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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麥味噌與懷唸的滋味

領主宅邸中最溫暖的地方是廚房。因為有石窯，特別是烤完麵包之後，那一整天都會隱隱帶著暖意，比使用火盆或壁爐有著更溫和的暖意。


當早晚開始降霜，北部便一口氣展現出冬天的面貌。雖然這已經是第三個冬天了，但早上起牀依然相當痛苦，夜晚即使裹著毛皮也相當寒冷。


「讓人好想要羽絨被呢，但在這裡可是非常高級的奢侈品。裝羽毛的布料也非常厚重，而且羽毛還會一根根啪啪地竄出來」
「羽毛會那麼容易跑出來嗎？」
「在日本穿羽絨外套的時候，難道沒有過羽毛鑽出來的經驗嗎？」


話音剛落，瑪莉亞便理解似地點了點頭。


「啊——是喔，好像懂了。是尼龍對吧，那個。就連專用的布料都會鑽出來了，用這裡的布料當然會竄出來呢」
「在原本那邊也是，如果不小心把羽絨被弄破洞自己縫補的話，羽毛就會從縫線處跑出來呢」
「啊，妳有做過這種事喔」


她們一邊笑著一邊把頭髮盤起並用布包好，嘴部則用口罩遮住。雙手用蒸餾酒消毒後，因汽化熱而感到一陣冰涼。


「因為會成為發黴的原因，指甲縫也要好好消毒喔」
「嗚——好冰」


瑪莉亞一臉覺得冷到骨子裡的表情，在手上倒了蒸餾酒後，又用浸濕了同款酒的布仔細擦拭細微之處。趁這段時間，歐古斯特從儲藏處深處搬出木桶，放在工作臺上。與艾爾啤酒桶不同，這不是嵌入式的蓋子，而是上方放著外蓋，打開外蓋後，裡面有一塊直徑比木桶稍微小一點的內蓋。


取下外蓋後，一股濃鬱的大豆發酵氣味撲鼻而來。那是一股略顯強烈的酒精味，以及乳酸發酵進行所帶來的刺鼻氣味。
明明這具身體是第一次聞到，卻真切地感到懷念，這讓她心中湧起一股奇妙的情緒。


「好厲害，真的有味噌的香味耶」


面對瑪莉亞開心的聲音，梅爾菲娜點了點頭，請歐古斯特幫忙搬開當作壓石的石頭，取下內蓋並揭開覆蓋在表面的麻布後，膏狀的大豆便顯露出來。
顏色比當初釀造時更深沉，表面則泛著一層白色。


「稍微長了一點黴菌呢」


白色的部分是酵母菌所以沒問題，但帶點綠色且隆起成塊的部分，則是其他雜菌繁殖的地方。


在這裡無論如何都很難對殺菌與發酵做到完美的消毒與管理，因此製作發酵食品總是在菌種的穩定與經驗的累積中不斷摸索與試錯。剛開始時起司也經歷了相當多次的失敗，直到現在才終於能夠穩定生產。


「怎麼辦，失敗了嗎？」
「用湯匙把表面刮掉、將發黴的部分去除，再撒上一點鹽就沒問題了」


萬幸的是，除了長了少許黴菌之外，發酵進行得很順利，沒有任何難聞的臭味，也沒有大量出水腐壞的跡象。


瑪莉亞拿起湯匙，小心翼翼地把黴菌去除乾淨。徹底清理完畢後將表面抹平，撒上鹽巴，露出一副大功告成的表情。


「這個差不多可以喫了嗎？」
「雖然再熟成一個月左右纔是最適合品嚐的時期，不過現在也差不多有味噌該有的風味了，我們稍微用一點看看吧」


取出要使用的份量後，剩下的部分抹平表面，嚴密地鋪好麻布，放上內蓋與壓石，蓋上外蓋，同樣請人妥善安置回架子深處。


在即使是冬天也隱隱帶著暖意的廚房裡發酵，發酵結束後只要移到其他房間，應該就足以平安度過寒冷的北部冬季吧。


梅爾菲娜在製作發酵紅豆餡時所開發的麥麴製成的麥味噌，從釀造開始大約兩到三個月就會迎來適口期。是能夠最輕鬆且釀出偏甜口味的味噌之一。


「味噌竟然能這麼快做好啊。我原本的印象是都要熟成個一年或兩年的說」
「米味噌和豆味噌的話最好靜置熟成一年呢。瑪莉亞腦中想像的味噌大概是用米麴做的米味噌吧，而我們這個應該會偏甜一些喔」


聞著懷唸的氣味，梅爾菲娜的聲音也自然而然地雀躍起來。


「豬肉盡可能切成薄片，白蘿蔔、紅蘿蔔和馬鈴薯切成銀杏葉片狀，洋蔥則切成瓣狀。全部拌炒後加水煮沸，記得把浮沫撈掉喔」


向艾德要了用雞骨架和蔬菜碎料熬的高湯加進去，慢慢燉煮，光是這樣，帶著蒸氣暖意的誘人香氣便在廚房中擴散開來。


「真希望還能有蒟蒻或牛蒡呢」
「製作蒟蒻好像非常費工夫對吧？」
「首先得找到原料的魔芋，而且要做的話得花上半天功夫呢。因為無法冷凍所以保存期也不長，又沒什麼顯著的營養，製作的辛勞與好處實在不成正比呢」


雖然如果是貴族的料理，光是為了美味就能耗費龐大的工夫與成本，但蒟蒻能否被這個世界的貴族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過由於重視新奇罕見的貴族也很多，或許會有一定的需求也說不定。


「如果找到魔芋的話嘗試一下也無妨，但根本不知道有沒有，就算有也應該長在更溫暖的土地上，所以我想北部大概是沒有的」
「在原本那邊總是不以為意地喫著，但如果要從零開始做真的非常辛苦呢」
「只是那邊太過便利了而已，不過要取得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東西真的很不容易呢。這道湯其實我也很想用柴魚片和昆布來熬高湯的說」


瑪莉亞這番深有感觸的話，也是梅爾菲娜在找回記憶之後無數次思考過的事。


只要想製作記憶中的某樣事物，材料和工具幾乎都只能從零開始做起，而一旦動手製作，更深深體會到原本那個世界凝結了無數累積的知識與不斷精進的技術精粹的商品，是多麼便宜卻又無比精緻。


當食材煮到稍微熟透後，加入味噌試試味道，再添點砂糖和鹽。本來要是有味醂、日本酒、香油或醬油就好了，不過對於妥協折衷這點也早就習以為常了。
接著用小火慢燉，豬肉味噌湯便完成了。


她將湯盛入杯中，分給在旁看著過程的大家，隨後在餐桌旁就座。因為已經喫過午餐了，所以份量稍微斟酌減量。


就口喝著杯子裡的湯，麥味噌溫和的風味率先搔動著鼻腔。冬季蔬菜的甘甜與豬肉的油脂交融在一起，那種組合所帶來的懷念感，讓胸口猛然一陣揪緊。


在附近的公園玩耍後返家的黃昏道路。牽著弟弟的手走過那條走慣了的住宅區街景。小時候住過的家位於住宅區的一角，各家各戶飄來準備晚餐的香味，那時年幼的自己一邊想著肚子好餓，一邊加快腳步踏上歸途。


一推開玄關大門，母親從廚房傳來「妳回來啦」的聲音。聽著母親說「飯還要再等一下下喔」，那裡有著米飯煮熟時散發的甜香與菜餚香味交融在一起的溫柔暖意。


祖母的家就在附近，後來因為父親調職搬到了更繁華的都市住進公寓，經歷了帶點叛逆期的青春期後長大成人。
如今已無法想起父母的面容，就連一同長大的弟弟的容貌也想不起來了。前世已太過遙遠，然而即便如此，她所記得的卻全都是那些平凡而理所當然的幸福日常。


在找回記憶、得知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命運之後，梅爾菲娜之所以沒有憎恨人們與這個世界，正是因為她同時也想起了自己確實曾被深深愛著的記憶。


「梅爾菲娜大人！？」
「啊、哎呀」


回過神來，淚水已經簌簌滑落，她在瑪莉慌張的聲音中猛然清醒過來。


「對不起，我沒事喔。只是太懷唸了……並不是覺得傷心」


她勸大家也趁熱享用，最先喝下一口的便是瑪莉亞。


「好喝！雖然跟我家的豬肉味噌湯味道有點不一樣，但確實是味噌呢」
「畢竟根據地區和家庭不同，配料也會不一樣呢。甚至也有人會放雞肉或放番茄喔」
「番茄跟豬肉味噌湯合得來嗎？」
「番茄也能熬出相當不錯的高湯呢。另外還有蘆筍、日本小松菜之類的」
「啊——讓人越來越想念白米飯了啦」


瑪莉亞深有感觸地說道。雖然有棕醬之類的東西，但基本上茶色的湯品在這裡是不常見的食物。看到瑪莉亞大快朵頤，其他成員也陸續品嚐起來。


「雖然是第一次喫到的味道，但很好喫呢。只是對這種被稱為味噌的風味還稍微有點不習慣……」
「咦，該不會不太合胃口吧……」
「不，只是還不習慣而已，絕非不好喫的意思」
「我倒是挺喜歡的。料放得很足能填飽肚子，如果在冬天的遠徵能喝到這個，我想很多士兵都會高興得跳起來吧」


塞德里克與歐古斯特回答著顯得擔心的瑪莉亞。瑪莉雖然默默地喫著，但叉子完全沒有停下來，看來也是挺合她的心意。


「因為有獨特的香氣且鹹味較重，如果做成濃湯來抑制香氣的話，或許會更受歡迎也說不定呢」
「雖然需要調整份量，但用來當隱藏調味也非常合適喔。像是燉菜、焗烤、法式鹹派，或是肉類料理的醃醬之類的」
「啊，把豬肉浸在味噌醬汁裡醃過後拿去烤，是我的最愛呢。夾在麵包裡也很好喫喔」
「請務必讓我嘗試看看！」


艾德對新調味料總是興致勃勃。在氣氛變得熱絡融洽、大家喝完湯之際，柯妮莉亞冷不防地在廚房探出頭來。


「聞到了一股非常香的味道，所以就過來看看了」


見她嘿嘿地笑著露出高興的表情這麼說，艾德站起身來招呼她坐到空位上。


「梅爾菲娜大人和瑪莉亞大人做了新的料理喔。我馬上為您準備，請務必嚐嚐看」
「哎呀，那真是令人期待呢！」


即使冬天已經降臨，領主宅邸依然熱鬧而溫暖。
被推心置腹的人們圍繞著，沉浸在懷唸的滋味與香氣之中，盤踞在胸口的鄉愁，溫柔地在梅爾菲娜心中漸漸融化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