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144/ 144.牧場與養子 話說回來，梅爾菲娜再次若無其事地環視了一下接待室。 建築本身是聽取了一家人的希望後，由裏卡爾多率領的木匠們建造的，所以除了是兩層樓這點之外，基本結構和恩卡地區的其他房屋沒有差別，但內部裝潢卻大不相同。 首先，牆上裝飾著掛毯，這對室內的氛圍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上面沒有圖案，只是略帶暗淡的橘色平織布，但裝飾牆壁這種習慣，至少在恩卡地區是從未見過的。 接待室裡鋪的地毯也不是毛皮而是織物，上面帶有細密的條紋。傢俱也是出自工匠之手，雖然有著用舊了的感覺，但做工相當厚重扎實。 這些恐怕是搬遷時從原來的家帶過來的吧。雖說是因為饑荒不得已才分家，但也能看出原本是個富裕的人家。 「雖然移民是倉促決定的，但這座牧場相當氣派，真讓我驚訝。有什麼不便之處嗎？」 「我們家有四個男孩，需要男丁人手的柵欄和畜舍整頓都還應付得過來。不過，領地法令禁止放養豬隻，這倒是讓我嚇了一跳。」 「考慮到可能會發生意外或遭受野獸襲擊，集中在一處飼養往往好處更多，所以恩卡地區才會這麼做。另外，也是因為需要糞便。這方面的事妳聽說過了嗎？」 「是牛和豬的糞便對吧。恩卡村的村長有交代過，要我們供應給領主大人。」 喬安娜語氣沉穩，即使面對梅爾菲娜也毫不怯場地交談著。在恩卡地區，周圍的人往往容易陷入過於惶恐拘謹的氣氛，因此這讓她感到有些新鮮。 據說這戶畜牧人家原本在鄰近的村莊以三代同堂的家族經營方式經營牧場，但由於馬鈴薯枯死病引發的饑荒，導致無法維持家畜的數量。 放養的豬和雞頻繁出現一去不回的情況，若是將家畜宰殺，又會斷絕撫養三戶人家的收入來源，但要維持牲畜頭數購買飼料也變得越來越困難。與其全家人一起走向窮途末路，小兒子夫婦便在初春帶著孩子們和少許家畜，移居到了恩卡地區。 「這裡的規矩做法和外地有許多不同，想必會有很多困惑的地方，如果遇到什麼事，請隨時找村長魯茲商量喔。這樣一來，事情就會傳到我這裡。」 「承蒙您的關照，非常感謝。」 「喬安娜的言行舉止非常端莊有禮，原本是貴族或商家出身嗎？」 「是的，我的孃家過去與前代公公有生意往來，便藉著這份緣分被撮合了。公公原本大概是想充實經營、把牧場進一步擴大吧，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饑荒畢竟就像天災一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呢。這麼說來，喬安娜會記帳嗎？」 「是的，大致上都會。」 得到喬安娜肯定的答覆，梅爾菲娜與赫爾穆特悄悄交換了眼神。 梅爾菲娜經營的畜舍，在飼料以及僱用的人力管理等方面，很大程度依賴領主豐厚的資金與權限，很難作為一般的經營指標。 如果能將飼料進貨到家畜管理及其收支清楚整理成帳簿，將會非常有參考價值。 據說喬安娜的孃家是位於西部的商家。父親是貿易商，在港口城鎮艾爾班擁有船隻，靠著各種貿易積累了財富；母親則在當地踏實地守著店鋪。而她嫁入的人家則是擁有廣闊牧草地的畜牧農家，過去曾僱用許多佃農，似乎是個相當富裕的家庭。 這也難怪傢俱與內裝的品味會這麼好，梅爾菲娜心中瞭然。 喬安娜雖然給人冷靜沉著的印象，但似乎並不討厭與人交談。在她們熱絡地聊了一陣關於在索阿拉索恩的生活以及農場經營的訣竅後，赫爾穆特輕咳了一聲，打斷了對話。 迎來夏季，不僅是梅爾菲娜，身為執政官的赫爾穆特也處於極其繁忙的立場。若在視察上花費太多時間，其他工作就會受到擠壓。 「那麼，最後能讓我參觀一下畜舍嗎？啊，還有，能讓我見見寄託在你們這裡的孩子嗎？我也很掛心她的狀況呢。」 「剛才應該還在後院。約瑟夫，去把尤蒂特帶過來。」 「好～……那傢伙總是晃著晃著就不見了，要找她很麻煩耶。」 「約瑟夫。」 喬安娜語氣嚴厲地斥責了一聲，少年縮了縮肩膀，匆匆忙忙走出了接待室。 這戶人家收養了前幾天尤里烏斯和蕾娜在森林裡保護下來的少女——也就是尤里烏斯取名為尤蒂特的少女。 之前在恩卡村尋找寄養家庭時，聽說這戶只有四個男孩子的畜牧人家一直想要個女兒，便主動提出願意照顧她。只是後來一直抽不出時間來探望，所以今天的視察正好是個絕佳的機會。 「上次見面時她完全不說話，現在過得還好嗎？」 「平時雖然沉默寡言，但她是個乖孩子喔。因為年紀還小，能做的事情有限，不過她都會主動幫忙，又很乖巧，完全沒有任何讓人困擾的地方。」 帶著沉靜氣質的喬安娜微微瞇起雙眼，露出了溫柔的神情。 「有女兒真好呢。以前的家裡也全都是男孩子，這是我第一次照顧女孩子，既乖巧又可愛。」 「媽媽，後院果然沒有人。她該不會鑽進哪裡去了吧。」 「別把妹妹說得跟小貓一樣。……領主大人，非常抱歉，她似乎還沒適應這個家，常常不見蹤影。」 「小孩子都是這樣的。那麼，可以先讓我看看畜舍嗎？」 「好的。不過我們才剛移居過來，畜舍不大，家畜也還很少，恐怕沒什麼好看的就是了。」 說著，便由候在一旁的捲髮少年——約瑟夫帶領他們參觀牧場內部。 正如喬安娜所言，畜舍並不大。除了夜間會把牛趕進牛舍之外，基本上都是放牧在柵欄內，裡面只有一頭母牛和前幾天剛出生的一頭小牛。 「牛和山羊長大到一定程度後，就會和母獸分開飼養。如果太過密集，很容易生病。」 「平時都餵什麼飼料呢？」 「牛除了牧草之外，也會餵一些蔬菜碎屑。山羊雖然也會餵割草後的乾草，但大多是用繩子套住脖子，帶到雜草叢生的空地或森林去。」 山羊相當不挑食，只要是植物類的東西幾乎什麼都喫。甚至會啃剝樹皮來喫，有時甚至還會去啃木造住宅。 「雖然只是以防萬一，但如果山羊不小心逃進森林裡，請替我轉告喬安娜和妳父親，一定要立刻通知我們好嗎？」 對約瑟夫這麼交代後，少年雖然一臉不解，但還是回答了一聲「好」。 雖然沒聽說過恩卡地區有野生山羊，但萬一逃跑的山羊開始在森林裡繁衍，顯而易見很快就會變得無法收拾。 況且本來就為了領地發展在開拓莫爾託爾之森，也令人擔心種植的幼樹會被啃食。 梅爾菲娜詢問了打水的步驟與次數、擠牛奶到照顧雞隻等細節，約瑟夫都應對得體地一一回答。真不愧是世代從事畜牧的家庭長大的孩子。 「約瑟夫對牧場的工作真熟悉呢。明明還沒成年，卻非常可靠呢。」 「謝謝您。不過，父親總是罵我還差得遠呢。啊，不過這座牧場離水渠很近，打水很輕鬆，因此比起以前的家，照顧家畜時寬裕多了。」 順著約瑟夫視線的方向看去，正好能看到柵欄另一側的水渠。耳邊也傳來了鵝「嘎嘎」的叫聲。 在那條水渠旁，發現了一個有著帶青深藍色頭髮的孩子的背影。 「啊，那傢伙居然在那種地方！我這就去把她帶過來！」 「沒關係的。由我們過去吧。」 叫住正準備跑出去的約瑟夫，梅爾菲娜繞過柵欄朝水渠走去。 如果是小孩子大概能翻過柵欄或鑽過去，但梅爾菲娜可不能這麼做。踏著被修剪得短短的草地，發出沙沙的聲響接近那名嬌小的少女，只見尤蒂特在水渠附近的裸露泥土上，正用撿來的石頭畫著什麼。 四條腿的動物大概是牛吧。裡面還混雜著許多人，以及看似在空中飛翔的鳥。 「妳好呀，尤蒂特。在畫畫嗎？」 向她搭話後，少女抬起頭來，隨即又「哼」地一聲別過頭，將視線移回地面。 「喂，尤蒂特。這可是領主大人啊。好好打招呼啦。」 見約瑟夫有些焦躁地責怪她，梅爾菲娜苦笑著表示沒關係。 雖然在交談中感覺約瑟夫並沒有過度粗暴的跡象，但對一個剛進入青春期的少年來說，面臨不景氣以及搬離住慣的故鄉，再加上突然多了一個年幼的妹妹，想必也是一種壓力吧。 「尤蒂特，這是牛嗎？」 梅爾菲娜在原地蹲下身子，候在後方的狄奧多爾有些驚訝地叫了她的名字。瑪莉和羅伊德早就對梅爾菲娜的這種舉動習以為常，但對剛擔任護衛不久的狄奧多爾來說，驚訝顯然佔了上風。 尤蒂特看向梅爾菲娜，微微點了點頭。接著用石頭在牛的旁邊沙沙作響地畫了好幾個圓圈加上兩隻腳的圖案。 「這是鴨子嗎？還是雞呢？」 「…………」 雖然沒有回答，但見她搖了搖頭，看來兩者都不是。 尤蒂特的皮膚光澤很好，頭髮也梳理得很整齊。穿著深藍色的連身洋裝，看得出在這個家裡受到了細心的照料。 然而，她這個年紀應該已經能理解周遭發生的事了。自己被父母遺棄這件事，她心中大概也有隱約的認知吧。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她能把那些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梅爾菲娜大人，差不多該回領主宅邸了。」 大概是想表示該看的都看完了吧，聽到赫爾穆特的提醒，梅爾菲娜也站了起來。 「也是呢。約瑟夫，今天謝謝你。也代我向你父親問好喔。」 「好的，歡迎您隨時再來，領主大人。」 「啊，對了。水渠雖然不算很深，但如果是尤蒂特這種年紀掉進去，可能會被沖走，所以別讓她太靠近……」 回頭看向尤蒂特時，梅爾菲娜的目光突然被她的手部動作吸引住了。 尤蒂特完全不理會梅爾菲娜等人，逕自在地面上刮磨著，而在她的手邊，赫然出現了雖然拙劣、卻近似文字拼寫的痕跡。 ——湖、村？ 正要寫下另一個字時，尤蒂特卻用手粗魯地抹去了地面上畫的東西，扔下石頭，朝著畜舍的方向跑去。 「啊，喂，媽媽不是說過不能鑽柵欄嗎！尤蒂特！」 無視約瑟夫的呼喊，從柵欄的縫隙鑽入用地內後，尤蒂特就這樣跑進建築物的陰影中不見了蹤影。 「對不起，領主大人。那傢伙總是這麼任性。」 「那個年紀的孩子一旦專注起來，常常會聽不見周圍的聲音呢。約瑟夫，如果不介意的話，直接叫我梅爾菲娜就可以了喔。」 「咦，可是……」 「恩卡地區的人大家都是這麼叫的。因為你也已經是這片土地的孩子了呀。」 「……好的，梅爾菲娜大人。」 對著有些害羞地點頭的約瑟夫微微一笑，梅爾菲娜等人隨即離開了牧場。 ——是我的錯覺吧？ 雖然很在意尤蒂特的事，但也許只是隨手在地上刮磨，碰巧看起來像文字而已吧。 就算是貴族，那個年紀的孩子也不太可能懂得寫字。 雖然這麼想著，梅爾菲娜心中仍帶著某種難以釋懷的感覺，望向再度啟程的馬車車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