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341/ 341.報告與難以成眠的夜晚 由於夜色已深,瑪莉泡的是玉米茶。緩緩傾斜冒著白煙的茶杯,呼了一口氣。 雖然是早已用慣的食堂,但在太陽西沉、領主邸不再有人聲動靜之後,總會散發出一股不同於平時的些許特別氛圍。瑪莉、塞德里克與歐古斯特也跟著就座,各自喝著溫熱的茶稍作喘息後,梅爾菲娜纔再度開口。 「抱歉讓你們陪到這麼晚。明天應該也要早起,我會盡快講完的。」 「哪裡的話,報告也是重要的工作。」 雖然對梅爾菲娜而言這時間眼皮已經開始沉重,但語氣開朗的歐古斯特似乎連一絲睡意都沒有。她想著歐古斯特和塞德里克大概是因為身為騎士的緊張感不同吧,然而瑪莉也一如往常神色自若,讓她暗自心想或許只是自己對睡意特別沒轍罷了。 從清晨就陪著慢跑、白天則作為護衛騎士待在瑪莉亞身旁的歐古斯特,能單獨與他說上話的時間也就只有在日落之後了。因此當有想詢問的事情時,必然會變成在僕人們離開領主邸、眾人皆已入睡的這段時間。 「雖然先前有點擔心,但尤里烏斯大人和瑪莉亞的相處似乎不差,真是太好了。」 「這也是因為有柯妮莉亞扮演了良好的緩衝角色呢。不過,其實原本就不用那麼擔心吧?」 梅爾菲娜對塞德里克的話曖昧地點了點頭。 「雖然我也覺得應該沒問題,但畢竟有著書中的知識,不自覺就會有點擔心呢。」 尤里烏斯是個宛如好奇心集合體的性格,而瑪莉亞則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特別之人。不難想像她在他的眼中會是如何的存在,也無法預測正在逐漸適應這個世界的瑪莉亞對此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最重要的是,與其他攻略對象不同,對尤里烏斯而言,與瑪莉亞的關係是直接關乎生命維持的。雖然能感受到尤里烏斯對自己的性命並沒有太多執著,但這些因素會產生怎樣的作用,讓她的擔憂從未止息。 實際看下來,包含周圍的人在內,兩人意外地建立了良好的人際關係。聽完歐古斯特的報告後她鬆了口氣,將茶杯放到桌上。 「接下來,在亞力克西斯的調查結果出來之前,就能稍微放鬆一下了呢。希望那邊也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是啊。由於產生普魯伊娜的冬之城周邊是一片遼闊的荒野,或許需要花些時間就是了。」 「那裡以前曾是有都市存在的地方對吧?難道沒有任何痕跡嗎?」 「據說原本曾是一座被稱為石頭之都的都市,字面意義上是個石造的城鎮,但現在什麼都沒留下了呢。眼前就只是一望無際吹著乾燥冷風的平原而已。」 恐怕是都市在發展時砍伐了周邊的樹木,並剷平山丘作為建造房屋的材料吧。特別是開採石材需要龐大的勞動力,因此開採出的石材極少會在人們離去後就這樣棄置原地。 在某處無法居住後,將建材運往下一座都市作為新資材利用,是常有的事。在日本從平城京遷都至平安京時,也因為將所有建築拆解作為建材而形成了一片空無一物的空白地帶,如今甚至將那片空白作為昔日的平城京遺址保存了下來。 為了確認瑪莉亞所帶來的普魯伊娜產生原因與魔力積存處,選拔了耐性相對較強的騎士著手展開調查。由於時節已入冬,探索刮著強風的荒野想必會伴隨諸多困難。今年很有可能只進行調查的前期準備,一旦普魯伊娜產生就照常進行討伐,而正式的調查則順延至明年。 「歐古斯特其實也想去參加討伐吧?」 「是啊,雖然我鬧了相當一陣子,但閣下的意思似乎是希望我在這裡保護家人。嘛,現在多虧了梅爾菲娜大人,討伐也輕鬆了許多,而且閣下看似那樣其實深受下屬愛戴,所以我也沒有太過擔心。」 「這樣啊。……真是辛苦你了。」 「在恩卡地區享用著美味的飯菜與美酒,還能擔任美麗女士們的護衛,如果把這稱作辛苦的話,大概會被留在索阿拉索恩的同僚們揍一頓呢。」 梅爾菲娜對爽朗言說的歐古斯特笑了笑,喝乾茶水,簡短的報告會便至此告一段落。她向三人道了晚安後,回到房間。 也許是因為重大活動順利結束的安心感,加上才剛送走亞力克西斯的緣故吧,一剩下自己一個人就放鬆了下來,疲憊感頓時排山倒海而來。褪去上衣躺在牀上。剛才明明睡意濃重,本以為只要躺下就能立刻入睡,卻遲遲無法成眠,輾轉反側了好幾次。 她打從以前就有一到換季時節心情容易低落的一面。從還在孃家時就養成了不向任何人表露真心的習慣,就連在瑪莉和塞德里克面前,也會自然而然地掩飾自己。 這已經宛如烙印在身上的習性。不想展現軟弱的自己、不想露出有破綻的部分、無論何時都希望被看作是完美的。 明明反覆這麼做根本沒有得到任何東西,卻無法停止。 ──想要改變自己,還真不容易呢。 她茫然地凝視著天花板,思索著這些事。 來到恩卡地區之後,梅爾菲娜的身邊經歷了接二連三的變化。下定決心拋下過去執著的事物、一個人過得幸福,但到頭來支持著自己的依然是身邊的人們,他們的言行舉止也數次給予了她勇氣。 雖然自認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改變,但根深蒂固的倔強部分卻依舊難以動搖。一方面覺得要是能更加隨心所欲、遵從內心去行動該有多好,但另一方面又覺得那實在太不像自己了。 瑪莉亞的毫無心防、開朗,以及能夠奔向所嚮往之處如風般的氣質,有時讓她感到無比耀眼。 會像這樣心情低落,或許也是因為前幾天向瑪莉亞吐露心聲,導致連自己都未曾察覺、深埋在內心深處的情感之盒被打開了的緣故。 到了現在,她甚至產生了自己多少能夠理解父母當年為何對自己如此冷淡的想法。 梅爾菲娜從懂事起就努力想成為一流的千金小姐。身為父親的克勞福德侯爵,至少在教育以及維持貴族體面的預算上並非吝嗇之人,毫不吝惜地為她請來了在王都也相當有名的講師。加上梅爾菲娜自身也熱衷於學習,無論教養還是舞蹈,在作為千金小姐的每項技能上,她都自負在同齡貴族子弟中出類拔萃、拔得頭籌。 弟弟魯道夫是個好孩子。他是個溫柔、如太陽般耀眼活潑的少年,也是令她自豪的弟弟。 然而作為南部的下一任統治者,若是拋開姊姊的主觀偏愛來看,他既沒有像亞力克西斯那樣出類拔萃的天賦,也不像威廉那樣具備卓越的自制力。 離開孃家將近三年,在作為領主開始思考未來之事後,她總算能夠客觀看待當年的克勞福德家了。 身為完美貴族千金的姊姊,與雖然坦率溫柔卻缺乏身為貴族該有的卓越才能的弟弟。在這種情況下,若是讓周圍看到父母對自己傾注關愛的模樣,對未來的繼承絕不會帶來好的影響吧。 法蘭切斯卡王國是實行男子繼承製,在有長男魯道夫在的情況下,由梅爾菲娜繼承家業是絕無可能的。 正因如此,她也能理解不能埋下多餘紛爭種子的考量。如果梅爾菲娜與南部的有力家族聯姻並生下多名男嗣,視情況而定或許也會對下一代造成影響。 光是列舉可能性,就能做出各式各樣糟糕的想像。對父母而言──對父親而言,在抱持疑慮的狀態下出生、長得又不像自己的女兒,從一開始無疑就是個麻煩的人物。 但那些事,根本不是梅爾菲娜的錯。 所以對於父母對待自己的態度,她想必今後也絕對無法原諒。 ──如果,我生下了某個人的孩子。 一定會悉心撫養。賭上一生去愛他。可是,那個孩子從一出生開始,肯定還是會被投以不名譽的目光吧。 自己明明曾為此遭受過那麼多的痛苦,卻在預見這種情況為前提下為了領地而生下孩子,這到頭來難道不是和父母一樣自私自利嗎? 身為領主為了守護領地,她原本認為自己的情感退居其次也無所謂,但把孩子的感受也牽扯進去是能夠被允許的嗎? ……自己到底,是想要得到誰的原諒呢? 「啊啊,真是的。」 她低聲發著牢騷,連頭帶人鑽進毛毯裡,緊緊蜷縮起身體。 無論內心深處感到多麼慚愧羞赧,在大家面前微笑著、積極為領地著想的自己,無疑正是自己所渴望成為的模樣。 所以在像這樣胡思亂想的日子裡,就如同靜待暴風雨離去般沉沉睡去,努力去遺忘吧。 ──沒事的,總會有辦法的。 至今為止一直都是這樣走過來的。往後肯定也是如此。 雖然她這樣對自己說著閉上雙眼,但那一夜,睡意卻遲遲不肯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