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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8.某個士兵與有所改變的遠徵

眨了眨眼睛,接著忍不住揉揉眼角周圍,算是這個季節的一種習慣。


 只要稍有大意手指就可能凍掉,所以在荒野行動時總是戴著厚厚的皮手套。如果手套上紮了小刺之類的東西,就有可能劃傷眼角的皮膚,因此平時都很小心,但剛才似乎有些大意了。眼周本就因乾燥空氣而變得脆弱的薄薄皮膚傳來陣陣刺痛,不過幸好似乎沒有劃破。


 吐出一口氣,氣息瞬間凝結成純白。儘管如此,沒有風就輕鬆了許多,他收斂心神環視四周。


 遠徵已經是第五個年頭了,但無論經歷多少次,都無法習慣這片荒野。


 前年,哥哥就在他的眼前被魔物活活咬死。親人遭遇這種事後,在遠徵地變得無法作戰的士兵並不少見,雖然侍奉的騎士曾說過可以讓他在其他地方任職一陣子,但在陣地待命的士兵數量也算不上充裕。去年雖然獲準服喪,但從今年開始,為了悼念哥哥他也請求讓自己前往,因此今年依舊站在這裡。


 北部的冬天非常寒冷,荒野中又總是吹著乾燥的風,更是冷得刺骨徹髓。在這種環境下,不知道薩蘇莉卡何時會襲擊而來,身體自然會因恐懼與警戒而緊繃。


 北部的男人本就生性沉默寡言,參加討伐的士兵們更是如此。這裡並非能開玩笑的氣氛,話自然就變少了;更重要的是由於極度乾燥,若是多話喉嚨就會發痛,稍有不慎就會從那裡染上風邪。
 北部的男人不需要討好奉承。所需要的只有強大與忠誠心,剩下的就是下定決心而已。
 鞋底下發出沙礫乾燥泥土的聲響,他輕輕吐了一口氣。


「這雙鞋,真是好東西啊。」


 雖然不是在對誰說話,但喃喃自語了一句後,同組的一人便轉向這邊,微微點了點頭。


「走起路來輕鬆多了。甚至讓人覺得能一直走到天涯海角。」
「是啊……」


 比在公爵邸或其他領地任職的騎士更早,配發給前往討伐的所有騎士與士兵的新鞋子,非常合腳貼合。以前從未在意過,但能夠完美包覆腳背並穩穩支撐腳底的鞋子,竟是如此舒適,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結束白天的巡邏任務回到陣地帳篷,卸下裝備躺在牀鋪上時,那種沉沉籠罩全身的疲憊感大幅減輕了。因為恐懼與緊張而咬緊的牙齒也不再那麼疼痛,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那也是肉體疲勞造成的。


 據說因為鞋子是完全依照每個人的腳型量身打造的,所以無法與他人共用。正因如此價值不斐,據說第二雙開始費用就必須自掏腰包了。所有人都害怕被偷,紛紛在上頭做上記號以證明是自己的東西,甚至有人連睡覺時都穿著不脫,或是緊緊抱在毛毯裡。


 這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一旦體會過這種鞋子,要再換回過去那種只是照著腳型縫合的長靴,可就難如登天了。


 兩人沒有繼續交談,而是謹慎地持續前進。到達活餌所在地時,用鐵鍊拴著的牛正趴坐在地上,投來怨恨的眼神,但並沒有薩蘇莉卡來過的痕跡。


「眼看就要過年了,今天看來也落空了啊。」


 帶領小隊的年長士兵語帶苦澀卻又隱含著一絲安心地低語道。


 雖然據說普魯伊娜出現的時間是跨年前後的兩週內,但大半都是在過年前出現。特別是今年開始的第四天恰逢滿月,因此習慣遠徵的人們普遍認為應該能早早解決。


 然而,如今過了十天,連薩蘇莉卡都沒有要出現的跡象。騎士們雖然每天都在提醒大家切勿鬆懈,但新兵之間已經開始流露出一股鬆懈的氣氛。


 ——沒有風,呼吸也不憋悶,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


 寒冷刺骨雖是家常便飯,但今年卻沒有吹起那種會將體力徹底榨乾的乾冷風。荒野中稀疏生長的野草變多了,但連搖晃的動靜都沒有。


 往年那呼嘯刮過的風,以及彷彿時刻壓迫著身軀的沉重陰鬱空氣,今年都感受不到。每個人都感覺到了與以往有些不同,但又覺得一旦說出口就會導致「鬆懈」,因而不敢出聲,就是這樣的一種氛圍。


 結果當天的巡邏也只是確認了並無異常,在一邊警戒四周的同時返回陣地,進入分配到的帳篷。帳篷是五名士兵共用一頂,但其他人尚未從巡邏與陣地周圍的警備任務中返回。


 正準備給暖爐生火時,他注意到放在上面的水壺裡的水已經空了。明明規定最後使用暖爐的人要確認並將水加滿,看來是有人偷懶了。


 雖然感到有些煩躁,但隨即轉念一想也沒必要動氣,便提著水壺走出帳篷。同組的人似乎已經回到了各自的帳篷,四周除了警戒著被生物氣息引來的薩蘇莉卡而負責陣地防衛的士兵之外,空無一人。


 他從設置了水魔石的共用水道取水,小心翼翼地搬運以免弄濕衣服,這才終於能往暖爐裡添火。裡面的炭火一點著,溫暖的空氣立刻開始瀰漫開來,這才終於能脫下手套。將凍僵的手指湊到暖爐前取暖,稍微暖和之後便卸下皮甲。


 遠徵本是嚴苛且充滿忍耐的過程,但自從各帳篷安裝了這個之後,在帳篷裡就能過得相當暖和。只要不偷懶去打水,隨時都能喝到溫熱的白開水,這也讓人十分感激。


 他舔了舔乾燥的嘴脣,察覺到喉嚨有些微痛,便摸索掛在腰帶上的小布袋,取出一顆小小的圓形硬塊放入口中。頓時,一股強烈的甜味猛烈地在口中擴散開來。


 他用唾液慢慢將其融化,待那宛如融化般的甘甜充滿整個口腔時,將冒著熱氣的熱水從煮沸的水壺倒入杯中,慢慢啜飲,喉嚨的痛楚便逐漸緩和下來。


 這是每天配發給騎士與士兵各兩顆、不可轉讓、且嚴禁帶回比冬之城更遠之處的丸藥,名為糖果。


 以交換任務等為由在士兵之間私下交易也被明令禁止,雖然被告知若有需要應隨時向侍奉的騎士商量,但很快就有人絡繹不絕地拿它去交換同樣配給的花押麥酒。


 帶有花押的麥酒確實美味無比。以往總以為麥酒只是用來代替水喝的東西,如今卻甚至變成了能夠享受品味的佳釀。


 但這糖果更是格外特別。雖然上面交代為了保護喉嚨要盡可能在嘴裡慢慢融化含著,但即便想著盡量不用舌頭滾動以便能享受得更久一些,每次融化殆盡時還是會感到無比惋惜。
 「這麼好的東西,真想讓妻子和孩子也嘗嘗看。」士兵們彼此間常這麼說著。


 雖然被嚴格禁止,但說不定還是會有人偷偷帶回去吧。


 ——不過我因為畏懼閣下,可做不出那種事來。


 他從不認為自己缺乏勇氣,但對於侍奉的騎士們……尤其是統御他們的公爵閣下,任誰都始終抱持著畏懼之心。
 從不展露笑顏,走在這種荒野時也神情淡然,是個在士兵之間被謠傳大概沒有人心的存在。


 那位被稱為冰之公爵的人,在前年對奉命傳達薩蘇莉卡出現而脫離戰場的自己,說了句「回陣地去吧」。


 那時是他跟著年長五歲的哥哥一同參加討伐的第三年。前兩年為了適應荒野環境,多被分配在陣地周圍進行警戒,第三年討伐了兩隻左右的薩蘇莉卡,正是開始對參加冬季討伐產生自信的時候。


 自己原本魔力耐性就偏高,組成小隊後的第一次巡邏也默默地順利完成,內心深處或許有了些許大意。現在的他明白,當初被賦予傳令的任務,其實是給了小隊中最年輕的自己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結果,包括哥哥在內的許多巡邏成員都成了不歸之人,至今仍長眠於冬之城旁的墓地中。


 聽說去年沒有出現任何死者。
 今年再次參加後,他對短短兩年內竟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變化感到震驚。


 多虧了暖爐,再也不用裹著毛毯把身體蜷縮成一團睡覺了。光是這樣,身體的疲勞就得以消除許多。


 配發的鞋子支撐著身體,彷彿能讓人一直走下去。含過糖果後喉嚨的疼痛得到緩解,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染上風邪。
 帶有花押的麥酒美味可口,舉杯暢飲的短暫片刻裡,也能從沉重的恐懼中尋得些許微小的喜悅。


 ——而且今年,連風都沒有吹。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身為一介士兵的他並不知曉。
 只是,有什麼正在改變,而且感覺正朝著非常好的方向發展。


 北部是個嚴酷的土地。除了冬季遠徵之外,為了生存平時也給自己施加嚴格的訓練,並做好了為了守護家人隨時前往神之國度的覺悟。


 北部的男人不需要討好奉承。這也是因為平時根本沒有餘裕能放鬆心情歡笑,或是與朋友家人暢談。


 然而現在,當帳篷的夥伴們回來時,大家會互相關心有沒有異狀,許多人甚至會開玩笑說拿巡邏來換一天份的麥酒如何。


 ——原來能夠抱持希望,竟能讓心情變得如此柔和啊。


 當嘴裡的糖果完全融化時,帳篷內已經變得十分暖和。
 真希望前往神之國度的哥哥,也能體會到這樣的心情。


 他揉了揉泛起微濕淚光的眼角。多虧了水壺冒出的白色熱氣,揉過的地方並沒有發痛,在那溫暖柔和的觸感下,淚水又不禁微微溢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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