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0308-閃耀之物 - 被拋棄的公爵夫人想要平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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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閃耀之物

雙手合十祈禱時，浮現在腦海裡的向來不是神明，而是撫摸自己頭頂的父親之手，以及緊緊擁抱自己的母親的臂彎。
　那讓她感覺彷彿回到了小時候，心情得以平靜下來。雖然始終無法融入神殿，但唯獨祈禱的時光，她是喜歡的。

由於住著外地來的出外打工勞工，過了午餐時間一陣子後的這段時間，是工棚最沒有人的時候。走進用地內，視線所及之處毫無人影，四周一片寂靜。

「午安～，莉拉小姐～？」

一走進去，一股刺鼻的餿酸臭味便撲鼻而來。在這裡生活的時候倒沒那麼在意，但在時刻保持整潔的領主宅邸生活了一陣子後，原本完全麻痺的鼻子似乎也恢復了知覺。

不，這明顯比自己以前住在這裡時還要糟糕。
　那股餿臭味，是滲進地板的變質麥酒所散發出來的。在這裡就算灑了麥酒，別說灑出的人了，其他人也不會想去擦拭，更沒人會在意。老鼠為了灑落一地的食物碎屑四處亂竄，蜘蛛為了捕食小蟲在天花板上結了好幾個網，當然，也沒有人會去清理。

神殿因為是供奉神明的場所，被要求隨時都要保持清淨。貴族出身的修女最先被教導的就是打掃和洗衣服的方法，而安撫那些抗拒擦拭牆壁地板而哭泣的年輕修女，也是前輩的工作之一。

柯妮莉亞也是身處在這樣的環境中，因此自然而然養成了打掃的習慣。流落到這座工棚後，只要有空閒時間，她就會勤奮地開窗擦地，還曾被莉拉無奈地吐槽說幹嘛老是在打掃。

梅爾菲娜應該已經命令過工棚的管理人改善衛生環境，但看起來完全沒有採取任何對策。

「莉拉小姐～？不在嗎～？」

為了尋找負責供餐的女性的身影，她往廚房探了探頭。勞工們午餐會在攤販買些還算像樣的東西喫，但莉拉總是喫他們的剩飯剩菜打發一餐。少許的肉和硬麵包都被勞工們喫光抹淨，所以剩下的往往只有煮過或烤過、中心還帶點生硬的蔬菜而已。

柯妮莉亞自己午餐是在攤販買來喫的，莉拉雖然看起來並未以此環境為苦，但天生熱愛美食的柯妮莉亞，總是放心不下這位性格善良的女性。

現在因為成為了領主宅邸的家庭教師，手頭寬裕了許多。當初毫無目的地來到恩卡地方，因為毫無計畫的出逃，想工作也沒有保證人而走投無路時，是莉拉主動向柯妮莉亞搭話。柯妮莉亞感念這份恩情，時常像這樣過來探望，但每次帶著慰勞品來訪工棚時，莉拉總是露出一副看怪人般的無奈神情。

在廚房沒看到人，她便打開了廚房深處那間小房間的門。那原本應該是作為儲藏室建造的小房間，是莉拉以及柯妮莉亞待在這裡時的就寢之處。

她姑且敲了敲門，但沒有回應。悄悄推開拉門往裡頭一看，便看見莉拉背對著這邊躺著。

看來似乎是在睡午覺，她不禁鬆了一口氣。

既然在睡覺，還是不要吵醒她比較好。正想著在莉拉醒來前稍微打掃一下建築內部而準備關上門時，一聲痛苦的微弱呻吟讓她回過頭來。

原本以為是做了噩夢，但那呻吟聲卻很像以前在診療所工作時經常聽到的痛苦呻吟。柯妮莉亞放心不下走進房間，輕輕搖了搖莉拉的肩膀，手掌隨即從薄薄的衣物布料上感受到濕透的觸感。

「莉拉小姐，妳還好嗎？」

莉拉似乎很快就醒了過來，緩緩側過肩回頭看過來。
　她的眼窩深深凹陷，嘴脣乾裂，浮現出一道道縱向的脣紋。

「啊啊，是柯妮莉亞啊……妳這孩子，又來啦。」
「是的。因為攤販賣的飯菜看起來很好喫，想讓莉拉小姐也嚐嚐。——妳身體不舒服嗎？」
「是啊，昨晚深夜開始肚子就一直不太對勁，做完早餐後好像就睡著了。剛才還一直冒冷汗，現在總算是停了。」

那是非常糟糕的狀態。

在從軍期間，喫壞肚子引發腹瀉的士兵在無法補充水分的環境下失去意識、逐漸衰弱下去，也是屢見不鮮的景象。

「我去拿水過來。」
「啊，不用了。只要喫進什麼東西，馬上就會從下面拉出來。我也沒有多餘的衣服可以換。」
「洗衣服這種事我來做就行了。只要稍微潤一潤嘴脣就好。」

她留下不斷說著「不用管我」的莉拉在房間裡，繞到建築後方，皺起了眉頭。

雖然像領主宅邸那種貴族居住的宅邸裡配備了利用水之魔石的自來水設施，但平民使用水井是理所當然的。工棚的水井就在建築後方，然而通往水井的地面上卻是一片滿地傾倒排泄物、化為泥濘的慘狀。

大概是在房間裡用罐子或容器解決排泄後，就直接從窗戶倒出去吧。這是在恩卡地方以外很常見的景象，同時也是在恩卡地方被身為領主的梅爾菲娜嚴令禁止的行為。

柯妮莉亞如果不知道領主宅邸和恩卡地方村莊裡的情況，大概也會什麼都沒多想就去打水回到莉拉身邊吧。
　然而，她的內心卻強烈抗拒使用這裡的水。

雖然有點距離，但還是去其他水井打水吧。她這麼想著，再次回到建築內時，薄薄的木板牆另一側，四處傳來低沉的呻吟聲。

——啊啊，這是……

恐怕，事情鬧大了。
　冷汗順著背脊流下，但她緊緊握起拳頭抵在胸前，抬起頭，邁步朝外走去。

＊　＊　＊

所幸靠著錢包裡的半銀幣和幾枚銅幣，她成功委託了村裡的男性幫忙把水運送到工棚。

對方雖然一臉納悶地說那邊不是也有水井嗎，但柯妮莉亞說了一句水好像變少了，對方就露出些許同情的表情，幫忙將汲滿中型木桶的水運到了工棚。不過，對於住在恩卡村的人來說，這一帶的臭味大概難以忍受吧，對方只交代了一句之後再來拿木桶，便匆匆離去。柯妮莉亞目送對方的背影離開後，將能搬動的水裝進容器，回到了莉拉身邊。

從那之後，她一間一間走訪狹窄的小房間，四處分送飲水給尋求救助的人們，並收集被排泄物弄髒的衣物，無奈之下只好用井裡打上來的水積在木桶裡踩洗。

幸好天氣晴朗，應該很快就會乾了。就在這期間，背後依然傳來「啪嗒」一聲傾倒排泄物的聲響，抬頭看向建築，百葉窗立刻「啪」地一聲關上。現在也顧不上這些了，而且恐怕也為時已晚。

回到莉拉身邊，餵她喫充分熬煮過的麥粥，但莉拉只喫了幾口就說夠了。

「我也差不多到頭了吧。」
「妳在說什麼傻話啊。在恩卡地方，就算拉肚子也不會輕易演變成大事的。」
「我又算不上這裡的居民，不是嗎？」

那自嘲般的話語讓柯妮莉亞感到悲傷而抿緊雙脣，莉拉見狀有些為難地苦笑了一下。

「沒關係的。待在這裡的這羣傢伙，身世都和流浪者差不多。在打工的地方生了病就這麼一命嗚呼，也是常有的事。我丈夫也是那樣，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柯妮莉亞還住在這裡的時候曾聽說過，莉拉年輕時就失去了丈夫，獨自一人拉拔孩子長大，但那個孩子也染上惡疾而前往了神之國度。

惡疾總是輕而易舉地奪走珍視的事物。常在診療所工作的柯妮莉亞，曾無數次目睹那樣的場面。

正因如此，惡疾才令人聞之色變。莉拉所說的「算不上這裡的居民」是極為殘酷的現實，據說視領地而定，有些地方會將爆發瘟疫的地區隔離，放置不管直到平息為止；更有激進的領主會宛如修剪病枝一般，直接放火燒光。

「柯妮莉亞。妳最好快點離開這裡。妳是好人家的大小姐對吧？要是被捲進來，妳父母會傷心的。」
「莉拉小姐……」
「為人父母啊，不管孩子再怎麼胡來，孩子都是最重要的。他們還特地派人來接妳，妳是被珍惜著的。所以，悄悄離開這裡回宅邸去，擺出一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跟妳無關的樣子吧。」

柯妮莉亞的雙親，在很久以前就早已前往神之國度了。

真的有神明存在嗎？如果有的話，為什麼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非得丟下我，這麼早就前往神之國度呢？

即使進入神殿成為侍奉神明的人之後，那也始終是藏在她心中角落的疑問。
　就算在祈禱時間合起雙手，掠過腦海的也從不是未曾謀面、未曾交談過的女神大人，而全都是撫摸頭頂的父親之手，以及緊緊擁抱自己的母親的臂彎。
　拯救了柯妮莉亞的，終究不是神明也不是神殿，而是躺在眼前的莉拉，以及聽到傳聞特地前來迎接她的梅爾菲娜。

祈禱時回想起來的事物產生改變，也是最近才發生的事。

向美味的餐點致謝時，浮現的是笑著問要再來一碗嗎的少年笑臉。

在一天的尾聲，心想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時，浮現的則是會將一整個派切給自己稍微大塊一點、擁有金色頭髮與綠色眼眸的女性。

腦海中浮現的不再是輪廓早已模糊的過去，而是閃閃發光的事物，她覺得父親與母親的身影似乎也因此稍微變得有些遙遠了。

不過，那一定不是什麼令人悲傷的事。

「沒事的。只是因為肚子痛很難受，心情變得有點脆弱而已。等肚子好了之後，就能笑著說說了喪氣話真不好意思了喔。」
「柯妮莉亞……」
「還有其他人也喫壞肚子了，我去分送麥粥。莉拉小姐請留在這裡好好靜養。」

她本來就習慣照顧病人，總之，先行動起來以減緩現在受苦人們的不安吧。

如果那個人在這裡的話，絕對不會裝作沒看見、視若無睹的。

「沒事的，一切一定都會好轉的。」

面對柯妮莉亞毫無根據的話語，莉拉笑罵著真是個傻孩子啊，像是要掩飾滲出的淚水般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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