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0462-某位騎士的述懷・前 - 被拋棄的公爵夫人想要平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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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3.某位騎士的述懷・前

人生就像是把隨意滾落在地的石頭堆疊起來一樣。

雖然堆得高高的時候乍看之下似乎有了意義，但那些石頭既成不了城堡，也成不了橋樑。只是毫無用處、單純堆積起來的石頭罷了。只要某處失去平衡就會輕易崩塌，在一堆碎石前茫然佇立片刻後，又得重新從頭開始堆起。

停止堆石是不被允許的。無論多麼令人窒息，無論面對不斷堆高的石頭感到多麼恐懼，除了保持泰然自若的舉止、假裝冷靜地繼續堆下去之外，別無選擇。

對海因裏希・馮・赫爾曼而言，所謂活著，就是那樣的重複循環。

＊　＊　＊

早晨醒來，打理好儀容，在火盆殘留的炭火上覆上炭灰，走出被分配到的屋子。

北方的冬天，尤其是清晨的空氣格外寒冷，甚至冷到讓人鼻子發痛。一邊用嘴呼吸一邊走著，腳下的鞋子踩碎白霜，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

即使在如此嚴寒之中，聚落裡的人們也早已起牀，田裡也稀稀落落地能看見一些身影。住在隔壁的年老男子注意到這邊，微微低頭致意。

「哎呀，騎士大人。早安。」
「騎士大人，早～！」

在他身旁爽朗地舉手打招呼的，是聚落裡年紀尚幼的女孩莉伊。莉伊個性不怕生，背上背著今年夏天出生的弟弟。

「早。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身體已經沒問題了嗎？」
「嗯，好多了。光喫白食心裡過意不去，讓我幫忙做點事吧。」
「那和我一起採豆子剝豆莢吧！中午要拿來煮湯喔。」
「那麼，能請您幫幫莉娜嗎？」

慈祥的老人撫摸著莉伊的頭。莉伊嘿嘿地開心地笑著。

「好，交給我吧。」
「騎士大人！那走這邊！」

被莉伊牽著手前往豆田的途中，他也一邊與吐著白氣照料田地的聚落居民們互相打招呼。

「這座田裡的豆子大多都可以採收了，要摘滿這一籃喔。是要像這麼大顆的豆子喔。」
「嗯，我好歹也記住了。」

剛來到這個聚落的時候，他也曾像這樣幫忙採收豆子，結果把還沒到收穫期的小豆子也一起拔了下來，看來那時給人留下的印象相當深刻。他苦笑著摘下眼前結出的一顆豆子。

「大概這麼大吧？」
「嗯，完美！」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兩人默默地採收豆子。指尖漸漸染上青澀的草味，也被豆子的汁液弄得混濁發褐、髒兮兮的。
　自己會做這種事，而且意外地並不排斥，這在短短幾個月前是根本無法想像的。

像這樣做著單純重複的工作，隨著時間流逝，感覺心情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莉伊，被叫成莉娜，妳不討厭嗎？」
「嗯～一開始是有點困擾啦，但並不會討厭喔。安東爺爺人很好嘛。」

安東雖然上了年紀，但精神矍鑠，完全感受不到高齡者常見的癡呆遲鈍，農活俐落俐落，對話應答也沒有任何不自然之處。

——除了把身為鄰家孩子的莉伊叫成莉娜，誤以為她是自己的孫女之外。

赫爾曼也受到善於照顧人的安東諸多關照。剛來到這個聚落時，赫爾曼經常心情低落，連進食都覺得提不起勁，安東便前來探望他，放下熱騰騰的飯菜勸他多少喫一點，並替他的火盆生起了火。

莉伊是個性情純良的女孩。她似乎有些怕生，起初對赫爾曼也是遠遠地觀望，但熟絡之後便主動搭起話來。無論是豆子適合採收的尺寸，還是為了不凍傷手而洗番薯的方法，都是她背著弟弟教給什麼都不懂的赫爾曼的。

只是，安東用別的名字稱呼莉伊這件事，就像胸口紮了一根小刺一樣，讓他十分介意。

「安東爺爺啊，在上次的饑荒中失去了孫女喔。他的兒子出門尋找食物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這樣啊。」

那個孫女的名字大概就是莉娜吧。他曾在某些機緣下聽說過，莉伊和安東原本出身於不同的村子，在來到這個聚落生活之前根本連面都沒見過。

「我以前也有個妹妹喔。不過，我不太記得了。因為那時我也還很小。」

莉伊的聲音裡並沒有包含特別感傷的情緒。現在的莉伊也依然是個孩子，如果她的妹妹在饑荒中沒能長大，那時的她恐怕才剛懂事甚至還沒記事吧。

「爸爸和媽媽雖然都說我很疼妹妹，但我不太記得了，有時候被這麼說還覺得有點困擾呢。不過自從弟弟出生、我可以抱著他之後，就覺得以前好像也有過這種感覺，然後就想起妹妹了。」

能想起來真是太好了呢——莉伊一邊採著豆子，一邊悠哉地繼續說道。

「安東爺爺叫我莉娜的時候，看起來非常高興喔。他會對我說『長高了呢』、『看起來很有精神呢』，只要我很有精神的樣子，他就會非常開心。所以呀，我覺得這樣就好了。只要安東爺爺開心，莉伊覺得這樣就很好喔。」
「……這樣啊。」
「嗯！謝謝你替我擔心，騎士大人。」

明明還只是個孩子，自己卻彷彿被這麼小的孩子上了一課，赫爾曼感到有些難為情，默默採下豆子扔進籃子裡。

赫爾曼遷移到這個聚落——農奴的聚落，大約是半個月前的事。

當初被命令暫時在恩卡地區邊境的農奴聚落療養時，他還以為那是因為自己遲早也會淪為那樣的身分，要他做好心理準備的意思。

雖然他接受了這是強加於己的贖罪的一環，但真正住下來後，在這個聚落的生活卻遠比一般的村莊或城鎮要舒適得多。

在經常為了討伐魔物而巡邏冬季北方的赫爾曼所知的範圍內，農奴聚落向來是有人居住的土地中最為髒亂、惡臭瀰漫，房屋也是搖搖欲墜的粗製濫造之物，住在其中的人們理所當然地過著只是陰沉應付勞役度日的整個人生。

與自己的出身和生存方式截然不同，從未交談過，人生道路也絕無交集……甚至從未將他們視為同樣的人類。就是那樣的存在。

即便如此，當站在相同的視角生活過後，他才明白他們也是和自己一樣的人類。
　自己過去竟然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都無法理解。

「哇嗯——」聽到微弱的哭聲，莉伊輕輕晃了晃後背。

「怎麼啦？嗯～？」

解開背帶抱起年幼的弟弟，莉伊苦笑著看向這邊。

「好像是尿尿了。騎士大人，我可以先回去一下嗎？」
「嗯，快去吧。」
「對不起喔！我洗完尿布馬上就回來！」
「採收完後我會替妳拿去安東那裡。不用在意。」

聽到他這麼說，莉伊說了聲「謝謝！」，便抱著弟弟小跑著離開了農田。
　赫爾曼在頓時安靜下來的田裡蹲下身子，默默地摘著豆子。

莉伊雖然生活在農奴聚落，但據說她並不是農奴。

她的父母雖是農奴，但她自己卻擁有平民身分，背上背著的嬰兒是她的弟弟，而弟弟似乎同樣具備平民身分。

他聽說這是領主——公爵夫人不忍見到農奴的孩子繼續成為農奴，而特意做出的安排。

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家人之間竟然會有身分差異——而且這竟然是可行的，這也是他來到這個聚落後才第一次知道的事情。

即便利冬也不會透進穿堂風的新房屋，讓人難以想像是農奴居住的住所。每戶人家都配備著名為火盆的取暖工具，若是農奴身分，還會獲配一定數量的木炭。

似乎是因為「農奴是領主的財產，保障財產的生活也是領主的責任」這樣的想法，這裡才會採取這種做法。

默默做著單調的工作時，腦中總會不由自主地想很多事情。
　赫爾曼來到恩卡地區的日子還很短。真要說開始生活，也僅僅是這半個月左右的事。

在這短暫的期間裡，接連不斷地遇見與過往認知不同的事物，讓他每一次都驚訝不已。

莉伊剛才說了「洗完尿布」。
　雖然恩卡地區的肥皂售價低廉，但不論是農奴還是平民，孩子們都會定期完成領主委託的簡單工作，並獲得肥皂作為報酬，因此無論在何處的村莊或聚落，每天洗手、洗衣服的習慣都已根深蒂固。
　實際上，在其他地方隨處可見的滿身污垢之人，在這裡的居民身上卻一個也沒見過。

——最重要的是，這裡的人們很溫柔。

在赫爾曼所知的範圍內，平民尤其是農奴，多半神情陰沉、總是低著頭，然而眼神中卻閃爍著貪婪而兇狠的光芒。

他們光是顧自己就已經竭盡全力，滿腦子只想著如何把哪怕只有一小把的麥子揣進自己懷裡，別說是對外人，就連對鄰居都沒有溫柔相待的餘裕。

在這裡，卻沒有那種兇狠險惡的氛圍。農田被規整地劃分並妥善打理，開鑿的水渠讓人不必承擔繁重如苦役般的挑水工作，甚至連排泄的地點都有明確規定。

生活環境乾淨、溫暖，營養狀況也不差。莉伊一定能健康長大，她的弟弟也一定能平安成長吧。
　一想到這裡，胸口便莫名地隱隱作痛。

赫爾曼心中藏著一個對誰都無法訴說的祕密——無論對父母兄弟，甚至是對妻子都無法開口。

——身為騎士出生長大的我，究竟想守護什麼、該守護什麼，說實話，我根本一無所知。

活著，就像只是不斷堆積碎石一樣。毫無意義、虛無縹緲，然而在生命結束之前，卻不得不持續做下去。

只是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沿著既定的騎士之路走下去罷了——就是如此而已。

那樣的想法，是對以家族名聲為榮的家人、以及做好承受自身末路心理準備而嫁過來的妻子，都絕無法傾訴的、屬於自己一人的冰冷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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