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0400-商人的本分與些許留戀 - 被拋棄的公爵夫人想要平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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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商人的本分與些許留戀

換了幾次話題，中途又重新泡了一次茶，獲準告退時，冬日的太陽甚至還未開始西斜。

恭敬地行禮走出會客室後，每往前走一步，心跳就越發劇烈得無法平復。

心臟從內部猛烈撞擊著胸口，撲通撲通的跳動聲甚至令人感到隱隱作痛，明明正值寒冬，額頭上卻漸漸滲出了黏膩的汗水。他用拳頭擦去汗水，從後門走出領主宅邸，抬頭望向北部冬日特有的灰色天空。

與即使在冬季也萬裏無雲的羅瑪娜不同，這個季節的北部大抵都是這般天色。家人各自散居各地、親情淡薄的羅倫佐，既沒有可以一起跨年的家人，很不巧地也沒有戀人。

一年之中大半時間都在旅途中度過的商會成員，大半都會在難以移動的冬季返回羅瑪娜加深與故鄉的聯絡，但羅倫佐因為立場微妙，本身就極少回到羅瑪娜。

反正橫豎都是在國外度過，當初決定今年要在恩卡地方過冬時，光是想到要在少有陽光眷顧的地方度過冬季，就讓他感到心情鬱悶。
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說出那樣的一番話。

——在長椅上稍微休息一下再走吧。

在會客室裡的時候，自認表現得還算沉著冷靜，但實際上似乎處於相當強烈的興奮狀態。在累積了一定程度作為行商的經驗後，就會深切明白在這種時候勉強走動並不是好事。

所幸領主宅邸裡各處都有能稍作休息的長椅和樹蔭。他在其中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一口長氣。

自己幹了一件荒唐至極的事，這種自覺逐漸湧上心頭。過去羅瑪娜冠有帝國或王國之名時期的歷史，就連一般市民都被禁止談論，更別說是出自歷代出產歷史學家的圖書管理員家系之人，若是觸犯此禁忌，那可是必須用全族性命來贖罪的重罪。羅倫佐一直以來也將此銘記於心、謹慎度日，即便是在與一同長途跋涉、知心知底的夥伴對飲暢談的夜晚，也從未失口洩露過半句。

之所以會那樣暢所欲言，固然有一部分是想要挽回過去的失分，但更多的，則是對自己為了成為歷史學家而接受的教育，以及本該迎來的未來，那份再也無可奈何的留戀。

他並不記得三歲時被斬首示眾於廣場的祖父。
父親雖然勉強保住了性命，但全家卻被迫過著極其貧困的生活。母親在歷經辛勞後早早離世，父親為了支撐家庭，在政變後混亂的國家中歷盡千辛萬苦，拉拔著羅倫佐與弟妹們長大。

而羅倫佐，正是在父親反覆傾訴著自己曾立志從事的工作、以及諸多本應傳承給後世的歷史中長大的。

被焚燒殆盡的圖書館，以及堆積如山的龐大知識。那些本該用盡一生去解讀、並為了後世記錄下來的內容，他僅僅被傳授了皮毛。

對父親來說，那大概是對自己本該擁有、卻已失去之物的執唸吧。明明若是從年幼的羅倫佐口中洩露給他人，好不容易撿回一命的全家人都會陷入險境，父親卻仍毫無保留地將腦海中記得的所有知識，源源不絕地灌輸給羅倫佐。

或許那時的父親，精神就已經有些失常了。

然而，對羅倫佐來說，那些時光絕非只有痛苦。
偉大的領導者與劃時代的政策。廣闊的領土與周全的施政。發達的都市，以及歷經數百年後的今日依然令人難以置信的無數文明與智慧。

被稱為羅瑪娜黃金時代《羅瑪娜和平》的輝煌歲月。翻閱著永遠無法親眼目睹的遙遠過去的紀錄，沉浸在那段幻想中的短暫快感。若非發生政變，父親本該繼承祖父的衣缽，而自己也本該像父親一樣接受那些教育。

父親早已魂歸神國，如今圖書館被夷為平地後也已林立著元老院勢力範圍的設施，但羅倫佐曾經想成為一名圖書館員，想成為一名歷史學家。

天與《迪維納》的赫赫功績不勝枚舉，是他幼年時特別喜愛的人物。

被雷蒙收留、以商人身分立足的過程中早已淡忘的那份夢想餘香，讓他自覺正是這份留戀驅使自己說出了不該說的話。

——必須打起精神來。要是隻有我倒也罷了，絕不能連累到會長。

他仰望著天空，用力閉上雙眼。在冷冽空氣的撫慰下，發熱的身體逐漸冷卻下來，心跳聲也一點一點地平復了。

「咦，商人先生，好久不見了呢？」

突如其來的搭話讓他睜開了緊閉的雙眼。
一名腋下夾著小木桶的青年正帶著開朗的笑容朝他打招呼：「你好。」

「你是……呃，艾德君，對吧？」

雖然個子長高了不少，聲音也變低沉了，但那開朗的神情確實很眼熟。那時候他還帶著稚氣、只能算是個少年，如今雖說應該還未成年，但顯然已經成長為一名端正的好青年了。

「是的。待在那種地方會著涼的喔。我要去泡茶，你要不要來廚房暖暖身子呢？」
「不了……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冬天一不留神，太陽很快就會下山了呢。」
「這樣啊。……那個，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跟我聊聊、給我點建議呢？」

他有些害羞地笑著，帶著幾分扭捏說道。

「那個，之前你不是送過我一枚胸針，說送給心儀的女孩子對方會很高興嗎？請問你那裡還有賣跟那個一樣的東西嗎？」

「啊，我最近加薪了！」接著他又對商人說出了相當大意的一句話。

「哈哈，這麼說來，是有心儀的對象了吧？」

羅瑪娜人最喜歡談論戀愛的話題。特別是對年輕人酸甜青澀的戀愛故事毫無抵抗力，說廣場和酒館裡到處都充斥著這類話題也絕不為過。

羅倫佐如今雖然也是孤家寡人一個，但體內確實流淌著那樣的血液。

「是的，那個，雖然我自己也還不是很確定……可是，如果想到那個女孩子跟其他人訂婚或是結婚的話，我會覺得非常討厭，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好好跟她交往。我想送個能當作心意證明的東西，但又不太清楚該挑選什麼纔好。」

這番純真得令人措手不及的話語，讓羅倫佐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羅倫佐自己也有過這種經歷，這個年紀的青年往往會刻意想要逞強顯擺。比如聲稱自己在為戀人挑選禮物，或是說有女人對自己傾心之類的，說話時總會比事實誇大一些，藉此把真實的心意掩藏在那份自尊心之下。

這與教養如何無關，應該純粹是出自這青年本性善良吧。

「之前收下的胸針，因為我送給梅爾菲娜大人了，所以現在不在手邊。因此，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買個一樣的。」
「跟領主大人同款的飾品，收禮的人也會很為難吧。而且女人都會想要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特別之物，我覺得還是換個設計比較好喔。」
「啊，原來是這樣啊。」
「對象是這座宅邸裡的傭人嗎？」

青年雙頰微微泛紅，點了點頭。

雖然嘴上說著還不是很確定，但看他這副反應，青澀的戀情顯然早就已經萌芽了。

「梅爾菲娜大人說過下次會準許傭人們購物，到時候我會多挑選一些款式帶過來。我也會擺出一些對女僕來說稍微昂貴的商品，你可以觀察她的反應，之後再悄悄送給她。女孩子雖然收到禮物會高興，但比起禮物，她們更看重男人時刻注視著自己的這份心意呢。」
「！非常感謝您！」

看著他天真無邪般明朗的聲音與神情，羅倫佐也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

現在的自己是個商人。

將被追求之物運送到需要它的人手中，定出合理的價格賣出。再用獲得的利潤重新進貨，把商品運往下一個人手中。

這就是羅倫佐作為商人的新生存之道，亦即所謂的本分。
方纔短暫回想起來的、曾夢想成為歷史學家的人生，就再次靜靜地將它埋藏在心底深處吧。

「那麼，你心儀的那個女孩子是個怎樣的人呢？是個大美人？還是招人喜愛惹人憐惜的類型呢？」
「呃，嘴碎又愛管閒事，但是非常勤快能幹。而且很會照顧人，把後來進來的女僕照顧得無微不至……」
「是大姐頭性格啊。你的個性溫溫吞吞的，看起來跟她挺合得來呢。」

害羞笑著的青年看起來十分幸福。

替他準備他想要的東西，正是羅倫佐的職責。
當那件物品送到心儀女孩的手中時，屆時的他，一定會露出更加燦爛明朗的笑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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