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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報告與青梅竹馬

雖然透過奧爾多蘭家的快馬傳信，得知了瑪莉亞身體不適的消息，但回來的瑪莉亞狀況比想像中還要糟糕。


　不僅臉色極差，還憔悴消瘦得連睜開眼皮都顯得十分喫力。她一看到前來迎接而驚愕不已的梅爾菲娜便泣不成聲，光是在馬車裡安撫她就花了不少時間。


　儘管她說自己還能走，但因為擔心她會摔倒，最後還是由歐古斯特抱著她送到臥室的牀上。她一躺下，梅爾菲娜握住她的手時，她便宛如半昏厥般沉沉睡去。


　這幾天不知哭了多久，她的眼周都被揉得泛紅破皮。那筋疲力竭的睡臉，狀況說不定比瑪莉亞剛來領主宅邸時還要淒慘。為了照看入睡的瑪莉亞，梅爾菲娜留下安娜在旁照料後走出臥室，好不容易進到執務室時，已經卸下旅裝的歐古斯特、尤里烏斯和柯妮莉亞正等候在那裡。


「如果可以的話，我本來也不想讓這種狀態的瑪莉亞大人移動，但她說想回領主宅邸，所以才強行啟程。雖說是瑪莉亞大人的願望，但最終做出這個判斷的是我」


　歐古斯特這副彷彿在等待受罰……甚至像是在渴求受罰的模樣，也讓梅爾菲娜感到困惑。


　既然他決定這麼做，就一定有足以讓他判斷這樣做更好的充分理由。梅爾菲娜將視線轉向柯妮莉亞，後者露出一反常態的凝重神情，輕輕點了點頭。


「我也認為這樣做比較好。身體的不適雖然能靠『回復』來處理，但她就算進食也全都會吐出來，只會越來越衰弱」
「吐出來？」
「她似乎完全無法進食。我們雖然希望她多少喫一點，但瑪莉亞大人也知道自己會吐出來，所以只是一味拒絕進食。幸好公爵家裡有砂糖，只能讓她一點一點攝取您以前教過的口服補液鹽水，但我們認為還是讓她盡早回到能安心的地方比較好」


　據說從在荒野變成那種狀態到返回恩卡地方的將近一週時間裡，瑪莉亞一直都是那副模樣。


　握住的手乾燥粗糙，感覺纖細無力得令人心疼，看來並非心理作用。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瑪莉亞恐怕是不會魔力中毒的。她至今展現過無數規格外的魔法，雖然也有過本人都被自己無法控制的威力嚇到的情況，但從未因此出現過身體不適。


　從同行的三人並未出現類似症狀來看，也很難認為只有瑪莉亞一人受到了荒野魔力的影響。


　因環境改變而無法進食雖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若是那樣，陪在身邊的歐古斯特和柯妮莉亞應該會直接中斷前往荒野的行程才對。他們都是冷靜沉著的成年人，足以託付輔助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之瑪莉亞的重任。正因如此，當初才能相對安心地送瑪莉亞出發。


　恐怕在抵達荒野之前，旅程都算相當順利吧。一定是那裡發生了什麼事。


「到魔力聚集地為止都很順利地抵達了。荒野正如字面所示是一片荒蕪的乾燥地帶，魔力污染嚴重且草木稀疏，但魔力聚集地裡卻有一處水窪呢。就連我也著實喫了一驚。起初我還以為只是魔力濃度過高看起來像水，但那毫無疑問是水」
「規模大概有多大呢？」
「這個嘛……大概比夫人的菜園裡的農業區塊再稍微大一點吧」


　梅爾菲娜的菜園涵蓋了實驗田、溫室，以及蓋好後因為尤里烏斯陷入沉睡而半途放置、現在成了夏洛特工房的風車小屋，規模相當可觀。


　如果比那還要大的水窪，在荒野中可說是相當龐大的規模了。


「能告訴我周邊的地形嗎？」
「荒野本身雖然相對平坦，但實際到了當地，遠處的地勢平緩隆起，多半高於視線，附近又有巖山，再加上有證言指出晴天時即使不用『遠視』也能隱約看見巖山，因此推測整體應該是一處低窪地。我仔細觀察過，水並沒有流動的跡象，所以應該不是湧泉之類的水源」


　既然是低窪地又不是湧泉，大概是綠洲之類的地方吧。也有傳聞說荒野過去曾是一座大都市。雖然周邊沒有河流卻存在大都市這點本來就顯得不太自然，但若是以綠洲為中心發展起來的都市，就能說得通了。


　尤里烏斯似乎也得出了相同的結論，眼中閃爍著光芒。


「因為水比土壤更容易受到魔力的強烈影響，所以恐怕原本就存在水源，進而發展出城鎮吧。當時應該不是荒野，而是能進行某種程度耕作的土地。後來因某種原因導致水源受到魔力污染，人們便無法居住了。那種變化大概不是一夕之間就變得無法住人那般劇烈，而是經歷了一段時間」
「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因為完全沒有留下都市的痕跡。恐怕是將房屋與建築全部拆卸，當作建造新居所的建材帶走了吧」
「啊，原來如此……」


　木造房屋拆解後可以當作燃料，而石材開採又需要耗費極大的人力物力。將這些建材拆卸後用作新住宅的材料，是很常見的事。
　也就是說，推斷當時有足夠充裕的時間去進行這件事，纔是合情合理的。


　接著提到魔力聚集地附近有一座巖山，瑪莉亞在嘗試淨化魔力聚集地時似乎發動了『鑑定』，並在該處發現了非自然產物的痕跡。


　巖山上有入口被封閉的痕跡，打開一看，裡面留有人類居住過的痕跡，以及一具遺體。


「推測恐怕是水源變成魔力聚集地之前的居民。我不認為那座巖山曾住過很多人，也沒有留下那種痕跡，因此在當時應該也是個特別的人物，要不然就是個相當古怪的怪人吧。裡面雖然樸素，但有著足以維持生活的設備。雖然想必是相當久遠以前的事，但因為被密閉起來所以躲過了風化。牀上整齊地鋪著成捆的稻草，上面還鋪了牀單，由此推測應該是相當富裕的人。而且像這樣，裡面還放著玻璃器皿」


　尤里烏斯從懷中俐落地取出那個器皿，歐古斯特顯得十分喫驚。


「您居然帶回來了嗎，尤里烏斯大人」
「因為騎士閣下一心專注在聖女大人身上的狀況，所以我就替您機靈地帶上了呀」


　尤里烏斯若無其事地笑著，歐古斯特則露出了顯而易見的苦笑。平時總是玩弄他人的歐古斯特，能像這樣調侃他的，大概也只有尤里烏斯了吧。


　梅爾菲娜接過尤里烏斯遞來的器皿。那似乎是個小型的平盤，除了帶有少許凸起裝飾外，做工相當簡約。雖然算不上工藝精湛，在恩卡地方也只是被定位為稍微昂貴且易碎的餐具，但在這個世界上，玻璃器皿本身就是極具價值的物品。


　試著進行『鑑定』後，成分果然顯示為玻璃。


「……這大概是羅瑪娜的玻璃吧」
「為什麼您會這麼認為呢！？」


　面對探出身子的尤里烏斯，塞德里克一把粗魯地抓住他的額頭推了回去。


「太過分了吧，要是把我的脖子弄壞了怎麼辦」
「你的腦袋本來就有毛病，所以沒問題」
「會對我說這種話的也就只有你了」
「所以我才需要像這樣指出來吧」


　身為青梅竹馬的兩人之間一如既往地毫無顧忌。尤里烏斯似乎也沒把那些話放在心上，一邊說著「然後呢」，一邊將閃爍金光的雙眸轉向梅爾菲娜。


「那個，不同地區的玻璃，成分是不一樣的。羅瑪娜的玻璃使用了燃燒海藻製成的蘇打灰，相當具有特色。在領主宅邸的玻璃工坊裡，蘇打灰是很難取得的原料，所以我們使用的是植物灰。此外，根據石灰或氧化鉛等成分的配比，有時能大致判斷產地或製作年代，但我只是個外行，只懂得粗淺的概念」
「夫人的知識還是一如既往令人驚嘆，不過這些話最好別在外面提起呢。畢竟羅瑪娜玻璃的成分可是連把工匠監禁起來都要極力守護的機密」
「只要進行『鑑定』，某種程度上誰都能看出來，而且我也不知道詳細的配比呀？」
「根據『鑑定』等級的不同，能得知的範圍也會有所改變；而且就算一流商人去進行『鑑定』，世上本來就沒有幾個人知道蘇打灰究竟是『什麼』呢」
「哎呀……」


　梅爾菲娜不由得伸手摀住嘴，另一隻手則被瑪莉握住了。看向瑪莉，只見她水藍色的雙眸帶著不安而顯得陰鬱，梅爾菲娜苦笑著摟住她的肩膀，輕輕拍了拍。


「是我太疏忽了。謝謝你提醒我」
「我會忘記的，這裡的所有人也都會忘得一乾二淨，所以沒問題的。那麼，倘若真如夫人所言是羅瑪娜的玻璃，那充滿謎團的洞窟睡美人究竟是羅瑪娜人，還是透過貿易取得的，又或者是販售玻璃的商人呢？真是越來越神祕了呢」
「那具遺體是女性嗎？」
「從留下的飾品與服飾來看，判斷是女性。嘛，雖然這世上也可能有喜歡穿女裝的男性就是了」


　尤里烏斯饒富興味地瞇起眼睛，接著說「那個就送給夫人了」。本來就只是為了拿給梅爾菲娜看才帶回來的，他自己大概沒有多大興趣吧。


「本來我還想帶一部分遺骨回來的，但因為聖女大人就算不觸碰也能發動『鑑定』，為了避免刺激到她就作罷了」


　梅爾菲娜正驚訝於尤里烏斯居然也能有這般體貼的心思，性格惡劣的魔法師便彷彿看透了梅爾菲娜的想法般笑了起來。


「聖女大人顯然是在對那具遺體進行『鑑定』之後才變得不對勁的。具體情況等聖女大人平靜下來之後再說吧。啊，魔力聚集地的水已經被抽乾魔力了喔。既然那與普魯伊娜的出現有著密切關聯，這就表示至少在今年，普魯伊娜出現的可能性很高機率是不存在的」
「那是真的嗎」
「向閣下報告了嗎！？」


　塞德里克和歐古斯特為之騷動起來，尤里烏斯卻輕輕聳了聳肩。


「我並不是能與公爵閣下密談的身分，而且幾乎是一路不停直接回到這裡的。再說我也無法斷言絕對不會出現，反正騎士團橫豎都會出動，所以我想說就算了吧」
「一點也不好吧！得立刻派使者去公爵家……！不對，這可不是能隨便託付給別人的事……」


　歐古斯特這般喃喃自語，臉上浮現遲疑的神色。


　他大概是猶豫著該不該拋下那種狀態的瑪莉亞，跑去走往返將近一週的路程吧。看到他的反應，梅爾菲娜再次感到驚訝。


　雖然歐古斯特平時也有嘻皮笑臉的一面，但梅爾菲娜一直認為他是個優先順序劃分得很清楚的人。
　而且也是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以亞力克西斯為優先的騎士。


　話雖如此，奧爾多蘭家的騎士團出征討伐在日程上已經幾乎沒有多餘的餘裕了。必須立刻出發纔行。


「――請尤里烏斯大人撰寫報告書，由我去吧」
「瑪莉大人？」
「瑪莉亞大人身邊還是有梅爾菲娜大人與歐古斯特卿在比較好。如果要屏退左右與兄長大人談話，我是最合適的人選」
「瑪莉，這樣好嗎？」


　現在已經是隨時下雪都不奇怪的時節。光是移動想必就很辛苦，瑪莉卻微微一笑。


「畢竟偶爾也想去給女管家看看臉呢。不過，轉告給兄長大人之後我就會立刻回來喔。我也很期待冬天能和梅爾菲娜大人一起悠閒度過呢」
「嗯，要快點回來喔。……謝謝妳，瑪莉」
「瑪莉大人……」


　瑪莉對著梅爾菲娜嫣然一笑，隨後轉頭看向面露困惑的歐古斯特，換上一副沉靜的神情說道：


「念在您哪怕只有一瞬間將兄長大人與其他事物放在天平上衡量的份上，這次我就幫您一把吧。而且您也讓我看到了有趣的事情呢」
「……您真壞心眼呢，瑪莉大人」
「被其他人怎麼說也就算了，唯獨輪不到您來說呢，歐古斯特卿」


　瑪莉冷靜自若地說了聲「我這就去準備出發」，便退出了執務室。


　歐古斯特一臉尷尬難堪的表情，這讓人回想起，原來這兩人也同樣是青梅竹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