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11/ 11.侍女的隱情 「梅爾菲娜大人,請容許我發言。」 當我與塞德里克互不相讓地彼此瞪視時,瑪莉輕輕舉起了手。我點頭示意「請說」後,瑪莉那雙淡水藍色的眼眸便筆直朝我望了過來。 「雖然我也是受公爵大人僱用來侍奉梅爾菲娜大人的,但我能否辭去公爵家僕從的職務,轉職到您這裡來呢?」 「什……瑪莉妳這傢伙!」 「塞德里克,現在瑪莉正在跟我說話。」 雖然身為騎士的他應該不至於動手抓扯女性,但光是那股怒氣就相當驚人了。然而瑪莉卻連一眼都沒看塞德里克,臉上維持著冷淡鎮定的表情。 我沒想到瑪莉會說出這種話,也摸不清她的意圖。雖然平時能隱約感受到瑪莉對我的好意,但提出轉職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瑪莉,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但我不太推薦妳這麼做喔。身為公爵家的僕從,代表妳應該有相當可靠的推薦人吧?」 在貴族家工作的人,多多少少都需要有身分可靠的推薦人。若工作的對象是公爵家,推薦人是貴族的血親也不足為奇。 辭去受僱於公爵家的夫人貼身侍女一職,轉而侍奉恩卡地區領主梅爾菲娜。雖說是領主,但恩卡地區字面意義上就是位於國家最邊陲、尚處於開拓途中的領地。說好聽點是充滿發展潛力,但實際上不過是風一吹就倒的邊境小領地之主罷了。 僕從所侍奉家族的規模,直接代表了僕從自身的地位。若是任職於公爵家的侍女,其地位甚至足以將下級貴族列為結婚對象。 瑪莉以平靜的聲音回應了梅爾菲娜的話。 「梅爾菲娜大人。我的父親是前任公爵大人的陪臣,母親則是比他小了將近三十歲的續弦。聽說父親在公爵家逗留時,必定會帶著母親同行。就這樣,我誕生了。」 瑪莉的頭髮是極為淺淡的金髮。依光線照射的角度不同,看起來甚至有些偏銀色。 細長而顯得冷豔的眼角,淡水藍色的瞳孔。真奇怪,在被點破之前我怎麼會完全沒有注意到呢。 ──長得很像亞力克西斯。 瑪莉大概也明白梅爾菲娜已經察覺到了吧,她輕輕一笑,嘴角浮現出不太符合她平時風格、帶著幾分心事的苦笑。 「在母親之前,父親就已經與前妻生了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我在老家大概也是個不被需要的存在吧,在父母身邊待到五歲,弟弟出生一年後,我便進入公爵家擔任見習侍女,並在那裡獲得了學習教養與禮儀舉止的機會。 離開老家後,我和母親以及年幼的弟弟偶爾還有機會見面,但父親在送我去工作時,只對我說了一句要好好侍奉公爵家,之後就再也沒跟我說過話了。」 雖然沒有明說,但暗示到這種程度,任誰都能明白了吧。 瑪莉其實是前任公爵的私生女,也就是亞力克西斯同父異母的妹妹。 不只是容貌,那面無表情的端正五官和冷酷沉穩的氣質,也有許多與亞力克西斯如出一轍之處。 貴族或準貴族的千金到門第高於自家的家族去學習禮儀規矩並不罕見,但通常都是從見習高級女僕之類的職位開始做起。一開始就能享有見習侍女的待遇,正是她受到特殊對待的證明。 侍女是侍奉該家族千金或女主人的女性,名義上雖是照顧生活起居,但本質上更接近輔佐者,與一般的僕從有著明確的區別。 她們就像是在輔佐肩負貴族職責之妹妹的姐姐般的存在,視所侍奉的貴族家族而定,甚至會被當作準千金看待。 更何況,在亞力克西斯的母親過世後,奧爾多蘭家的前任公爵並未再婚,而亞力克西斯直到日前與梅爾菲娜結婚為止也一直保持單身,因此這個家族長年以來都沒有女主人。 在沒有女主人可供侍奉的家族中被當作侍女迎入,想必是即便身為私生女,也希望能保障她過上接近貴族的生活吧。 如此一來,瑪莉為何會被選為新來到公爵家、身為家主之妻的梅爾菲娜的侍女,這背後的緣由我也能理解了。 即便沒有正式名分,瑪莉也是最接近奧爾多蘭公爵家女主人地位的人。 「事情我大致明白了。可是,這樣一來我想妳就更沒有理由辭去公爵家的工作了不是嗎?」 「老家的父親和母親都已經過世,弟弟住在王都,我與繼承家業的同父異母兄弟姊妹也相當疏遠。況且我已經在公爵家工作了十年以上,現在辭職也不至於讓推薦人臉上無光吧。」 「我指的不是這個意思……」 如果亞力克西斯在前任公爵過世後依然給予瑪莉侍女的待遇,那就代表他是有心將她當作同父異母的妹妹看待的。 將她派給梅爾菲娜,或許不只是為了讓她成為女主人的榜樣或是進行監視,也可能包含了若是梅爾菲娜搬到王都的宅邸,瑪莉便有機會與弟弟相聚,或是讓她隨侍進出王宮的用意。 瑪莉正值如花般的妙齡,擁有北部特有的清冷美貌,同時還具備公爵夫人侍女的地位。進出王宮時很可能會被貴族或文官看中,若是稍微精明一點的貴族,要查出她與亞力克西斯之間的關聯應該也不難。 這麼一想,塞德里克也是同樣的立場。他的老傢俱有宮中伯的家世,王都對他而言反而更接近故鄉。只要作為梅爾菲娜的護衛騎士進出王宮,要與家人保持交流應該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想必就連亞力克西斯也沒料到,我竟然打算帶著這兩個人定居在這種邊境角落吧。 身為貪玩的侯爵夫人所生、因出身可疑而遭人嗤笑的千金小姐,這確實是極為離經叛道的行徑。當然,亞力克西斯的心思根本不關我的事,且不論對這兩人的感情如何,關於亞力克西斯這點,看到他的盤算落空,我心裡也不免覺得有些大快人心。 「呃,那麼,妳為什麼想要轉職呢?」 「我這個人,不是當侍女的料。」 原以為會是因為討厭被當作私生女對待,或是覺得生活令人窒息之類的原因,沒想到瑪莉卻如此乾脆地斷言道。 「看著同年齡的僕役孩子們雙手滿是凍瘡地辛苦工作,自己卻穿著制服在一旁乾看著,總讓我覺得很過意不去;實際上我也不是很想去學那些自己根本用不上的大小姐禮儀與教養。我對漂亮的禮服毫無興趣,與其穿成那樣,我更想穿著棉布衣服交交朋友,放假時在街上買小喫解饞。」 我和塞德里克都不禁目瞪口呆地注視著瑪莉。 瑪莉從我們初次見面起就是個五官端正的美人,表情貧乏,因此給人一種極為冷靜、不易為物所動的深刻印象。完全沒想到她的內心深處竟然在思考著這樣的事情。 「而且,梅爾菲娜大人雖然自己不在意,卻不讓我碰洗滌等粗活對吧。我知道那是因為您體諒我是『侍女』的緣故。 然而梅爾菲娜大人自己卻說在這裡擺出公爵夫人的架子也無濟於事……我其實,很羨慕那樣的您。」 「呃,這沒什麼好羨慕的吧?倒不如說身為貴族夫人,被丈夫叫去隨便愛去哪就去哪,基本上算是相當程度的侮辱吧……」 「將本來就不是該家族千金的人硬立個名目當成千金對待,對各種立場的人來說也是一種侮辱。」 身在僕從之中卻不是僕從。被當成千金對待卻又不是千金。 雖然沒有身處那個立場就無法體會,但就沒有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這點而言,或許和得不到丈夫青睞的妻子也有幾分相似之處吧。 「我永遠不可能成為公爵千金。而就算嫁給某個貴族,到頭來也只會落得『貴族施恩娶了平民僕從』的立場。 但要是以侍女的身分嫁給平民,又會貶低公爵家其他未婚僕從的身價。……對我而言,這一切都太繁瑣麻煩了。」 若說是奢侈的煩惱,倒也確實如此吧。 這裡雖說是乙女遊戲的世界,卻也是人類真實生活著的場所。貴族以外的平民大多貧困,挨餓受凍、甚至連生病都無法醫治便撒手人寰的情況並不罕見。 能夠穿著華麗衣裳、享用美味佳餚,甚至擁有挑選富裕男性的權利,這種地位絕非輕易就能到手的。 然而,作為梅爾菲娜生活了十六年的歲月卻在控訴著,光是那樣是不夠的。 即使身為與貧困無緣的侯爵千金生活著,得不到父母疼愛的梅爾菲娜內心深處始終感到淒涼。為了擺脫這種感覺,她拼命學習,努力表現得像個高貴的女性。 即便無法獲得父母的愛,她原本還抱持著積極的想法,打算將至今所學運用在未來的夫家,然而在婚禮結束後,剛成為她丈夫的男人卻將這一切全盤否定了。 原作中的梅爾菲娜,除了拼命支撐自己的驕傲之外,已經一無所有。而在這樣的她面前出現的,正是不懂貴族教養與禮節,卻受到所有人……甚至是那位拒絕了自己的丈夫所傾慕的,天真無邪又美麗的聖女瑪莉亞。 梅爾菲娜之所以會淪為反派千金的溫牀,是由圍繞在她身邊的其他人一手促成的。然而,所有的責任卻都由梅爾菲娜一人承擔。 原作中男主角與女主角終成眷屬,故事在可喜可賀的圓滿結局中落幕。但是,被迫在遙遠修道院裡過著嚴苛生活的梅爾菲娜,她的人生在那之後卻仍將持續下去。 在亞力克西斯路線以外,梅爾菲娜是個沒有什麼出場機會的存在。那樣的未來「我」也無從得知,但她大概是在王都不斷進行社交與奢華度日,一邊咀嚼著無法滿足的心情,一邊作為不履行生育義務、貪圖玩樂的公爵夫人活著吧。 而在亞力克西斯路線中,當梅爾菲娜得知自己的丈夫與聖女結合時,心中究竟體會到了怎樣的滋味呢── 「如果那是瑪莉的期望,我倒是不介意。待遇是女僕嗎?還是妳有其他希望的職位?」 侍女以外的女性僕從,除女僕之外大概就是乳母、家庭教師,再來就是廚師了吧。這裡並不需要乳母或家庭教師,瑪莉應該也十分清楚沒有這些需求。 瑪莉臉上第一次浮現出猶豫的神情。她先將視線落在自己的膝蓋上,接著悄悄瞥了我一眼,隨後彷彿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來。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擔任梅爾菲娜大人的祕書。」 「祕書……」 「我會讀書寫字和計算。由於之前沒有需要我侍奉的女主人,所以我一直在協助女管家和執事的工作,記帳以及物資管理我都能勝任。我想協助身為領主的梅爾菲娜大人。」 「那可真是……幫了大忙了!」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雖然就貴族的舉止而言這相當有失體統,但我卻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似地情不自禁。 「薪水我會盡量維持和現在一樣的水平。請務必幫我這個忙,瑪莉。」 「……非常感謝您。」 平時總是冷淡且近乎面無表情的瑪莉,輕柔地綻放出一抹微笑。正如她原本就端正美麗的五官那般,這一笑簡直就像白色的花朵盛開一樣。 「我也會為了不辜負梅爾菲娜大人的期望而全力以赴的。」 「嗯,拜託妳了,瑪莉。」 兩人互相對視了一會兒,隨後在同一時間感到不好意思而移開了視線。 對於至今為止從未有過同齡親密同性朋友的梅爾菲娜來說,這是一種非常不習慣、卻又令人感到舒適的靦腆害羞。 ──哎呀,總覺得塞德里克的事情就這麼被含糊帶過去了呢。 不過,無論是要返回領都,還是繼續貫徹監視者的職責留在梅爾菲娜身邊,都不是能立刻做出決定的事吧。 塞德里克本質上是一位性格極其認真的騎士。 就算被護衛對象要求返回領都,他應該也不至於對周遭動粗才對。 先觀察一陣子看看情況,再讓他重新做出選擇就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