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14/ 14.領主，再度 「因為有些事想商量，希望近期內能去拜訪您，或是請您親自過來一趟。因此想請問您哪天方便呢？」 從領主宅邸前來的少年，用禮貌的語氣詢問道。 雖然年紀尚小，但比起村裡的孩子，他有著柔順的頭髮與光澤的肌膚，身上穿著體面的衣服。光看那開朗的表情，就能一眼看出他深受領主大人的喜愛與重視。 魯茲陷入了沉思。若是被要求「立刻過來」，就算正在釀造麥酒也只能拋下手邊工作飛奔過去；但若是說「我現在就去拜訪！」，就這樣跟著少年直接前往領主宅邸，說不定也會失禮。 貴族的正確答案，向來是隨時都在改變的。 「呃，你是……」 「我叫艾德！前幾天開始住在領主宅邸！」 「這樣啊，艾德、艾德弟弟？這件事我是應該現在立刻去拜訪領主大人的宅邸，還是請你回去再問一次領主大人方便的日子，告訴領主大人我這邊隨時都可以，究竟哪種做法比較好呢？」 少年「唔嗯……」地沉吟了一聲。 「領主大人早上和中午看起來都很忙，所以我覺得隨時都可以。」 「不，這不太對吧。應該選盡可能比較閒暇的時候纔好吧？」 「我覺得領主大人大概沒什麼閒暇的時候。因為連我都驚訝原來貴族竟然會工作成這樣呢。」 少年接著說道：「領主大人啊，要是瑪莉小姐不出面阻止的話，真的會一直不停地工作喔。」聽到這番話，魯茲更是感到左右為難。 ——面對這樣的人，我可沒有膽子說出「我隨時都可以，請您親自過來一趟」這種話啊。 「……順便問一下，領主大人到底為什麼會那麼忙呢？」 說不定睡午覺也是工作的一環，或是一邊喝茶一邊背誦詩集也是貴族重要的習慣之一，也許是這類的事情吧。真希望是那樣的事啊。魯茲壓抑著近乎祈求的心情如此問道，少年則「這個嘛……」地微微垂下眉梢，顯得有些困擾。 「上午會和祕書瑪莉小姐討論一些複雜的事情或是做計算。領地內的……呃，收支報告、給商人的訂單估價，還有交易結算的方式之類的。」 「哦……然後呢？」 「還會和瑪莉小姐一起做午餐！最近領主大人也開始教我做菜，簡單的東西我現在也做得出來了喔！」 「……？領主大人會親自下廚嗎？」 「是的，而且做出來的料理非常美味喔。雖然塞德里克先生看起來臉色不太好看，但那個人明明這樣，卻喫得最多呢。」 「他絕對非常喜歡梅爾菲娜大人做的料理喔。」少年像是說悄悄話般壓低了聲音說道。 難不成自己知道了那個因為長相過於端正反而讓人覺得更加可怕的騎士，所不能被外人知曉的祕密嗎？魯茲不禁感到一陣不安。 「這、這樣啊……那下午呢？下午都是怎麼度過的？」 魯茲漸漸冒出冷汗，心想這樣探聽貴族的內部情況真的好嗎？但越聽就越覺得與自己心中的貴族形象相去甚遠。 自己只是在判斷什麼時候去拜訪比較合適罷了。魯茲在心中對自己找著藉口。 「領主大人會僱用冒險者去調查山區和湖泊並聽取報告，或是從附近的城鎮和領都採購物品。」 「啊，我還想說最近怎麼有些沒見過的傢伙在山區和湖泊周圍晃蕩，原來是冒險者啊。……如果是這片土地的事，只要向我們詢問，馬上就能回答了說。」 魯茲在這附近開墾了五十年以上，如今也靠耕種田地維生。他自負對恩卡地區的大多數事情都瞭若指掌。 雖然完全沒有說出口的打算，但總覺得彷彿在被說「你們的報告不可信」一樣，心裡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我也問過領主大人為什麼不拜託村裡的大家呢。」 「你問過了嗎……」 「結果領主大人說，因為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所以能用錢調查的事情就花錢調查，真正重要的事情纔想和大家商量！」 「這樣啊……」 「所以，只要梅爾菲娜大人說想談談，我覺得馬上過去就可以了！因為領主大人也說過希望能盡快進行開發！」 新領主利用農奴聚落不知在做些什麼，這件事魯茲也略有耳聞。 在恩卡村的居民中，一方面有人對年輕的貴族千金四處插手攪局感到不悅，另一方面也能感覺到有人開始累積不滿，抱怨領主大人為何總是隻顧著農奴。 貴族不來干涉自己，本該是值得歡迎的事。就連打從心底這麼認為的魯茲，在看到農奴們從村子邊緣的垃圾場搬運垃圾時，也不禁好奇起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而且還是排成了相當長一列的載貨馬車隊伍。 農奴聚落不可能準備得了那些馬車和驢子。那麼是誰出資準備的……根本不用多想。 領主重用的不是他們，而是農奴們。而且農奴們做著新奇的事，看起來還頗為開心。 開拓村基本上沒什麼娛樂，總是渴望有新的話題。在熱絡的氣氛中卻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讓人感到既焦慮又不想被拋下，心中不免升起一股不滿。 「那麼，我們走吧！村長先生！」 「咦、什麼！？」 「沒關係的，梅爾菲娜大人非常溫柔！完全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就這樣，魯茲半被少年拖著走，直接突擊了領主宅邸。 身後依舊帶著面相駭人的護衛騎士，領主一邊解下圍裙，一邊露出驚訝的神情說著「哎呀呀，艾德真是的，現在正要喫午飯呢」，這讓魯茲臉色發青，暗想時機果然太糟糕了。 ＊ ＊ ＊ 「真的很抱歉呢。明明只是請他去問問魯茲方便的時間，沒想到竟然把本人給帶過來了。」 「不，是我才對，突然前來拜訪，那個，實在感到非常抱歉與惶恐。」 「既然都特地過來了，我們就先把事情談完吧。瑪莉和塞德里克先去喫午餐……」 「我會在一旁同席聆聽詢問，並記錄必要事項。」 「我會在後方待命。」 兩人都毫不留情地斷然拒絕，梅爾菲娜便決定還是盡快把事情辦完，坐到了書房的椅子上。 「我雖然調查了村莊周邊，以及莫爾託爾湖和靠近聚落的森林，但關於村子的事，我想還是直接詢問魯茲最確實。」 「是、是的，請您儘管吩咐詢問。」 「關於田地的種植情況，除了小麥以外，主要以蔬菜和薯類為主呢。其中更有七成是薯田，對吧。」 「是的，因為薯類是主食，所以種得比較多。」 「村裡有飼養什麼家畜嗎？」 「有幾個人建了雞舍，另外豬目前大約有七十頭左右吧。」 「啊，我在村裡和街道上看過幾次。那些豬原來都是放養的啊，真讓我喫驚。而且數量還挺多的呢。」 恩卡村是個人口約兩百人的小村莊。村裡有七十頭豬，等於幾乎每戶人家都擁有一頭豬。 「是的，那些豬很有討喜的模樣，會在各處討食物喫。豬只要放著不管就會長大，還會生小豬，所以每戶人家至少都會養一頭，並在冬天來臨前宰殺。不過，家裡有嬰兒的住戶會立起柵欄，以防豬闖進去就是了。」 「這樣啊……。這一點今後最好也徹底執行呢。」 豬是雜食性動物，什麼都喫。意思大概就是那麼回事吧。 「不會把田地給糟蹋了嗎？」 「田地方面，規定是由各自的擁有者立起柵欄。就算豬闖進去糟蹋田地，豬的飼主也不需要承擔責任。」 一問之下，這似乎是開拓村常見的體制。 開拓團移居進入的土地，起初會作為開拓團的共同財產。據說在這個階段，無論在哪裡搭帳篷、讓自己擁有的家畜喫這片土地上的植物，或是開拓團的人進入森林狩獵與採集，都是自由不受限制的。 隨後逐漸推進開墾、建立村莊，將開拓出的土地分給各個家庭，但由於保留了原本將土地視為共同財產的殘餘習俗，取得權利後的土地管理就成了擁有者的責任，防止別人飼養的豬闖入自己的用地內進行管理，同樣也成了擁有者的義務。 ——看來這個世界也有類似圍欄法的概念呢。 在前世移居至新大陸推進開拓的地區，成為土地擁有者的人有責任用圍欄圍住該土地進行管理；直到所有土地都確定了擁有者而撤除圍欄，那應該是在前世的自己生活的時代往前回溯僅僅五十年左右的事。 這正說明瞭對開拓民而言，「土地是共同體的財產」這種觀念根深蒂固，同時也是為了生存而建立的機制吧。 「魯茲。雖然不是說要立刻實行，但我打算在日後強制規定豬隻必須養在畜舍裡。」 「那……那個，請問我可以請教原因嗎？」 雖然對在王都且受嚴格管理的貴族街出生長大的梅爾菲娜而言很陌生，但放養豬隻在這個世界是非常理所當然的習慣。 豬隻也扮演著能乾淨處理家庭廚餘以及從窗戶倒出來的排泄物的角色。 突然被要求停止放養豬隻，魯茲的腦海中大概浮現出了那些廢棄物處理機制停擺的景象吧。如果換作前世的說法，就如同垃圾車停止運作了一樣。 「首先很單純地，放養並不衛生，而且現在對幼童或嬰兒來說也很危險吧？再加上對飼主而言，把豬放進森林裡結果被猛獸喫掉回不來的情況，也是有的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到處有豬在已經是稀鬆平常的事了，村裡的人不知道會說些什麼……」 「我知道要打破以往的慣例會有抗拒感。」 建造畜舍和管理都不是免費的。更何況，以往只要放著不管，豬就會喫剩飯、人糞，或是跑進森林喫橡實和樹木的嫩芽自行長大，今後卻必須特地為牠們準備飼料餵食。 ——但是，畜舍是我想盡快引進的機制。 家畜的糞尿是絕佳的肥料原料。對於正在為度過大規模饑荒做準備的梅爾菲娜而言，將這些資源隨意排放到山野的狀態是絕對不能坐視不管的。 但是如果對飼主而言只會增加麻煩，會心生不滿也是理所當然的。因此必須向他們提出明確易懂的好處。 「作為補償，畜舍的建設由我全權承擔，並且以禁止放養後的三年為限，每頭豬我都會支付寄養費。」 「那、那是說，只要把豬寄養過去，領主大人就會支付報酬的意思嗎？」 「是的，寄養的豬要何時宰殺全由飼主自行決定，讓牠們繁殖也無妨。不過，每戶人家最多隻能擁有兩頭豬，寄養期間也以六個月為限。超過這個數量的豬隻與寄養期間，反而會由我們向飼主收取寄養保管費。 今後將全面禁止放養，如果在村裡看見豬隻，就定為發現的人可以隨意宰殺喫掉吧。」 現在也不過是一戶人家養一頭左右的比例。若是擁有兩頭就能獲得微薄的收入，長大的豬也可以宰殺來喫，再加上不用擔心被野獸襲擊，好處應該是更大的。 「我明白了。我會將這些規定傳達給全體村民。」 見他一副以為事情終於結束了而大鬆一口氣的模樣，然而事情連一半都還沒談完呢。 ——總覺得跟魯茲說話時，感覺自己像在欺負人一樣，實在有些過意不去呢…… 看著駝背得相當厲害的老人家冒著冷汗、戰戰兢兢的模樣，實在令人良心不安。 ——希望他以後能覺得我並不可怕就好了。 即便如此，身為領主，梅爾菲娜為了許多必須與身為村子負責人的他談妥的事情，心中依然感到相當過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