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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起司火鍋與甜言蜜語

回到帳篷時，裡頭已經被充分烘暖，若一直穿著厚外套甚至會微微出汗。
在瑪莉幫忙脫下外套時，艾德、克里夫與拉德在羅蘭的陪同下來到了帳篷。


「梅爾菲娜大人，士兵們的午餐也已經分發完畢了。」
「辛苦了。你們三個人喫過了嗎？」
「還沒，正準備要喫。非常感謝您連我們的份都準備了帳篷。」


或許是因為有騎士們在場，拉德的神情比平常拘謹了些，梅爾菲娜向他道了聲慰勞。


「因為我很希望士兵們務必喝到領主宅邸的湯，真是幫了大忙呢。大家也別著涼了喔。」


真不愧是原本就一起共事的三人，梅爾菲娜對他們異口同聲、整齊劃一的那聲「好的」報以微笑。


「姐姐，好香的味道。」
「是啊，我們也來喫午餐吧。」


打開桌上裝著午餐的籃子。今天的主食是夾著各種餡料的麵包三明治，以及艾德事前備料、正在暖爐上滾煮的根莖蔬菜湯，接著是以蔬菜和蒸菇類為配料的起司火鍋。
除了這些之外，也為士兵們準備了愛爾啤酒。


「那個，塞雷涅，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讓瑪莉和塞德里克也一起同席嗎？」
「梅爾菲娜大人，我們等一下再喫就可以了。」


見瑪莉驚訝地這麼說，梅爾菲娜伸出手掌制止了她。


「要和僕人一起用餐嗎？」
「嗯，在和塞雷涅一起用餐之前，大家都是在領主宅邸一起喫頓飯的。因為習慣了很多人一起用餐，我自己一個人喫稍微覺得有點寂寞呢。」


貴族的地位越高，就連家人一起用餐的機會都會隨之減少。到了王族或公爵層級，每個人擁有各自的宮殿或宅邸，生活空間分開的情況也屢見不鮮。


按理來說，身為客人的塞雷涅與梅爾菲娜共進晚餐以外的餐點，也難稱得上是符合慣例的舉動，但以塞雷涅正在療養，以及領主宅邸空間不大、彼此距離較近為由，只要梅爾菲娜沒有工作安排，目前一日三餐都是一同度過的。


「如果要和大家一起用餐，請讓我也加入吧。肯定會很有趣的。」
「塞雷涅不會覺得抗拒嗎？」
「只要有姐姐在，那種場合一定也會很開心的。」


從塞雷涅的言詞與表情中，看不出一絲陰鬱之色。


「瑪莉、塞德里克，入座吧。」
「可是……」
「我不是說過了嗎，是我覺得寂寞嘛。」


兩人都面露困惑，但在這種時候率先配合行動的總是瑪莉，這次也不例外。當她在梅爾菲娜身旁坐下後，剩下空著的座位必然就成了塞雷涅身旁的位置。
就在塞德里克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怨懟眼神看向瑪莉時，梅爾菲娜笑著起身，換坐到了塞雷涅身旁。
以塞德里克一絲不苟的個性，要他坐在鄰國王太子的身邊，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謝謝你，塞雷涅。」
「我能為姐姐做的事情很少，所以我也很高興喔，姐姐。」


梅爾菲娜用手掌輕輕拍了拍他嬌小的背部，對著看起來依然有些緊張的兩人微微一笑，午餐便開始了。
在小鍋中倒入起司與牛奶，一邊加熱一邊細心攪拌使其融化，注意不讓溫度過高。待起司呈現濃稠狀後，便從暖爐上移開。
瑪莉已經在各人座位前的分食盤裡準備好了三明治與起司火鍋的配料。


「姐姐，這個是？」
「把配料浸進融化的起司裡喫喔。像這樣……」


用叉子叉起火腿，浸入小鍋的起司中再撈起。將拉出長絲的起司放在切片麵包上，一口吃了下去。
雖然以貴族的用餐禮儀來說簡直不成體統，但能趁熱享用滾燙的美食，實為無上的奢侈。


「我也想試試！把這個小盤子裡的配料浸進去對吧。」
「嗯，起司牽絲拉得很長，小心別沾到衣服上了。」


湯品溫暖宜人，根莖蔬菜淡淡的甘甜令人感到放鬆。三明治的麵包鬆軟，緊緊包裹著內餡，美乃滋的酸味恰到好處地點綴其中。
目前肉類的保存雖然主要以鹽醃為主，不過差不多也到了該著手製作香腸、培根等燻製食品，以及能保存更久的生火腿的時候了。


——差不多快到屠宰家畜的時期了，現在又有精通藥草的賽蒙在，趁著冬天在領主宅邸試著做做看吧。


如果要建燻製小屋的話應該會設在室外。抹上鹽後用散發胡椒香氣的月兔葉包裹起來，不知道能不能做出簡單的生火腿呢？


「雖然領主宅邸的伙食也非常好喫，但像這樣在外面喫也很有趣呢，姐姐。」
「是啊，若是氣候溫暖的季節，在戶外鋪上野餐墊用餐，想必也很新鮮有趣喔。」
「那聽起來也超好玩的！如果美食家來到恩卡地區，肯定會直接定居下來呢。」


這裡所說的美食家，並非指單純喜愛美食的貪喫鬼，而是指對料理有深入研究且具備獨到見解的人，性質接近一種職業或社會地位。
他們大多兼具作家或詩人的身分，若能提供受到知名美食家讚賞的餐點，甚至會攸關該家族的名望與地位評級。


美食……也就是美味的餐點，在這個運輸技術落後、食品保存方法尚不完備的世界裡，是極為耗費工夫與金錢的事物。美食家本人絕大多數都是擁有相當資產的貴族，而且若非如此，也很難將所享用餐點的絕妙之處，以及其中蘊含的技巧與巧思，藉由文字傳達給眾人知曉。


聽聞西方有以奇特烹調方式製作的食物便親自前往，聽聞東方有尚未普及的調味料便動身探訪。他們時刻追求著嶄新的食材、烹飪手法及其帶來的美食，有時還會受王侯之邀，品嘗薈萃精華的宮廷料理。
可說是這個世界中罕見的流浪貴人。


能享用美味的佳餚，正意味著該家族擁有享受奢華的餘裕。透過美食家的廣為宣傳，便會讓那戶人家坐擁權勢的說法在人們口中流傳開來。對於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貴族而言，美食家是絕不可小覷怠慢的存在。


若以轉生前的世界來說，或許就類似給餐廳評星級的米其林評審員吧。


「美食家喜歡巡迴各地品嘗美食，所以就算中意這裡，應該也不會定居下來吧。」
「如果我是美食家的話，要是不好好享受恩卡地區的春夏秋冬好幾輪，我絕對提不起興致去其他地方的。」


梅爾菲娜撫摸著塞滿滿一口三明治說話的塞雷涅的頭，叮嚀他慢慢喫。看他喫得津津有味固然令人高興，但要是被說成寄託在恩卡地區後連禮儀規矩都忘光了，那可就讓人感到有些愧疚了。


「這種起司的喫法，在盧森也能做得到嗎？感覺就算是鹹味偏重的起司，這樣喫也能變得很美味呢。」
「基本上只要刨碎後放入白酒或牛奶中加熱就行了，所以我想是沒問題的。而且跟什麼配料都很搭，雖然要端上宴會的話溫度控制比較麻煩，可能也會顯得稍微樸素了點就是了。」


過熱的話起司會燒焦，過冷的話又會凝固，因此需要反覆重新加熱幾次。塞雷涅將手指抵在嘴邊，微微偏著頭思索著。


「如果以魔石爐作為熱源，做出能夠調節溫度的裝置，我想應該就有辦法解決了。不僅是起司火鍋，如果連湯品和飲品都能保持溫熱，用途也會很多呢。」
「很棒的想法呢。如果恩卡地區有鍊金術師來的話，我們就來試做看看吧。」
「呃，雖然只是突發奇想啦。」
「想到了某種便利的點子並將它化為實物，說不定就能激發出更多新的靈感喔。像這樣一點一滴變得越來越方便，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呢。」


塞雷涅開心地笑著回道：「說得也是呢。」


「姐姐非常聰明，而且我聽說您製作了各式各樣的東西。甚至覺得這世上大概沒有姐姐不知道的事情呢。」
「呵呵，那太過獎了。我不知道的事情、搞砸的事情可多著呢。」
「在我看來完全不是那樣呢。」
「只是盡量不讓別人看出來罷了。」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那個提問只是順著對話自然而然說出口的。梅爾菲娜也明白塞雷涅並無深意。


——為什麼，嗎。


在想起前世記憶之前，梅爾菲娜就一直是「那樣」了。
那時不懂的事情遠比現在多得多，不如意的事也比比皆是，但她始終保持著身為貴族千金該有的沉著儀態，從未向他人展現過個人的情感——諸如悲傷與寂寞。


她既不曾向父母哭訴為何不愛自己，在為嫁入奧爾多蘭家而離開家門時，也未曾流露出絲毫寂寞或感傷。


「……大概是因為，我不喜歡展現軟弱的一面吧。」


這大概是梅爾菲娜無法向人撒嬌依賴的性格強烈顯現出的結果吧。她並不認為哭訴著自己很寂寞、很悲傷就能改變什麼。
然而，如果當初做得到的話，是否就能不必因積壓過多鬱悶情緒而走到怨恨瑪莉亞的地步呢？如果能向亞力克西斯傳達身為花瓶妻子有多麼悲傷，傳達身為妻子多麼渴望得到身為丈夫的你的愛意的話。


——不，肯定什麼都不會改變的吧。


那可是在婚禮一結束就當面宣稱「我沒有愛妳的打算，妳愛住哪就住哪」的男人啊。就算那是亞力克西斯這個角色所具備的特質，她也完全不認為向他傾訴自己的情感就會被接納。
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地不斷放棄，這就是梅爾菲娜的人生。
事到如今要想改變那早已根深蒂固的本質，實在是太過困難了。


「那麼，就和我一樣了呢。」
「塞雷涅也是嗎？」
「盧森的冬季很長，在危險的冬日森林與海洋狩獵是男子的義務，堅強且隱忍纔是男子氣概的展現。因為我身體虛弱且發育遲緩，所以強烈覺得絕不能露出軟弱的一面。我無法像妹妹們那樣稱呼父親大人、母親大人，而是稱呼陛下、王妃殿下；更覺得自己在未能盡到王子義務的情況下，根本不配奢望向誰撒嬌依靠。」
「塞雷涅……」


盧森王國是個國土有一半以上面海的北方國度。無論是籌措糧食還是與野獸、魔物等外敵戰鬥，面臨的困難都遠多於法蘭切斯卡王國。
正因如此，男子——尤其是王族與貴族更被格外要求必須堅強。塞雷涅年僅十二歲，又因過於龐大的魔力，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幼小數歲。
身為國王的第一王子，這無疑是顯而易見的劣勢。


剛來到恩卡地區時的塞雷涅非常懂禮貌且沉穩，身體狀況明明比現在痛苦得多，卻從未表現於外。
好睏、好開心、肚子餓了。如今能夠將這些作為孩子理所當然的感受說出口，仔細想想已經是相當巨大的轉變了。


「因為姐姐太溫柔了，我偶爾會覺得自己好像變回小嬰兒一樣。所以，如果姐姐也能遇到一個可以撒嬌依賴的對象，是不是也會變成那樣呢？」
「呵呵，如果我變成了小嬰兒，那可就傷腦筋了呢。」
「如果我是大人的話，就算姐姐變成小嬰兒，我也一定會好好寵著姐姐的。」


看著塞雷涅露出微微鬧彆扭的神情，梅爾菲娜忍不住噗哧一聲聳著肩笑了出來。


「塞雷涅以後一定會成為非常堅強且出色的優秀男性呢。畢竟現在就已經這麼帥氣了。」
「以前我也曾想成為那樣的人，但現在，我想成為像姐姐一樣的大人。」
「像我一樣？」


「我想成為堅強、出色、帥氣，而且又溫柔的大人！」
　面對如此直率的話語，梅爾菲娜自己也察覺到雙頰不禁微微泛紅。
「……塞雷涅一定會變得比那還要優秀的喔，絕對會的。」
　畢竟「撩撥異性」這種技能，很不湊巧地並沒有配備在梅爾菲娜身上。


如今的塞雷涅雖然尚且年幼，卻已生得一副不愧為攻略對象的精緻端正容貌。等他長大成人後，肯定會成為讓無數女性為之傾心、為之嘆息的存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