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0318-對話與不自覺的心意 - 被拋棄的公爵夫人想要平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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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 對話與不自覺的心意

先不論尤里烏斯的事，她自己究竟是如何看待自身的軟弱，在此之前她從未對身邊的人吐露過半句。

梅爾菲娜不擅長向人展現軟弱的一面。從小時候起就一直是這樣。

甚至就連面對父母，比起撒嬌哭泣著依賴他們，她滿腦子想的也是隻要成為更完美的千金小姐，或許就能得到稱讚與認同，並以此為準則行動。

發生了什麼事時，自己到底有何感想、是悲傷還是痛苦，她甚至從沒想過要去向誰傾訴。

──亞力克西斯大概也是一樣的吧。

亞力克西斯在旁人眼中既冷靜又冷徹，舉止表現得宛如絲毫不具備脆弱的部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梅爾菲娜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現在她明白了，他也是個珍視妹妹與外甥、將守護北部置於自身情感之上而持續戰鬥至今的人。

在梅爾菲娜與亞力克西斯之間，即便有著些許互相關懷的舉動，卻依然隱藏著軟弱脆弱的內心，不曾有過坦露傷痛之處的交流。

就這樣，彼此只展現出希望對方看見的部分，平穩無波地敷衍度日。然而這樣一來，又怎麼可能明白內心深處的真正想法呢。

「亞力克西斯，我跟你的開端，嗯，委婉地說也是糟透了吧。我和你的關係長年建立在交易上，不過，因為關係還算良好，所以倒也沒有造成多大困擾」

對於所要求的代價，亞力克西斯絕不吝嗇。恩卡地區發展的基石，毫無疑問正是來自公爵家既不殺價也不延遲、如數送達的金幣。

梅爾菲娜為這個世界帶來的知識實在太過劃時代。在這個為了美麗的玻璃工藝甚至能堂而皇之隔離整座村莊、將工匠終生軟禁的世界裡，要操弄巨大的利益，梅爾菲娜自身的力量太過薄弱；而亞力克西斯在度過最初的風波後，便成了能夠充分運用這份利權並轉化為金幣的良好管道。

「雖然說，我把你當成發展恩卡地區的財源這一點確實不假啦。可是，那也是彼此彼此不是嗎？你第一次來恩卡地區時，理由也是因為在飢荒之中有塊土地豐收；之後也是因為希望我能幫忙照顧塞雷涅之類的，有事的時候才會過來，就是這種感覺對吧」

亞力克西斯一開始會對梅爾菲娜採取那種態度，到了現在她也能理解了。
對於在男女關係上，特別是令母親發狂、失去未婚妻的懷孕一事上有著巨大心理創傷的亞力克西斯而言，結婚並非出於本意這點並不難想像。

以梅爾菲娜對魔力抗性之低，要是順理成章結為真正的夫妻，現在是否還能像這樣健康地活著都未可知。

終究為了彼此著想，不得不成為有名無實的夫妻。當時只是先有了這樣的結論，然後言簡意賅地傳達出來罷了。對那時的亞力克西斯而言，大概就僅僅只是如此。

亞力克西斯甚至可能根本沒意識到自己那樣推開她，會給梅爾菲娜帶來多大的打擊吧。雖然真心覺得他對人心的微妙變化極其遲鈍，但現在的梅爾菲娜明白，那並不代表他心中缺乏體貼與溫柔。

在和解之後，她與他維持商業往來的關係長達許久，至今亦是如此。
對這樣的亞力克西斯來說，哪怕可能需要以形同梅爾菲娜的一切的恩卡地區作為代價，也依舊渴望能救活的尤里烏斯，究竟會作何感想，她先前完全未曾思考過。

正如瑪莉亞所言。害怕被踏入內心，害怕不知道自己的言行究竟會在哪裡傷害到他，這一切都是一直以來逃避正視彼此所招致的代價。

我們之間，對話真的太少了。

「吶，亞力克西斯。比方說明天，就算你失去了現在擁有的所有爵位和財產，變成了一無所有的普通亞力克西斯，你依然是我重要的家人喔。如果有一天你落入跟尤里烏斯大人一樣的境地，我也一定會做出和現在相同的選擇」

明明將對方視為重要之人、明明希望對方獲得幸福，這種事情無論何時、無論說多少次都無妨才對。

「……是嗎」

雖然不知道他是否因這番話而徹底釋懷，但亞力克西斯看起來似乎多少放下了心中的重擔。

別說亞力克西斯了，就連梅爾菲娜在這個世界也早已成年，甚至作為領主生活了兩年以上，卻僅僅只是向身邊的人傳達心意，就繞了這麼大的一個圈子。

她突然感到害羞起來，假裝凝視著空空如也的茶杯底部，移開了視線。

「這次你的停留時間異常地長，而且明明待得久卻顯得相當心不在焉，我還在想是怎麼回事，原來是在等待瑪莉亞的能力穩定下來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畢竟才剛引進官僚制度，以往決策權都集中在我身上，如果我稍微離開第一線，官僚們也能更容易掌握自己究竟能自行裁決到何種程度的分寸。反正到了冬天，就必須為了討伐而在整個北部四處巡迴，能讓身體休息的機會也就只有現在了」

她從茶壺倒出變得微澀的紅茶，沖淡口中的甜味。

最近的亞力克西斯總是做出不像他的舉動，甚至讓人覺得他似乎在急於達成什麼。撇開先前心中的誤解不談，如今總算理解了緣由，心情也舒暢了些。

「之前，瑪莉亞曾經對我說過。說我們之間的溝通太少了」
「是啊……確實正如她所說」

他之所以提出伯爵之類的高階爵位，也是為了在尤里烏斯甦醒後，如果梅爾菲娜決意離婚，往後不至於陷入困境而為她著想的吧。

回想起自己這邊還曾焦躁地猜想，他突然搬出那樣的爵位，是不是亞力克西斯自己希望分開，彼此的陰錯陽差還真是個嚴重的問題。

想起先前心中鬱結難舒的時光，她不禁噗哧一笑。

無論如何揣摩亞力克西斯的真正心意，得出的答案始終都只有一個。

「我啊，一直希望你能夠獲得幸福。當你做出任何選擇時，我都想要無條件為你送上祝福。所以，如果哪天你的心有所動搖、有了心儀的對象，那時我也希望你能好好跟我商量」
「這是什麼意思？」
「亞力克西斯在往後的日子裡，說不定也會遇到喜歡的人對吧？畢竟身為公爵家當家，要是身邊有了能支持你的人，到了那時，你就不必委屈心愛的人當情婦了」

在北部，由於難以懷孕生子，家臣或平民女性有時也會被選為貴族家當家的正妻──這是過去亞力克西斯與歐古斯特曾告訴過她的事。

此外，北部作為教會法的特例，為了家族的延續，情婦的孩子也擁有繼承權。

梅爾菲娜身為南部大領主克勞福德家的女兒，目前居於亞力克西斯的正妻之位。想要擠掉梅爾菲娜坐上亞力克西斯的正妻之位，恐怕非得擁有聖女的身份否則難以辦到吧。

雖然情婦的立場是最安全的，但她不想讓亞力克西斯所愛之人淪為見不得光的存在。

況且，不僅僅是形式婚姻的對象，如今在他們之間更已經產生了名為家人的牽絆。

顧慮到梅爾菲娜的身份，導致亞力克西斯在找到真正深愛的人時猶豫不決，這絕非梅爾菲娜所樂見的。

「我會好好做好準備、從中斡旋打點，為了能正式迎娶對方進門，我也會從旁協助的」

剎那間，亞力克西斯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不悅之色。

「那樣一來，妳的立場將會動搖」
「我的事怎樣都無所謂啦，我總會有辦法的。現在我們討論的是你的事」
「不是那樣的」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的存在對妳而言是道防壁，應該能幫助妳守護妳想守護的事物才對」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正如妳剛才對我說的那樣，對我來說，要是妳不幸福的話，就毫無意義了」
「亞力克西斯……」

被那雙青灰色的眼眸筆直凝視著，她的身體不禁縮了一下。

同時那句話無比強烈地震撼著她的心靈，令她呼吸一滯。

──啊。

亞力克西斯自己有自覺嗎？此刻的他，究竟是用怎樣的眼神凝視著原本僅僅只是名義上妻子的梅爾菲娜。

梅爾菲娜自己是在對情與愛一無所知的狀態下，為了與素未謀面的對象成婚而來到遙遠北部的少女。即便身為領主大展身手，卻也仍有著未曾品嚐過戀愛滋味的一面。

然而，她擁有前世作為成熟成年女性的記憶。

那種全心全意被吸引、為之神魂顛倒煎熬的情感，她並非全然不知。

自從彼此認同對方為家人後，她就能感受到亞力克西斯雖然笨拙，卻始終尊重著自己。

但這陣子以來，他也明顯有些反常，這一點她同樣心知肚明。

她甚至覺得自己聽見了象徵這份「反常」的最後一塊拼圖喀嗒一聲嵌合上去的聲音。
亞力克西斯是個契約主義者，也是個合理主義者。
不做多餘的事，一旦締結契約便會嚴格遵守，他就是這樣的人。

然而，他卻用這樣的眼神注視著自己，為原本以為會離開自己的對象準備高階爵位，甚至在暗地裡向瑪莉亞請求希望能讓她重要的人甦醒。

──那種事，根本就已經是……

「梅爾菲娜？」

──啊啊。
──該怎麼辦纔好。

她理解了亞力克西斯對自己懷抱的情感。而恐怕，他自己至今都尚未察覺到這一點。

──我該如何是好。

如甘似苦般的疼痛與糾結緊揪著胸口。
對於亞力克西斯的心意，並非不感到高興。然而，一旦他察覺到了自己的心意，不得不做出抉擇的那一天若是到來，她不知道自己能否給予他所期望的答覆。

──因為，我……

好不容易解開了一個誤會，卻又衍生出了一個新的煩惱。

即便被說彼此的溝通太少，但要把這件事拿去與亞力克西斯商量，她似乎還鼓不起這份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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