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154/ 154.疑神暗鬼與釘下的釘子 羅倫佐大清早就前往宅邸,隨即被帶進了會客室。 室內陳設以貴族的宅邸來說算是相當簡樸的吧。若是相當繁榮之地的領主,那就更顯得樸素了。 據說公爵夫人治理這片土地已有一年半。法蘭切斯卡王國的北部是極其嚴寒之地。或許她在冬季期間回到了公爵家,所以傢俱擺設還來不及備齊吧。 日後由自己親手將上等的地毯、圖樣繁複的掛毯以及大幅的裝飾畫賣到這裡,並建議在庭園裡擺設以羅馬納產出的純白石材所雕刻的雕像,倒也不失為一個好提議。 停留的這四天裡,他深刻體會到了恩卡地區正處於極為蓬勃的發展之中。走在路上的人們面色紅潤、充滿朝氣,且滿懷希望。 這正是整個領地都相當富裕的證明。 越是貧困的農村,年幼的孩子就純粹只是勞動力。那些本該為了減少家裡喫飯人口而被送去幫傭年紀的孩子們到處奔跑、歡笑著,這番景象傳達出了整個地區都十分寬裕。 路上來往的貨運馬車數量、大量的物資,以及不絕於耳的建築施工聲。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如此熱鬧繁榮的地方了。 ──我很能理解老大為何特別在意這裡了。甚至可能真的埋藏著黃金也說不定。 正當他思考著這些時,房門打開,這座宅邸的主人端莊優雅地走了進來。羅倫佐從沙發上站起身,脫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梅爾菲娜身後,跟著身穿騎士制服的男子、身為祕書的少女,以及身穿文官制服的男子。梅爾菲娜在沙發坐下後,祕書在她身旁坐下,文官則隔著祕書在靠邊的位置就座,騎士則侍立在梅爾菲娜的身側。 「歡迎你,羅倫佐,請坐吧。不好意思在出發前耽擱了你的時間。」 「哪裡的話。……夫人,雖然才幾天沒見,但您的美麗似乎越發耀眼奪目,真令我驚嘆。」 他抬起頭,瞬間為之語塞。就在他強壓下動搖時,梅爾菲娜瞇起雙眼笑了起來。 「呵呵,你介紹的美髮師手藝真的很精湛呢。如果可以的話,我都想把她挖角過來了。啊,這位是執政官赫爾穆特。前幾天沒能為你們介紹,真是不好意思。」 她原本就是位容貌極其標緻的女性,但那頭金髮如今更是亮麗光澤得如同閃耀著光芒,雙頰似乎也血色極佳,淡淡的粉紅透著年輕的朝氣。 「您太客氣了。……那女孩與我們商會的老大有些特殊關係。我想這恐怕有些困難,不過如果您願意的話,要不要我為您帶其他的美髮師過來呢?」 「不用了,我不喜歡把人像貨物一樣隨意調來換去。雖然託莉確實是一位非常優秀的美髮師就是了。」 「既然如此,往後本商隊每次造訪此地時,便讓託莉隨行吧。能得到夫人的青睞,對她來說想必也是一份無上的榮幸與喜悅。」 「我很高興,但可別太勉強喔。在恩卡地區過得如何呢?有進到什麼有趣的貨物嗎?」 「是的,我們從陶藝工坊與鍛造工坊進購了一些商品。另外就是食品了。大家都很親切,當我們提出收購時,他們考慮到越新鮮越好,剛才還把剛從田裡採收的蔬果送到了旅館給我們呢。」 農民通常都想優先處理掉賣剩的蔬菜。然而,這裡的人們只要一聽說我們與領主做了交易,每個人都雙眼發亮地熱心幫忙照顧。 「而且,領地內也十分舒適……令我驚訝的是,這裡既沒有隨處亂跑的豬隻,也沒有任何惡臭。」 在輕快交談的過程中,羅倫佐的目光無論如何都會飄向別在梅爾菲娜胸前的胸針。 在以簡約卻質地優良的布料製成的洋裝上,別著一枚邊緣略有缺角的石製胸針,顯得格外格格不入。 哪怕是顆粒較小但鑲嵌著高雅寶石的黃金底座胸針,才更符合她的身分與裝扮吧。 彷彿這才注意到他的視線一般,梅爾菲娜嫣然一笑看了過來。 「啊,這個嗎?呵呵,是在廚房幫忙的孩子送給我的。不覺得很棒嗎?」 她用白皙纖細的指尖輕撫著那枚連三枚銅幣都值不了的廉價胸針。那樣的動作,就像是在撫摸著無比珍貴的寶物一般。 ──那個小鬼,竟然把那種東西送給了女主人! 對象可是公爵夫人。在這個國家裡,除了王妃之外就是身分最高貴的女性。更何況她的丈夫還是北部的統治者──奧爾多蘭家的當家。 就算還是個孩子,身為侍奉貴族之家的僕從,難道不知道送首飾給貴族女性意味著什麼嗎? 「我呢,非常疼愛那個孩子喔。」 「啊……」 「公爵大人也是知情的。這其中的含義,你明白嗎?」 眼前高貴的女子語帶深意地說著,嘴角勾勒出微笑的弧度。 然而,她那雙翠綠的眼眸,卻透著徹骨的冷冽。 梅爾菲娜話中的含義,讓無數種可能性在羅倫佐的腦海中激烈翻湧。 貴族說話拐彎抹角並不少見,解釋的方式要多少有多少。身為商人,所需要做的是從這些解讀中,以對貴族來說「最為有利」的方式去理解。 無論在哪個國家,少數貴族掌握著絕對的權力與經濟實力這點是不會變的。 哪怕是採取共和制的羅馬納也是如此。 經常與貴族打交道的羅倫佐對這種應對進退也很習慣。但是,指著一個甚至尚未成年的僕人孩子,說公爵也默許且自己非常疼愛,這番話究竟該如何理解纔好? ──如果是安東尼奧……如果是老大的話會怎麼做? 正當他腦筋飛速運轉時,門口響起了清脆的敲門聲,兩名女僕推著手推車走進了房間。 「梅爾菲娜大人,為您送上茶水,若您願意的話,要來點點心嗎?」 「謝謝。羅倫佐,我想你才剛喫過早餐,不過還喫得下點心嗎?」 「是、當然,在下榮幸之至。」 太好了,解圍了。就在羅倫佐剛要鬆一口氣時,一杯倒好的紅茶以及一套擺著某種褐色物體的同款盤子,無聲地端到了他的面前。 他曾在各國品嚐過各式各樣的料理,但這種形狀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感覺有點像麵包,但表面凹凸不平,賣相差得多了。 「夫人,這是……」 「雖然有點不合禮儀,但請像這樣用手拿著,撕開來喫喫看吧。裡面的餡料很軟,要小心別弄髒衣服喔。」 說完,梅爾菲娜便用指尖從自己的盤子裡拿起那個點心,如她所說地撕開一塊送入口中。 從裡面露出了濃稠且帶點黃色的鮮奶油。那應該就是她所說既柔軟又容易灑出來的內餡吧。 見祕書和執政官也拿了起來,羅倫佐也戰戰兢兢地朝盤子伸出手。 拿起來一看,與粗糙凹凸的外表相反,觸感比麵包要軟得多,差點就要將它捏碎。輕輕一撕便剝開了,鮮奶油從中探出頭來。 ──完全想像不出是什麼味道。 「梅爾菲娜大人,非常美味。」 「能用手拿著喫這點真令人高興呢。在下午工作時,如果注意力渙散了,喫這個似乎很合適。」 「當作餐後甜點也很不錯不是嗎?如果能再小一圈的話……不,這讓人想多喫一點呢。」 聽著祕書與執政官各抒己見,羅倫佐嚥了嚥口水,將點心放進嘴裡。 剎那間,襲來的衝擊讓他差點忍不住站起身來。 「夫人,這究竟是──!」 「退下。休得在公爵夫人御前失禮。」 一旁的騎士用低沉的聲音發出警告。在顧客面前露出動搖的神色,作為一個生意人也是半吊子才會犯的錯誤。 他羞愧地低下頭,戰戰兢兢地將剩下的「某物」再次放入口中。 那是令人驚駭的甜美。而且,滋味純淨毫無雜質。 毫無疑問,是砂糖。而且還是大量的砂糖。 到底是哪家商會把這麼龐大數量的砂糖,運到了法蘭切斯卡王國北部的最北端? 端到這裡的絕不可能是全部。擁有能取得更多數量、更優質砂糖的門路,已經在公爵家……不,就在眼前的少女手中。 「我說,羅倫佐。」 「在、在!」 「我很信任我的僕從們。所以,無論別人問了他們什麼,或者他們如何回答,這本身都不是問題。我完全沒有要禁止他們和外人說話的意思。艾德也說,跟你聊天很開心喔。」 「那、那是……」 「但是,這個可就不行了呢。」 身為祕書的少女遞出一枚用手帕包著的銀幣,領主用手指捏起銀幣,銀幣閃過一道耀眼的光芒。 那毫無疑問就是前幾天交給少年的銀幣。 「那孩子在送我這枚胸針時拜託我,說他能為我做的事並不需要用到銀幣,所以希望能由我替他還給你。不覺得非常惹人憐愛嗎?」 「是……」 「那麼大年紀的孩子突然獲得一筆鉅款會引發什麼問題,羅倫佐,你應該很清楚吧?」 「這、不,那是出於在下的個人好意……」 「出於個人好意,就給初次見面的少年一枚銀幣嗎?」 梅爾菲娜以手撫頰,若有所思地嘆了一口氣。 「……我說,羅倫佐,如果坐在這裡的不是我,而是我的丈夫,你也會說出同樣的話嗎?」 她這麼說著,明明動作絕稱不上粗暴,但「喀噠」一聲將銀幣放在桌上的聲響,卻顯得格外刺耳響亮。 明明與母國不同,即便是夏季也多是涼爽天氣的北部,他卻能感覺到冷汗正止不住地從背後狂流而下。 ──這下,不妙了。 自前幾天相遇以來,梅爾菲娜絲毫沒有展現出貴族千金常見的傲慢態度。但她也沒有刻意謙卑,對身為商人的羅倫佐以禮相待,甚至展現出了將所有貨物全數收購的豪爽大度。 年輕、隨和的少女。下廚料理且時常帶著笑容,看到她那副模樣,羅倫佐心中無疑產生了輕視與自大。 若換作是北部的統治者奧爾多蘭公爵,不,哪怕只是公爵人在這座宅邸裡,他也絕不敢做出向打雜少年塞與身分不符的金錢這種舉動。 雖然梅爾菲娜面帶微笑,但騎士、執政官和祕書全都用冰冷的目光注視著羅倫佐。 若是辯解說自己絕無不軌企圖,只會適得其反。 但若是承認過錯,責難恐怕不僅會落到自己頭上,還可能波及整個商隊、介紹人安東尼奧,乃至於商會的老大。 他回想起剛才喫下的甜美至極的食物。 砂糖在羅馬納的出口品中是極為重要且昂貴的物品,其製造方法從舊羅馬納王室時期起,到現今都由元老院嚴密保密著。 能夠如此毫不吝惜地大量使用,意味著眼前的領主已經掌握了相當粗壯深厚的管道。 但若是那樣,她根本沒有必要與在公爵家有人脈的安東尼奧做交易。 也就是說,那條管道雖然強大,卻只能在暗中運作。 他想起了梅爾菲娜那頭更添光澤的金髮顏色。 如果說,梅爾菲娜的「父親」是名列羅馬納元老院的人物的話…… 丈夫公爵默許她疼愛的少年。 明明結婚應該沒過多久,卻離開公爵家獨自生活的公爵夫人。 如果說,與奧爾多蘭家的聯姻只是一層偽裝,實際上是受到「生父」的委託而保護著梅爾菲娜的話── 羅倫佐所屬的商會規模絕不算小。那是羅馬納數一數二的大商會,在各國貴族之間也頗受青睞。 然而,在元老院的權力面前根本無濟於事。只會像捏死小螞蟻那樣輕易被踩碎吧。 「非常抱歉。這全都是在下淺薄的算計所致。能否請您收下在下一顆人頭,就此平息怒火呢?」 「我纔不需要你的腦袋呢,羅倫佐。」 那句回答十分簡潔,但也正因如此,顯得無比無情。 「順帶一提,雖然稍微換個話題,流經恩卡地區的河流與拉克雷運河的接通工作進行得很順利喔。目前已經是第三次往返了,確認了可以毫無問題地通行。雖然尚未決定是要由領主直轄還是引進水運公會,但在小麥脫粒的時節到來之前,各項事宜應該都會定案吧。」 看來名為絕望的事物,是沒有極限的。 從羅馬納遠道前來恩卡地區行商的商人並不算多。羅倫佐所屬的商會也是經由索阿拉索恩,前往身為物流大動脈的港都艾爾班。 在艾爾班聚集了許多來自羅馬納的其他商會。 如果水運公會採取投標制,各國必定會紛紛參與競標吧。 若是因為自己的一點小伎倆,導致整個羅馬納的投標受到影響的話…… 沉默的時間雖然不算太長,卻沉重至極,羅倫佐甚至覺得彷彿經歷了無數個輾轉難眠的漫漫長夜。 「我呢,雖然常被人說太天真軟弱,但我還是想珍惜與人之間的緣分。所以我相信了安東尼奧介紹的你,也接納了你介紹的美髮師。」 領主那輕快的嗓音響起,與現場的沉重氛圍顯得格格不入。 做生意最需要的是門路,以及人與人之間的緣分。 以沾滿泥巴的手回握領主率先伸出的純潔之手的,毫無疑問正是自己。 「這枚銀幣你就拿回去吧。──這次我就寬大處理。這句話的意思,你明白吧?」 「是、遵命!」 他將頭深深低下,幾乎要貼在桌面上,話語中流露出了安心感。 不需要你的腦袋。這次就寬大處理。 這意味著,他必須為眼前的領主奉上遠超踩碎羅倫佐一條小命以上的成果。 而且,放他活著離開並保有自由,也就代表著他被賦予了一項任務──務必讓所有人都徹底明白「絕不能惹怒恩卡地區的領主」。 「感謝夫人的寬宏恩德。」 自己必須徹底完成那項任務。 賭上商人的尊嚴與性命。 那枚銀幣,最終並未被放回羅倫佐的錢包裡。 多年後,有人詢問那位時不時會拿出陳舊銀幣端詳的商人,這枚銀幣是否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商人感慨萬千地表示,惹怒看起來溫柔親切的人,比招惹一般人的憤怒還要可怕上數倍。他是為了時刻警惕自己記住這一點,才一直留著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