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97/ 97.騎士與魔法師的對話 離開執務室後,瑪莉朝尤里烏斯瞥了一眼,客套地行了一禮便走下樓去。 雖然自覺不是對人情世故敏銳的人,但瑪莉對尤里烏斯沒抱持什麼好感,這點就連他也感覺得出來。特別是尤里烏斯與梅爾菲娜扯上關係之後,那種態度尤為顯著。 雖然護衛騎士與祕書的立場不同,但身為與梅爾菲娜相處時間最長、在身旁輔佐的同僚,他自認明白瑪莉有多麼擔心梅爾菲娜。 尤里烏斯那輕浮的態度,與北部人本就合不來。毫不客氣地踩進他人內心的說話方式,是尤里烏斯從以前就有的壞毛病。 「你好像有話想說呢,我差不多快撐不住要睡著了,最好趁早說喔。」 一邊「呼啊」地強忍哈欠,一邊絲毫不顧及他人情緒地說出這番話的男人,讓塞德里克憤憤地瞪著他。 從小就奔放不羈、只按照自己那套道理行動的兒時玩伴,不知讓自己產生過多少次這種想法,但今天這份心情又格外深切地湧了上來。 「你就不能稍微斟酌一下用詞嗎?」 梅爾菲娜是位身分高貴的女性。不同於騎士或整天埋首實驗的魔法師,她並不是處於習慣血腥之事的立場。 她在王都長大,就算具備魔物的知識,親身切實感受其存在本身也是頭一遭吧。 梅爾菲娜因尤里烏斯的話而臉色發白,瑪莉沒有當場斥責,就已經相當能忍耐了。 「明明知道我做不到那種事,你還真是不死心呢。啊,不過要是你容易放棄的話,早就對我徹底死心了吧,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呢。」 「你少把這種事一一掛在嘴……算了,說了也是白費力氣。」 「沒錯沒錯,就是這個調調。」 在法蘭切斯卡王國內,直率地讚賞對方或把好意說出口並不算特別少見,但北部的這種文化相當淡薄。在這片土地上擔任騎士數年的塞德里克,也早已完全遠離了王都風格的那種習慣。 今天的梅爾菲娜顯然情緒低落。明明平安討伐了領地內出現的魔物,但比起喜色或安心,壓抑的不安反而更浮現在表面上。 隨著相處時間變長,他也逐漸明白,梅爾菲娜是在與瑪莉截然不同的層面上容易壓抑感情的人。 雖然她總是努力保持冷靜,但終究還是一位年輕的貴族女性。看著梅爾菲娜,一方面能理解在王都聽到的傳聞有多麼不可靠,另一方面,也能隱約明白為何那麼聰慧的女性會一直被那種傳聞糾纏不休。 面對那些無情的傳聞,梅爾菲娜從不正面反駁,而是打算始終展現出身為貴族女性端正得體的姿態來予以否定吧。塞德里克認為這種態度本身值得肯定。若換作自己處於類似的狀況,大概也會那麼做。 但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口出惡評的人根本就不在乎那是不是真相。 支配南部的克勞福德家千金。明亮的金髮與綠色眼眸是與王族相通的特徵,彰顯著克勞福德家與中央權力有著多麼緊密的聯繫。 再加上容貌端麗,又擁有那等淵博的知識與卓越的執行力,覺得梅爾菲娜的存在本身就令人嫉妒的人,絕不在少數吧。 想要藉由自律來證明自身的正當性,終究只會以徒勞告終,這一點在塞德里克眼裡也是顯而易見的。 雖然她展現出許多身為貴族千金打破常規的一面,但只要待在她身邊,就能自然感受到她學過多麼洗練的舉止與深厚的教養。在王都的時候,從未聽說過她不像貴族的傳聞,所以那時她應該也沒有做出過這類舉止才對。 而且,來到這恩卡地區之後,恐怕也是如此。 梅爾菲娜身為貴族女性雖然淨做些不合常理的事,但相對地,作為領主卻始終保持著理想的作風。傾聽領民的心聲、開發土地,不為了中飽私囊而殘酷役使領民,持續改善著領民的生活。 以塞德里克的感覺來看,她有時會做出過於天真的判斷,這確實是令人擔憂的因素,但至少梅爾菲娜從未犯過致命的失誤。 正是因為梅爾菲娜身為領主的表現太過穩健,接連不斷地交出成果,讓他都忘了她是從今年春天開始才成為統治者,且她本身絕非為了成為統治者而被撫養長大的。 梅爾菲娜這次構想出的設置型陷阱,作為應對薩蘇莉卡的對策,恐怕會發揮極為顯著的效果。 討伐普魯伊娜給北部帶來了多麼沉重的負擔,塞德里克非常清楚。甚至有過昨天還在同桌喝麥酒的騎士,隔天就在身旁被那恐怖的怪物活生生咬碎喫掉的情況。 身為北部的——侍奉奧爾多蘭家的騎士,他不能不提出那個建議。 然而,梅爾菲娜顯然很想讓自己創造出的那個陷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作為隨侍在側之人,體察主人的心意不也是自己的職責之一嗎? 「你陷入沉思了呢。那位小姐今後也會繼續治理這片土地吧?那麼你的提議就是極其合理的。魔物的危害有時會吞噬村莊、毀滅城鎮。在變成那樣之前,本來就必須做出無情的判斷。領主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那位大人很溫柔。自己創造出來的東西被用來折磨什麼,並非她的本意吧。」 「在我看來,那位小姐可不像只是個溫柔的人呢。啊,這可不是在說壞話,別那樣瞪我嘛。好可怕喔。」 「我本來就長這張臉。」 尤里烏斯露出了輕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你也不是因為那位小姐單純只是個溫柔的人才喜歡她的吧?領主的工作本來就與慈愛或博愛背道而馳啊。把領民當成數字來管理,調度到這邊、配置到那邊,有時明知那是危險的地方或去了會死,也必須做出決斷。正因如此,貴族女性的工作中才會有慈善事業吧?如果丈夫將人當作棋子,那麼關懷那些棋子身為人類的一面就是妻子的工作。那位小姐想要憑一己之力將兩者兼顧,那當然會迎來產生內心掙扎的日子囉。這橫豎都是必然要經歷的過程,而且你的主人又不是跨不過這道坎的人。」 這男人還是一樣話多。臉上明明看起來已經睡著了一半,嘴皮子卻依然靈活地轉個不停。 想實現主人的願望。但同時,也希望主人能理解自己認為正確的事。 塞德里克心想,這或許是隨侍在背負重大責任之人身邊的人,所難以避免的內心掙扎吧。 「話說回來,你知道『虎』嗎?」 「?不,沒聽過,那是怎麼回事?」 「就我所知,『虎』是棲息在南方……南部更南邊的羅馬納,再往南前進的大陸上的幻獸名字喔。不過,有沒有那樣的大陸也只是傳聞罷了。南部以外的海上貿易被羅馬納一手壟斷,對法蘭切斯卡的國民來說是完全未知的領域,我也只是因為在象牙之塔認識很多偏執的研究者才略知一二罷了。據說虎是把貓放大到像馬一樣巨大的生物呢。」 「你說話還真兜圈子。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個陷阱的名字,是叫『捕獸夾(虎鋏)』對吧?看構造就知道『鋏』是來自夾住的意思,那我就在想『虎』到底是什麼呢。」 「不是來自陷阱(Trap)嗎?」 「嗯,可能吧。不行了,太睏了腦袋轉不動。」 我行我素的兒時玩伴又打了一次哈欠,揉了揉眼睛。那個動作和小時候毫無二致。 「那位小姐該怎麼說呢,讓人放心不下呢。明明腦子轉得那麼快,心卻好像跟不上似的。簡直就像擁有兩顆截然不同的心一樣。你和那個女孩子,呃……」 「是瑪莉。」 「對對,雖然覺得你們兩個要多關照她,但你們兩個都太認真了啊。要是每件事都看得那麼沉重,總有一天會承受不住而啪嚓一聲折斷的喔。這種現象叫做彈性呢。柔軟的物質就算施力也只是彎曲變形,堅硬的東西反而容易從正中間乾脆地折斷喔。」 「你說話越來越東拉西扯了。——你還是一樣記不住別人的名字啊。」 「我有好好記住你的名字喔。哎,這也算是我的天性吧。」 塞德里克將腳步逐漸踉蹌的尤里烏斯送到擴建側棟的客房。看那副模樣,恐怕連換上睡袍的餘裕都沒有就會直接倒在牀上,然後好幾天都不出房門了吧。 「太認真,嗎。」 腦袋頑固、缺乏彈性,是從小就被用各種說法反覆提及的自身缺點,但塞德里克認為這同時也是自己的優點。 原來如此,梅爾菲娜、瑪莉以及自己,雖然方向不同,但都屬於做事認真、容易把事情看得沉重且愛鑽牛角尖的性格。尤里烏斯來到恩卡地區,說不定意外地形成了一種良好的平衡。 「要是能由我來代替梅爾菲娜大人折斷就好了。」 塞德里克自嘲著自己竟然想了與自身性格不符的事,為了履行職責,他走向屋外,去向駐紮的士兵們下達向各村莊發布通告的指示。 這幾天因為魔物騷動,領主宅邸也相當紛擾,塞德里克自己也經常離開梅爾菲娜身邊在外面奔波。 從明天開始,就能回到平靜的日常生活,而要是這樣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塞德里克自己也尚未察覺到,這樣的願望,正是與過去那個「自己」相去甚遠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