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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接連受難的轉生

回想起來,梅爾菲娜・馮・克勞福德的人生,從開始起就是接連不斷的受難。

那個開端,得追溯到她出生之時。

她的母親蕾蒂娜・馮・克勞福德在貴族之中性格格外奔放,明明已經到了預產月,卻不聽侍女勸阻而出門觀劇,結果在途中陣痛,導致在外面生產地這種大失態。

在這個世界,別說DNA檢測,連血型都還沒被認知。為了確保血統純正,嫁入貴族的少婦必須保持純潔,與此同時,為了防止孩子被掉包,從出生瞬間到成長到一定程度為止,由包含乳母與女僕在內的數名人員隨時陪在身邊是常識也是鐵則。

梅爾菲娜出生時,正是最難以與他人區分的初生時刻,只有母親和一名侍女在場。不幸的是,梅爾菲娜的髮色與瞳色都沒有繼承自父母雙方,再加上這一點,克勞福德侯爵開始懷疑送到手邊的孩子是否真的是自己的孩子。

這並非因為克勞福德侯爵薄情,而是對於視直系爵位繼承為最重要之事的貴族來說,這反而是理所當然的警戒。在貴族擁有壓倒性經濟力與權力的身分社會中,篡奪家產的事件一點也不罕見。

——不過,那些跟梅爾菲娜沒有關係吧。

在馬車的搖晃中眺望著晴朗的天空,梅爾菲娜像是在勾勒至今的人生般回顧著。雖然當時身邊只有侍女,但那是出外時的突發狀況,生產是在馬車中,外面還有護衛騎士待命。顯然沒有機會與其他嬰兒掉包,但即便層層警戒,有時仍會發生錯誤。

因為背負了被懷疑血統正統性這種污點,身為母親的蕾蒂娜也自然而然地開始嫌惡並疏遠梅爾菲娜。數年後出生的弟弟在誰看來都毫無疑問地繼承了克勞福德侯爵的血統,長得簡直跟父親一模一樣,這也加速了父母對梅爾菲娜失去興趣。

梅爾菲娜一心想被這樣的父母愛著、認可,從小就付出了許多努力。為了習得作為高位貴族千金的教養、禮節,以及舞蹈、刺繡、樂器等教育,她比同齡的貴族子女努力了好幾倍。

——然而,這些努力最終還是沒有傳達給父母。

在十六歲生日那天,她久違地被邀請參加家族晚宴,被告知結婚對象已經決定。很快地,準備好足以匹配高位貴族千金婚姻的行裝後,她便登上了前往王都之外、結婚對象領地的馬車。事到如此,顯然結婚對象並非為了她的幸福而決定的人選。

梅爾菲娜雖然理解既然出生為貴族之女,政略結婚便是宿命,但她已不再年幼,足以明白對方是為了趕快將這名麻煩且難搞的女兒從「克勞福德」的名號中剔除才促成這樁婚事的。在前往奧爾多蘭領地的馬車旅途中,梅爾菲娜沒有哭泣。雖然最終沒能得到父母的愛,但她相信教養與舉止等習得的東西不會背叛自己。

而且,她並沒有像被扔進垃圾桶一樣,被指派給有力商人或富有的男爵家、子爵家等下位貴族的繼妻。她的結婚對象奧爾多蘭公爵亞力克西斯二十五歲,與十六歲的梅爾菲娜之間年齡差距並非超出常理。雖然他極少離開領地,但其端正的相貌以及保護國家免於魔物侵害的武勇傳,在王都的千金之間非常有名。他不僅是與王家有血緣關係的公爵家當主,更是年紀輕輕便治理邊境的國家重臣。

作為侯爵千金,這是一個適當的身分。雖然在出生的家庭沒能得到愛,但她有可能自己建立一個充滿愛的家庭。即便不被政略結婚的丈夫所愛,只要有了孩子,孩子一定會愛她的。無論被如何冷落,梅爾菲娜依然愛著父母,且她在成長過程中看到父母與弟弟的關係良好。

而且,弟弟魯道夫也很仰慕梅爾菲娜,是她在家中經常被排擠時少數的救贖之一。如果自己也能生育,兄弟姊妹越多越好。一邊履行貴族夫人的職責,一邊被孩子們簇擁著生活,那一定會很開心。

「我曾經也有過這樣想法的時代。」

從王都到奧爾多蘭領都索阿拉索恩,馬車行駛了兩週。明明之前還覺得暫時不想再坐馬車了,但在平淡地結束了丈夫未曾造訪的初夜之翌日,她並沒有送走出席婚禮的奧爾多蘭公爵家家臣們,而是再次開始了眺望車窗外的旅程。

隨口吐露的喃喃自語讓隨侍的侍女悄悄地將視線投向這邊。對方應該聽到了她的獨白,但沉默寡言的侍女瑪莉並沒有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對貴族來說,僕人就像方便的傢俱或工具,因此常會從原家帶來照顧起居的僕人或廚師,但在離開公爵邸之前,梅爾菲娜已叮囑他們今後將成為這個地方的人,因此原家的隨從應返回克勞福德家。否則,她之後的行蹤會被父親克勞福德侯爵完全掌握。

瑪莉原本就是在奧爾多蘭家服侍的女性。她是梅爾菲娜在奧爾多蘭公爵邸停留時負責照顧起居的侍女之一,但在離開時,即使梅爾菲娜沒說什麼,她也跟著一起來了。外表看起來約莫十五、六歲,年齡與梅爾菲娜幾乎相仿。眼神清冷,是一位精幹的美少女。

雖然沉默,但隨意的舉止十分洗練。既然被選為公爵夫人的侍女,很有可能在家臣之中也是擁有爵位的家庭千金。雖然自稱瑪莉,但或許有像瑪麗安娜或瑪莉貝爾之類更像貴族的正式名字。

無論如何,瑪莉從其立場來看,顯然是亞力克西斯的監視者。梅爾菲娜並不打算做什麼被監視會感到困擾的事,也完全沒有打算提高亞力克西斯對她的好感度,所以沒關係。不過,接下來要生活的地方是這個國家中從底端算起較快、極其偏鄉的鄉下。讓正值花樣年華的單身貴族子女待在那裡太可憐了。

「瑪莉有婚約者嗎?」
「沒有,也沒有計劃。」
「這樣啊。那麼,妳可以經常回領都喔。特別是在社交季的時候。」

以梅爾菲娜為例就能明白,這個世界的結婚適齡期相當早。十五、六歲決定婚約者是很平常的事,在二十歲前結婚也是理所當然。

——讓這麼年紀的孩子陪自己在領地邊緣生活,心情很沉重。而責任感則更加沉重。

「不……我的工作就是照顧梅爾菲娜大人,請您不必在意。」

雖然瑪莉這麼說,但能感覺到她正在強壓著困惑的神情。

「哎呀,我想妳應該明白,我能處理最基本的起居,所以不用太在意。」

雖然對待被視作工具的僕人人生而感到責任的貴族可能很少,但對梅爾菲娜來說,這種感覺太沉重了。雖然並不打算對任何人散播幸福,但她盡量不想看到有人因為自己而變得不幸。

「……夫人以前與平民的接觸很多嗎?」

梅爾菲娜是高位貴族的千金。伯爵位以上的貴族之女,從換衣到沐浴通常都由僕人代勞,連禮服也是以由他人協助穿上為前提而設計的。儘管身在高位貴族之列,卻能習得照顧自己起居的機會,大概只有沒落的虛名貴族,或是被家人冷落的私生女而已。

「也沒那麼多,但這裡不是城堡,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更加偏僻,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情有必要自己處理而已。」
「……原來如此。」

對話就此中斷,她再次將視線投向馬車窗外。
春天到來,雪融化後已過了一段時間。雖然今天天氣晴朗,但初春的風依然有些寒冷。

這個國家——法蘭切斯卡王國比前世生活的日本整體而言更涼爽,夏天氣溫不會升高太多,冬天則是積雪深厚的土地。奧爾多蘭領位於國土的北側,而位於其更遠端邊緣的恩卡地區,冬天恐怕得做好心理準備纔行。

沿著街道,小麥田延伸開來。
眺望著依然青翠的田野,她心想,明明應該是平凡地生活著,卻來到了如此遙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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