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0575-某位商人的童心與可愛之處 - 被拋棄的公爵夫人想要平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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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6. 某位商人的童心與可愛之處

那一天，在港都艾爾班的一角，一棟有著俐落白牆建築物的二樓某個房間裡，羅瑪娜商人安東尼奧受到了招待。

窗戶的百葉窗敞開著，正下方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聲喧囂隱約傳了進來。

艾爾班是法蘭切斯卡王國北部最大的港市，也是連接著斯帕尼許帝國、不列顛尼亞王國、盧森王國的重要航線的主要港口之一。

越往北走魔物的危害就越嚴重，因此往來之間總是伴隨著緊張感，但由於海中不會出現魔物，再加上艾爾班有來自各國的人潮與物資湧入，是一座情報、商品與龐大金錢流動的城市，對商人來說，這裡也是歷經危險旅程後的樂園般之地。安東尼奧在這次的逗留期間也盡情地交流、交涉，並且完成了新的進貨，預定明天就要啟程前往奧爾多蘭公爵領地的領都・索阿拉索恩。

在令人依依不捨的艾爾班最後一夜，他接受了同鄉商人雷納託的邀請共進晚餐，但由於雷納託本人遲到了，他便一邊眺望著艾爾班的街景，一邊啜飲著端上來的麥酒。

「哎呀哎呀，讓你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安東尼奧」
「哪裡，我正享用著上好的麥酒呢」

雖然雷納託現身時的動作悠哉得讓人懷疑他到底有沒有半點歉意，但這個男人大多時候都保持著從容不迫的態度，而且這早已成了家常便飯，因此安東尼奧也並不在意。

他依然身材清瘦，蓄著濃密的鬍鬚，頭上纏著頭巾。雖然如今看起來顯得相當過時，但這是傳統羅瑪娜富裕男子所喜愛的裝扮風格。

雷納託的身分雖是商人，但原本是出身於與王國時代的羅瑪娜貴族有所淵源的家族。相當罕見地，他是嫁給法蘭切斯卡南部貴族的千金所生下的第六個兒子，在貴族的城堡中長大，由於並非繼承家業的立場，之後便過繼給羅瑪娜的商人當養子，纔有了今天。

這段期間他也頻繁地變更經歷，因此若無其事地避開了將舊羅瑪娜王侯貴族視為眼中釘的元老院耳目；不過由於身上流著舊羅瑪娜貴族的血統，他在政變後便將根據地轉移到這座艾爾班，並持續擴展商會規模，是一位手腕高超的商人。

雷納託入座後，侍者再次在玻璃杯中倒滿了麥酒。雷納託心滿意足地舉起玻璃杯確認顏色，隨後緩緩傾杯飲下。

「這家店的麥酒全都是『領主宅邸的麥酒』，你應該喝得很過癮吧？」
「是啊，這家店應該也賺得盆滿缽滿了吧」
「還算過得去啦」

餐廳大多時候都會兼營旅館與酒館，純粹只提供飲食的店家即使在大城市也很罕見。而這裡就是那些罕見店家中的其中一間。

說到底，美食原本就是王侯貴族的特權，包括富裕的商人在內，人們對於飯菜美味與否強烈講究的習慣本身就很淡薄。羅瑪娜則是個例外，連平民中也有許多對食物有所講究的人，因此即使是對將商人視為天職的安東尼奧來說，唯一覺得辛苦的也是飲食。

「這家店主要以羅瑪娜風味的料理為主，不過今天我特地讓人準備了恩卡地方風味的料理。畢竟能聊聊那片土地的人現在還不多呢」
「哦，你居然會準備羅瑪娜料理以外的東西，真是稀奇啊」

從舉手投足就能看出，雷納託是個對自己身為羅瑪娜子民有著強烈堅持的男人。即使將活動據點移到了艾爾班，有時受邀到他家中用餐時，餐桌上也總是擺滿了讓人感覺宛如置身於羅瑪娜的料理。

「別笑我了。只要舌頭嚐過一次那片土地的味道，會念念不忘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真是的，你明天就要前往領都了吧。既然你實際上就能喫到那裡的料理，我突然覺得請你喫這頓美味的飯菜有點可惜了啊」
「既然你那麼想念，你自己也去不就好了。沿著河流逆流而上的話比走陸路更快抵達，回程還會更快」
「可惡……要不是得調度新造的船隻，從春天到秋天這段期間我還真想這麼做」

平日裡總是擺出一副從容自得模樣的雷納託，難得露出了真心覺得惱火的神情。安東尼奧從陸續端上來的料理中，大口咬下了看起來十分眼熟、帶點黃色的玉米麵包三明治。

「嗯？這裡面用了魚醬《加爾姆》嗎」
「啊啊，肉類料理果然還是得配這個啊。今年艾爾班也捕撈了大量的沙丁魚，所以我才新用甕醃漬釀造了一批」

看著一邊撫著鬍鬚一邊得意洋洋地說著的男人，安東尼奧不禁苦笑。

魚醬是羅瑪娜廣泛使用的調味料。將魚——主要是沙丁魚剖開腹部取出內臟後用鹽醃漬，放入甕中發酵而成的調味料。據說在遙遠的過去曾廣泛使用於整座大陸，但如今使用鹽與香草已成為主流，在羅瑪娜以外的地方幾乎見不到這種食用方式了。
這大概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羅瑪娜留存了許多身為帝國時極盡繁榮時期的文獻，且市民們可以自由接觸那些文獻，使得昔日的文化得以原汁原味地代代相傳吧。

「跟在羅瑪娜喫到的風味多少有些不同呢」
「雖然沙丁魚在哪裡都捕得到，但比起羅瑪娜捕撈到的，北部的沙丁魚油脂更為豐富，所以才會影響到味道吧」
「啊啊，原來如此。羅瑪娜那種清爽的風味固然不錯，但這個也醇厚濃鬱相當美味。不如說搭配肉類料理的話，說不定這個更合適呢」

聽到他毫不吝嗇的讚賞，雷納託顯得頗為受用似地「哼」了一聲。

「因為日後在羅瑪娜也有可能喫不到了，所以我才讓這裡也能製作出來啊。真是的，天曉得元老院會搞出什麼名堂」
「……這可不是該大聲喧嘩的事」
「我哪會在除了你以外的傢伙面前說啊」

雷納託與安東尼奧所屬的商會雖然不同，但從小就是舊識。
雷納託離開羅瑪娜時，也曾邀請他一起做生意。
結果，當時已經結婚的安東尼奧顧忌著將妻子帶離故鄉，便決定留在羅瑪娜。雖然應付王侯貴族很費勁，但他對現在的工作並無不滿，也不後悔當時的選擇，只不過最近他也常常覺得，把家人搬遷到其他地方去或許也不錯。

安東尼奧是打從心底深愛著羅瑪娜的。

但那是指政變發生之前的羅瑪娜王國。
他和妻子所生的心愛女兒，出生在共和國。她在並不知道羅瑪娜曾經多麼熱愛自由、熱愛知識與學問的情況下漸漸長大。

由於安東尼奧自己被委以重任、離開國家的次數越來越多，他也曾考慮過乾脆把家人搬到某個據點去，但希望女兒在那片陽光燦爛灑落、洋溢著音樂的國度成長的心情，也同樣強烈。

──找妻子商量看看吧。

那是總是帶著笑容為經常不在家的安東尼奧送行，等他回到國內時便會帶著擁抱與淚水、欣喜於他平安歸來並迎接他的重要妻子。

只要是兩人一起決定的事，後悔應該也會比較少吧。

「話說回來，做得真好啊。要是醃製了很多的話，方便的話能不能分我一甕？」

安東尼奧這麼一說，雷納託便像是看透了一切似地咧嘴一笑。

「安東尼奧啊，想拿我做的魚醬去向『那位大人』邀功討好，太不像話了吧」
「你在說什麼啊」
「一甕根本分不夠整個商隊吧。但你又不是會瞞著朝夕相處一同旅行的夥伴，自己一個人偷偷獨享的那種男人。也就是說，那一甕並非自用，而是要進獻給某位大人的禮物。雖然魚醬在羅瑪娜被廣泛食用，但它的腥味與獨特氣味在其他地方並不受喜愛，很難說是會讓你應對的那些顧客感到欣喜的伴手禮。──不過對於會喜歡這種罕見之物的人，我心裡倒是有個底」

雷納託切開用麥酒與加爾姆魚醬燉煮的白身魚，以優雅的手法送入口中，臉上始終掛著賊笑。

「真是的，你這男人還真是一點都不可愛啊」
「那種東西，在成為商人時就該第一個捨棄了吧」

實際上，確實如此。

越是能長久作為商人存活下來的人，就越會把所謂的可愛之處──也就是抱持樂觀推測或盲目相信他人善意的孩子氣善良，在最一開始就徹底捨棄。

商人雖是份懷抱夢想的工作，但也是一門隨時都需要交涉的工作。

把需要的東西運到需要的地方，盡可能以低價進貨、盡可能以高價賣出。洞察需求的能力纔是商人的實力。
但是，最近他覺得似乎稍微有些改變了。

在回過神時，有時會意識到自己正站在「那位大人會感到高興吧」的視點去進貨。就算是尋常微不足道的東西，也會想著如果是那位大人的話，說不定能從中找出新的價值──不，甚至會單純地覺得，只要能讓那位大人感到高興，那就足夠了。

──明明最初只是出於對公爵家的人情與顧慮才造訪的土地，如今卻有了這麼大的轉變啊。

但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

每次踏上那片土地，它都不斷展現令人瞠目結舌的變化，那令人屏息的技術與發展景象，只要是持續在各地旅行的行商，任誰都會為之動容。

他不知道還有其他任何地方能像那樣發展。那種甚至讓人感到畏懼的急速變化，卻又打從心底令人雀躍不已。
更何況，主導這一切的領主，還是位會帶著笑容說著「好久不見」來迎接他、帶來龐大的賺錢機會、有時還會款待難以置信的美食的端麗女性，身為羅瑪娜人，要想不去景仰敬重她根本是強人所難。

比起安東尼奧，與那位大人──梅爾菲娜見面的次數少得多的雷納託，大概也是如此吧。

「嘛，想討那位大人歡心這一點我也是一樣的。我就把醃製得最好的一甕讓給你吧。作為交換，你要好好向她轉達這是我親手製作的，而且如果後續還需要的話，就叫她聯絡我」
「這麼一來，說不定你又能受邀去領主宅邸用餐了？」
「──把這一點也好好轉達給她，就是我的條件」
「哈哈哈！」

這個男人不也挺有可愛之處的嗎。

而這一點，自己也是一樣的。

「我會好好幫你轉達的。說不定我們所熟知的魚醬《加爾姆》，會為我們展現出全新的魅力呢」

重新倒滿麥酒，舉杯乾杯。
無論當了多久的商人、在貴族與世俗的人情世故中變得多麼圓滑老練，有時依然會迎來彷彿少年時代般令人心潮澎湃的瞬間。

當想起那片美麗土地的美麗領主時，身為大獅子商會會長的親信重臣、也被獲準與大貴族交易的安東尼奧，也同樣回歸了那樣的童心，回想起了當年與眼前的男人暢談要成為羅瑪娜第一商人的夢想的青蔥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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