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355/ 355.毒蘑菇與怪人們 「蕾娜，這個很有趣喔。」 被尤里烏斯這麼說卻覺得無趣的情況，至今為止一次也沒有過。因此一聽到那個聲音抬起頭走近時，蕾娜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腳步，雀躍得步伐都輕快了起來。 湊近窺視尤里烏斯彎著高大身軀的身旁，只見樹蔭下長著一朵漂亮的蘑菇。圓圓的菌蓋形狀端正，支撐著菌蓋的菌柄筆直修長。與純白的菌柄相反，菌蓋有著有如莉卡果實般宛如晚霞的色彩，上面還浮現著有如小雲朵漂浮般的白色斑點。那鮮豔的色澤，看起來實在甜美又可口。 「好漂亮呢。拿回去當禮物送給梅爾大人，她應該會很高興吧。」 毫無防備地伸出手去，但在碰到蘑菇之前，手就在半空中被一隻大手抓住制止了。 「姐姐，這個是不能喫的喔。」 身旁乖巧地蹲下身子的尤蒂特這麼對她說。蕾娜看向尤里烏斯想確認是否真是如此，只見他連連點頭。 「我想就算摸了應該也沒事，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說明一下吧。這個被稱為捕蠅蕈，就如其名，是一種用來殺蒼蠅的有毒蘑菇。把這個紅色的部分切碎浸泡在牛奶裡一陣子，再用切成長條狀的布浸泡那種牛奶來使用喔。被吸引而停在上面的蒼蠅，就會因為蘑菇的毒性啪嗒一聲掉落下來。王都一到夏天，街上各處都會掛著這種東西，不過話說回來，在恩卡地方倒是一次都沒見過呢。」 「因為布是高級品嘛。不過梅爾大人有用花做的殺蟲劑就是了。」 蕾娜雖然不太記得了，但哥哥羅德等人還記得恩卡地方非常貧困的時期，有時會提起那些往事。即使是現在，布料也絕非便宜之物，但以前鄰居的孩子們輪流穿著衣服，破爛到一扯就會裂開卻捨不得扔掉，只能硬著頭皮穿著；如今即使是每年體型都在變化的蕾娜，也能穿上合身尺寸的衣服了。 「大小姐非常重視衛生，所以絕不容許傳播疾病的害蟲呢。那個需要高濃度的酒精，所以在其他地方也能製作恐怕還要再過一陣子吧。」 「既然是有毒蘑菇，人類也不能喫嗎？」 「是啊。雖然極少致死，但會引起痙攣、錯亂，有時還會腹瀉或嘔吐，甚至陷入昏迷。因為那種症狀和魔力中毒很像，所以曾有魔法師想過兩者是否有什麼關聯呢。能成為象牙之塔魔法師的人通常魔力耐性都很強，所以或許對這種蘑菇也有耐性。既然會出現中毒症狀，那隻要讓身體適應毒素，或許體格就會長大、魔力也會提高——他立下了這樣的假說，切成薄片喫下去後痛苦打滾，觀察了一年左右的過程。」 「結果呢？」 「極少發生，就代表偶爾還是會發生的。結論就是，危險的事情往往在自以為習慣的時候最為危險吧。」 有時從尤里烏斯那裡聽到的象牙之塔魔法師們，每個人都有點不對勁。雖然能感覺得出尤里烏斯自己也覺得他們是一羣怪人，但並不會覺得他討厭象牙之塔本身。 「尤蒂特怎麼會知道？妳喫壞過肚子嗎？」 尤蒂特搖了搖頭，抱著彎曲雙膝的手微微用了點力。 「是爸爸教我的。能喫的東西、不能喫的東西，還有尋找的方法、捕捉的方法，全都是。」 「是個好爸爸呢。」 「嗯。」 那是毫不猶豫的回答。 尤蒂特是蕾娜和尤里烏斯一起在森林探險時發現的。當時她比現在小得多，向她搭話也沒什麼反應，是個總是茫然望著空中的孩子。 雖然和她在一起待了一陣子，但她似乎不太擅長說話，周圍也沒有父母的身影，將她帶回梅爾特村尋找是否有和孩子走散的父母，最後一無所獲，被判定是個棄兒的女孩。 在梅爾菲娜的判斷下被渴望孩子的家庭收養之後，她雖然依舊不太擅長用言語與人交流，但最近會說的詞彙已經增加不少了。 蕾娜在那時即使被告知尤蒂特是個棄兒，也覺得不太像那麼一回事。發現尤蒂特的時候，她剪齊的頭髮打理得很好，衣服和鞋子雖然陳舊，卻沒有破損、整理得很乾淨。即使眼神茫然，雙眼卻很清澈，絲毫沒有落魄荒涼的模樣。 蕾娜覺得她是個好好被疼愛長大的孩子，而且事實上，應該也是如此。 「尤里哥哥。喫了這個的話，魔力會變強嗎？」 「結論是不會喔。就跟症狀相似卻是完全不同的疾病一樣呢。」 「那魔力要怎麼做才能變強？」 在蕾娜和尤蒂特說話的時候，尤里烏斯一邊笑咪咪地摘下鮮紅的捕蠅蕈放進籃子裡。大概是為了不讓它碰到其他蘑菇吧，他毫不吝惜地用高級布料製成的手帕將它包了起來。 「尤蒂特已經有足夠的魔力了，所以等到適齡年紀『才能』萌芽之後，我想自然而然就能使用魔法囉。」 「我想把現在擁有的魔力變得更強。」 「啊哈哈，那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喔。魔力太強的話發育會變遲緩、身體會變虛弱，可沒有半點好處呢。尤蒂特年紀還這麼小卻沒有受到不良影響，耐性似乎也很強，真令人羨慕呢。」 尤蒂特因為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而顯得有些焦躁。為了讓她平靜下來，蕾娜輕撫著她小小的後背。 尤里烏斯從剛認識的時候就是這樣的人。對別人的感情很遲鈍，眼前吸引他興趣的事物纔是最優先的。現在他也只是姑且回應尤蒂特的話，心裡大概正一頭栽進思考該怎麼使用捕蠅蕈吧。 尤里烏斯在根底上也和剛才提到的研究者是同一類人。 蕾娜喜歡尤里烏斯的這一點。 即使是在小孩子當中，也多的是帶著明顯想傷害對方的惡意說出過分話語的人。討厭又愛使壞的村莊少年等人，每次看到蕾娜就會特地找茬，嘲笑她是矮冬瓜、動作慢吞吞，或是連家事都不幫忙做的懶骨頭。 蕾娜想著既然那麼討厭自己那就不要靠近就好了嘛而無視對方時，甚至還曾被丟過石頭。 與那種惡意相比，尤里烏斯非常好懂。他對他人沒什麼興趣，一心沉浸在追求喜愛的事物中，無關緊要的人根本不會映入他的眼簾。喜歡什麼、對什麼漠不關心一目瞭然，和他待在一起很令人安心。 但是，蕾娜也漸漸明白了有些人會被那種漠不關心所傷害。父母雖然不責怪蕾娜和尤里烏斯待在一起，也把尤里烏斯當作家裡的一分子對待，但他們教導過蕾娜，每個人都有各自的難處，即使沒有惡意，言語或態度觸及痛處時也是會讓人受傷的，所以要多加註意。 這對蕾娜來說還稍微有點難懂。照母親的說法，似乎就算討厭一個人也不能故意去傷害對方，就算受了傷也不該以牙還牙。問起為什麼時，母親說要是去想討厭的人的事、或是做出自己也覺得不好的行為，心靈就會受到玷污。 既然如此，尤里烏斯大概打從一開始就是個絲毫未受玷污的人吧。無論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自始至終尤里烏斯都沒有惡意，也不會有覺得那樣不好的念頭。就算尤里烏斯不像梅爾菲娜那樣是個大好人，就算他並非對所有人都溫柔，但那肯定是一件非常特別的事。 「魔力就算沒有那麼強不也挺好的嗎？聽說以前在領主宅邸的塞雷涅大人就是因為魔力太強身體才很虛弱，而且尤里哥哥也因為那樣一直臥牀不起過。」 「因為爸爸的魔力非常強。如果我的魔力變得更強的話，說不定他就會來接我了。」 「尤蒂特想見爸爸嗎？覺得寂寞了嗎？」 「……我不知道。」 尤蒂特嘟起嘴脣，顯得有點鬧彆扭似地說道。 「一開始，我很想見他，也很想回去。因為不知道其他人都在想些什麼，所以不太喜歡大家。可是，現在的家人很溫柔，在一起之後慢慢能明白大家在想些什麼了，接著牛和山羊也不再只看起來像是食物了，然後我就越來越搞不懂了……」 緊緊抱著膝蓋的尤蒂特，看起來不知該如何安放自己的心情。 「搞不懂這件事，現在最讓我害怕。」 「我懂。搞不明白確實是最令人害怕的呢。那種心情是非常寶貴的，所以要是遇到不明白的事，我想只要一直思考到明白為止就好囉。」 這麼說的尤里烏斯語調輕鬆明朗，絲毫讓人感受不到他有「理解」尤蒂特的心情。 「尤里哥哥那樣就可以了呢。」 「什麼意思呢？」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別人覺得害怕的事，也有人會覺得不可怕，那對那個人來說，或許就是不需要去理解的事吧。」 「蕾娜說的話真深奧呢。」 蕾娜站起身來，拉著尤蒂特的手讓她一起站起來。 「尤里哥哥，我們去尋找下一朵蘑菇吧！」 「說得也是。多少也得找點能喫的東西，不然說不定會被塞德里克責罵呢。」 啊哈哈大笑的尤里烏斯臉上毫無陰霾與顧慮，滿滿都是想知道與想做的事情。牽著手走著時，尤蒂特默默地跟了上來。 尤里烏斯只對有趣的事物感興趣，而尤蒂特也不討厭和蕾娜一起走。 而蕾娜既喜歡尤里烏斯，也喜歡尤蒂特。 有各式各樣的人。 一定這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