託——恐怕被叫來的這三人中沒有任何人見過吧。

「風吹起來真舒服呢。因為你們三位的臉色都有些泛紅，我有點擔心呢。」
「啊……」
「還是補充點水分比較好呢。羅伊德，能去跟艾德說一聲，請他泡點茶送過來嗎？」
「遵命，梅爾菲娜大人。」
「雖然除了匠人與獲得許可的人之外嚴禁進入，不過從窗戶看出去，能看見前幾天才剛完工的釀造廠喔。」

聽了這番話，雷納託確信了愛爾啤酒能保存最長半年絕非無稽之談。
　建造在周圍環繞著護城河的城塞之內的釀造廠。也就是說，匠人們都被集中圈禁在這座城館的腹地之中，無法外出吧。
　在羅馬納，也有將玻璃匠人集中起來並嚴格限制其前往他處的島嶼。

這是壟斷封鎖重要技術時常見的做法。
　雖然完全不知道是用什麼方法，但這意味著眼前的領主已經掌握瞭如此驚人的技術。

——不過，既然有以冷酷嚴苛聞名的公爵庇護，根本不可能輕舉妄動去挖角匠人。

「難得三位特地前來，不如讓三位都參與到水運公會的事務中，大家覺得如何呢？」

從剛才起腦袋就一直暈乎乎的。就算海因茨是個豪邁的男人，在公爵夫人面前也顯得過於氣勢昂揚；而萊納從頭到尾都一副焦躁的模樣，失去了冷靜。
　自己更是完全無法理清思緒。

「由海因茨負責確保舵手並統籌管理，由萊納負責進入拉克雷運河後的物資集散與管理，再由雷納託負責將集中在艾爾班的物資進行出口，如果能讓各位分別負責這些部分，我想事情會運轉得非常順利呢。」

深入涉足領主的公共事業風險極大。

然而，面對這門充滿驚奇的生意，難道自己真的甘心只嚐點甜頭就收手退出嗎？

「老夫沒有任何異議！非常希望能讓我參與其中，領主大人！」

聽到海因茨的回答，萊納也表明非常希望能積極研議此事。
　面對貴族表示「會積極考慮」，事後哪裡還有可能說出「我果然還是不幹了」這種話，身為商人的他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

而且，被找來的三人中已有兩人答應，若是隻有自己夾著尾巴逃跑，在生意人之間會被說成是謹慎還是膽小怯懦，用膝蓋想也知道。

「我——」

舌頭差點打結，他暫時頓住了話語。
　太奇怪了。領主身上絲毫看不出任何高壓專橫的態度，自己卻彷彿被自然而然地引導至既定位置，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被逼到了懸崖邊緣。

「我也非常希望能參與其中。領主大人。」

在如此回答的同時，內心確實存在著兩個自己——一邊斥責自己太過輕率，另一邊卻又對接下來等待著自己的冒險興奮不已。

「太高興了！那麼，關於細節的協調與契約簽訂，我們再另尋場合詳談吧。」
「那麼，接下來就由我來接手。」

聽到神情嚴肅的文官語氣沉穩莊重地開口，雷納託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那是典型侍奉貴族的難纏文官氣質。這類文官通常不受賄賂，往往會成為棘手的交涉對象。

儘管如此，相較於那位文官，雷納託卻在露出甚至讓人感到惹人憐愛之微笑的年輕領主身上，隱隱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深沉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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