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0303-惡疫與領主的矜持 - 被拋棄的公爵夫人想要平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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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惡疫與領主的矜持

惡疫。

在前世，這是指傳染力與擴散力強、致死率高，或是難以治療的疾病；而在這個細菌與病毒尚未為人所知的世界裡，也是指代大致相同涵義的詞彙。

而且，「惡疫流行」這句話所帶來的絕望感，比起前世更是沉重得無法比擬。

「請說明情況。」

聽到梅爾菲娜的話，士兵往後退了幾步。

「為了尋找您所尋找的那位女性，與我同行的另一名士兵前往工寮時，發現許多留宿者都出現了發燒、腹痛、嘔吐、腹瀉等症狀。那位女性立刻指示要封鎖工寮周邊、將發生惡疫一事向領主大人報告，並交代離開工寮後必須洗手、更衣，且報告要透過其他人轉達。即便如此，為了以防萬一，還是要與尊貴的各位保持一定距離。」
「柯妮莉亞……」

在普遍認為疾病是因邪風侵入體內所致的這個世界裡，這可說是非常準確的指示。

柯妮莉亞曾作為神官在各地從軍，平時也不待在神殿裡，而是在治療院工作，或許是憑藉經驗掌握了這些知識。

在這個連輕微的腹瀉或發燒都能輕易奪走性命的世界裡，疾病流行可說是與飢荒並列的絕望詞彙。
　村莊、城鎮、都市真的會極其輕易地被疾病吞噬而毀滅，而絕大多數情況下，人類都無能為力。

「――唔。」

擁有豐饒森林與水源、住著相熟居民的領地上，人們倒在地上痛苦萬分地死去的景象掠過腦海，不知是悲鳴還是哽咽的聲音湧到了喉頭，讓她連忙用雙手捂住嘴。

――冷靜點，梅爾菲娜。

這裡是我自己的領地，而我是恩卡地區的領主。
　不管是動搖還是恐懼，等事情結束之後再去害怕發抖就行了。

「目前還沒有擴散到工寮外面，對吧？」
「是的，您尋找的那位女性……柯妮莉亞大人說，從昨天中午到晚上開始陸續有人感到身體不適，到了今晚便爆發性地增加了。由於工寮是參與橋樑建造的工人們起居的地方，背靠著河川，絕大多數工人的生活都侷限在工地與工寮之間。她交代要立刻封鎖工寮周邊，將參與工程的工人與工匠們隔離起來。」

又是腹瀉又是發燒，食物中毒的可能性最高。就算是其他疾病，潛伏期也不會太長。

――如果對病人進行「鑑定」，說不定就能判斷出染上的是什麼病。

只要知道是什麼病，對策也就會更容易擬定。

「得立刻擬定對策……我也一起前往現場。」
「萬萬不可，梅爾菲娜大人！」
「如果是在發生初期，說不定還能壓制住。我只是稍微看一下情況就會立刻離開，而且也會做好充分的防護措施，以免被捲入惡疫之中。」

梅爾菲娜安撫似地對難得大聲制止的瑪莉說道，卻被瑪莉用全身阻攔似地抱住了。

瑪莉的感情表達一向平穩，平時絕不會做出這種舉動。環抱住梅爾菲娜雙臂的手臂，以及緊貼過來的身軀，都在微微顫抖。

「我們立刻派快馬去向教會請求救濟吧。在他們抵達之前，還請梅爾菲娜大人務必留在領主宅邸裡。」
「那樣的話，就等於要把工寮放置將近一個星期啊。這段期間在裡面的人們，還有柯妮莉亞她們……」
「請將梅爾菲娜大人的安全置於其他任何人之上！」

那近乎悲鳴的聲音，讓梅爾菲娜不禁身子一縮。

「梅爾菲娜，我也贊成她的意見。」
「亞力克西斯……」
「要是身為領主的妳染上惡疫，一切就無可挽回了。傳令士兵甚至刻意透過中間人轉達，妳應該不可能不明白這其中的含意。」
「如果是嚴重的惡疫，遲早有可能把整個恩卡地區都捲進去啊！明明如果是現在的話，說不定還能想想辦法的。」
「在演變成那樣之前封鎖工寮，若是無計可施的話……就該下定決心將周邊徹底燒燬。」

梅爾菲娜因這句話而愣住了，臉上的血色唰地退去。
　亞力克西斯明明知道柯妮莉亞……梅爾菲娜的朋友也在那裡，卻還是說出了這樣的話。

身為公正嚴明的領主，擺出統治者的神情。

「惡疫一旦流行開來，轉瞬間就會吞噬整個共同體。恩卡地區如今透過陸路與水路與全世界相連。到了早晨，又會有載著貨物的船隻順著運河前往艾爾班，再從艾爾班開往其他國家。考量到惡疫可能從此傳播出去，這點犧牲根本微不足道。」

梅爾菲娜在理智上明白亞力克西斯的話絕非毫無可能。
　在前世黑死病流行之際，據說歐洲大陸有足足三分之一到將近半數的人因此喪命。

鼠疫桿菌一旦感染肺部演變成肺鼠疫，就會透過空氣傳染，轉眼間在人與人之間蔓延。如果無症狀感染者在外出地點發病，感染人數只會呈幾何級數暴增。

要是變成那樣，就真的無法挽回了。

「梅爾菲娜。雖然說『萬幸』可能有些不謹慎，但在那個地方的大多數人都是外出打工的工人，算不上這片土地上屬於妳的領民。要是傳出治好了他們的傳聞，在窮人之間必定會形成只要染病就去恩卡地區的風潮。要將那些人全數治癒是不可能的。」
「……」
「就算那些費用全部由妳自掏腰包支付，也必定會招致領民的不滿。因為曝露在那些人帶來的惡疫威脅之下的，同樣是妳的領民。」

面對連珠炮般的話語，她的呼吸彷彿黏在喉嚨裡一般，發不出聲音來。

她無法說出「這裡是我的領地，與你無關」這種話。

恩卡地區也是北部的一部分，而且亞力克西斯是統治北部絕大部分地區的大領主。
　他是一路保護著眾多都市與人民免受威脅的人。

亞力克西斯所說的話，身為領主而言是一字一句都無比正確，她在理智上很清楚這一點。

在這個由封建制度與身分制度所構成的世界裡，不該過度帶入前世的人權意識――這也是梅爾菲娜一直以來告誡自己的部分。

在被瑪莉緊抱著的同時，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逐漸冰冷下去。
　然而，背上卻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該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就算被說在那裡的不是領民，但為了未來的安寧而將還活著的人們燒死，這種事她做不到。

更何況，柯妮莉亞也在那裡。

「那個！」

明明知道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卻連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梅爾菲娜，與神情嚴厲的亞力克西斯之間，瑪莉亞插了進來。

「雖然現在可能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但正因如此，請你更加體恤梅爾菲娜一點！」
「……這與妳無關。」
「有關！我是梅爾菲娜的朋友，也是她的妹、妹妹，只要看到她在眼前受到傷害，光憑這一點就足以成為保護她的理由了！」
「……」
「就算不講那麼多大道理來把人逼到絕境，只要說是因為擔心妳、不想讓妳去危險的地方，這樣不就好了嗎！就算不被這樣逼迫，梅爾菲娜也是個會好好自己思考、明白事理的人啊！」

面對居高臨下瞪視過來的亞力克西斯，瑪莉亞完全嚇得縮著身子。那模樣簡直就像小型犬在大型獵犬面前不停狂吠的畫面。

即使如此，看著她挺身擋在梅爾菲娜面前保護自己的模樣，梅爾菲娜僵硬緊繃的身體頓時無力地放鬆了下來。

「瑪莉，沒事的。――我說了輕率的話，對不起呢。」
「梅爾菲娜大人。」
「我就在這裡。所以，別哭。」
「……我沒有哭。」

瑪莉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著，雙臂悄悄鬆了開來。梅爾菲娜沒有追問她為何不敢轉過臉來看自己，而是從後方抱住了站在亞力克西斯與自己之間的瑪莉亞的雙肩。

「謝謝妳，瑪莉亞。我沒事了。」
「……我、我也覺得柯妮莉亞很要緊，但我不希望梅爾菲娜過去。我不希望妳做危險的事。」
「嗯，我絕不會做出輕率舉動的。――亞力克西斯。」

到了這種時候，他依然完全不將情緒顯露出來，聲音也和平常一樣是冷靜的語調，讓人差點就要誤解了。

他會使用如此強烈的字眼本身，就是極為罕見的事。他平時對大多數事情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是個會說出與黃金等值甚至更高的砂糖雕刻『容易折斷，正好適合放進紅茶裡』這種話的人。

「謝謝你好好開導我。」
「……沒能說些體貼的話，我很抱歉。」

聽到這句話，梅爾菲娜搖了搖頭。
　亞力克西斯根本沒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

梅爾菲娜萬一被感染，轉眼間就會對領主宅邸、進而對城堡的運作造成影響。

都怪自己在眼前的危機面前陷入混亂而過於急躁了。

――現在必須思考的，是首要該做的事。

雖說是惡疫流行，但疾病也有各式各樣。首先，必須確定那究竟是什麼病。

只要對染病者進行「鑑定」，大概就能明白。

然而對人類進行「鑑定」所顯示的文字是神聖語言，對梅爾菲娜與瑪莉亞而言就是日語。而梅爾菲娜不能去，更不可能讓瑪莉亞靠近那裡。

「……現在請把封鎖工寮周邊列為最優先事項。瑪莉，我有事情想要準備，雖然已經這個時間了，但請幫我把裁縫師讓娜，以及能幫忙的女性召集過來。」
「好的，我馬上去辦。」
「塞德里克，希望你能幫我收集我接下來提到的東西。我想應該放在存放日前向大獅子商會收購物品的倉庫裡，能幫我搬到交誼室嗎？」
「遵命。」
「我要去辦公室寫信。我很快就會回來，希望你能把那封信送到工寮去。」

在惡疫蔓延的地方，任誰都不會想靠近才對。即便如此，當身為領主的梅爾菲娜向士兵交代時，他依然端正地低頭行禮。

「我是從恩卡地區參加訓練成為士兵的人。這是故鄉的危機。請儘管吩咐。」

聽到這句話，梅爾菲娜的雙脣幾乎要顫抖起來，她用力嚥了口氣。

現在的我是領主。

絕不能心慌意亂地向他人下達命令。

必須像亞力克西斯那樣表現得毅然決然，否則誰會願意為了情緒化的領主賣命呢。
　因此她挺直了背脊，筆直地注視著這位切實為自己的話語賭上性命的士兵，說道：

「謝謝你。我必定會回報你的忠誠與奉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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