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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不習慣的變化與作為獎賞的愛爾啤酒

冬之城的居室裡,沒有擺放任何華麗的裝飾。除了搬進來的箱櫃裡裝著鎧甲、靴子和武具之外,就只準備了最低限度的換洗衣物。

他收拾好皮甲,在襯衫外穿上加了襯布的背心,披上染成深藍色的大衣,並扣上帶有刺繡的腰帶金屬扣。
袖口飾扣(袖釦)上,用只有奧爾多蘭家當家與繼承人才獲準使用的銀線,精細地繡著模仿索阿拉索恩形貌的星形刺繡。

在這之上再披上厚斗篷,輕輕將頭髮往後梳順,一個符合奧爾多蘭公爵形象的自己便完成了。

由於不能帶發育未全的侍童來荒野,因此每年都是由自己來做這些更衣著裝。

雖然覺得裝飾繁複的衣服很麻煩,但他從未想過喜不喜歡,自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定為義務,正如父親、祖父以及更早之前的歷代奧爾多蘭家當家所做的那樣,繼承了這個立場。

走出房間前,他的視線落在桌上的植物紙信件上。明天專職的侍從們就會把這個房間徹底收拾乾淨,於是他拿起信件收進懷中,離開了居室。

走進大食堂時,上座已經聚集了身著正裝的騎士們,後方則聚集著士兵們。
每個人都顯得有些困惑,不知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

別說是普魯伊娜了,就連一隻薩蘇莉卡都沒有出現,只是不斷給作為活餌的牛搬運飼料與水,就在過完年正好兩週過去的那一天,撤營的決定下達了,除巡邏周圍的士兵外,絕大多數的騎士與士兵都聚集到了冬之城。

會被生物的氣息所吸引,伴隨著散發強大魔力、只要看見肉就會喫到自己肚子從內部破裂為止的薩蘇莉卡,不斷朝向人類聚落前進——討伐具有這種特性的普魯伊娜,是北部的永久義務。流露出安心神色的只有今年才加入的年輕新兵,而只要參加過一次遠徵、親身體會過那種恐懼的人,對於未經討伐就撤營一事都流露出濃厚的困惑之色。

雖然如今這裡是被魔力污染、草木稀疏的荒野,放眼望去盡是英靈沉眠的墓地,但過去在這座冬之城的周邊曾有過城鎮。

那是因為當時的奧爾多蘭公爵討伐失敗,容許普魯伊娜入侵而在一夜之間毀滅的城鎮。據說居民們被駭人的魔物活生生喫掉,當重組的討伐隊抵達時,所有的薩蘇莉卡都已肚子從內部破裂滾倒在各處,整個城鎮則被普魯伊娜凍結成一座死城。

冬之城本身就是一個警惕之所,告誡著人們一旦討伐普魯伊娜失敗就會落得如此下場。在尚未達成討伐的情況下被召集於此,眾人心中不可能沒有複雜的思緒。

若是平時,眾人像這樣齊聚在冬之城的食堂,是為了慶祝討伐結束以及哀悼犧牲的同伴。沒有那種興奮與熱烈,也沒有與之相伴的沉痛,面對這樣的氣氛,亞力克西斯也是第一次經歷。

「各位,辛苦大家長達一個月的待命與警戒了。——今年視為無普魯伊娜出現,討伐隊將返回索阿拉索恩」

雖然現場因動搖而響起一陣騷動,但亞力克西斯輕輕舉起戴著白手套的手,騷動便在一瞬間完全平息了下來。

「命令萊因哈特與奧託的隊伍暫時留下監視荒野」
「遵命!」
「請交給我們!」

坐在上座的兩位騎士站起身來,恭敬地行禮。
萊因哈特是一位尚且年輕的騎士,他所率領的隊伍聚集了身手矯健的人員,多數精於弓術,機動力最高。

相對地,奧託則是長年侍奉奧爾多蘭家的騎士,是個擁有能揮舞沉重長劍之臂力的男子。他的隊伍也擅長以重擊戰鬥。兩人是能夠互補彼此長處的組合。

他對兩位騎士的回答微微點頭,俯瞰打量了全場。
據說前往荒野的討伐隊中,每年識字的人都會留下遺書,士兵們在出徵前也會抱著這將是永別的覺悟向家人告別。

在強壓恐懼與緊張的過程中,每個人往往都會露出嚴峻的神情。此刻他們也正以嚴肅的表情苦苦思索,不知該如何接受剛才聽到的話語。

當發生與以往不同的情況時,大家大概會忍不住認為這是否是更糟情況的前兆吧。

北部是片嚴酷的土地。如果能重複與過去相同的未來便已是萬幸,只要一場稍微持久的連綿陰雨或比往年更早到來的寒流,就能輕易吞噬並毀滅聚落與村莊。
北部的居民並不習慣「好的變化」。那種心情亞力克西斯也能深刻理解。

「荒野的變化,想必在場的所有人都已經注意到了」

聽到眾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亞力克西斯也沉穩地點了點頭。
彷彿會將體力一點一滴削磨殆盡的寒風消失了,待在被魔力污染的土地上所承受的肉體負擔也大幅減輕。

往年編成隊伍時都會考慮到以新兵為中心會有一定數量的人脫離戰線,但今年卻連一個脫離者都沒有出現。

「去年的討伐在沒有出現任何死者的情況下圓滿結束。而且我認為,今年又迎來了全新時代的變化。雖然目前尚不知曉這股變化今後會形成何種模樣,但就如長夜將盡黎明到來一般,北部迎來了新的曙光。我們應當這麼認為」

眾人不由得發出的讚嘆聲中,充滿了希望。

——換作是妳,此刻大概會為了讓周圍的人安心而露出一抹微笑吧。

無奈自己無法模仿那樣的做法。勉強做不習慣的事,頂多也只會讓人感到困惑罷了。

「除了留下的監視騎士與士兵外,今年的遠徵就此結束。今晚會招待所有討伐隊享用佳餚,大家好好大喫大喝,養精蓄銳以備明日撤軍」

門一打開,隨著料理陸續被搬進來,籠罩全場的緊張氣氛驟然放鬆,一下子變得明快起來。

「今年承蒙公爵夫人的關照,運來的印有花押的愛爾啤酒比去年更多。數量多到填飽所有人的肚子都還綽綽有餘。為了減輕撤軍時的行李重量,今晚就儘管喝光吧」
「喔喔!」

眾人之間終於點亮了歡快的氣氛。
在亞力克西斯喝下第一杯並嚐了一口料理後,大家便紛紛朝著擺滿的佳餚伸出手去。

「今年的肉還真多啊」
「喫完烤肉後灌下一大口愛爾啤酒最棒了」
「把花押木桶搬過來!要大桶的!小桶的太麻煩了!」
「卿!一口氣喝太多會傷到老骨頭的!」

平時有著嚴格上下階級關係的騎士團,唯獨在這種時候隔閡會稍稍放寬,現場漸漸被熱烈的氣氛所籠罩。確認了這一點後,他斂起氣息準備離席,耳邊卻冷不防捕捉到了雜亂的交談聲。

「歐古斯特卿離開閣下身邊已有好一段時間了呢。沒想到今年終於連遠徵都見不到他的身影了……」
「前陣子聽說卡萊爾卿的心情很浮躁……」

出生年份相同、自幼在公爵家長大的歐古斯特,被視為亞力克西斯的第一親信,是少數連公爵家內宅都能踏入的騎士之一。

在正式場合幾乎都與亞力克西斯同行的騎士從身邊消失了。這可以有多種解讀,而且根據那層「含意」,北部的騎士家族或許也會有所動作吧。

「布魯諾」

雖然並未特別提高音量,但坐在上座最靠近亞力克西斯的位置、正板著岩石般嚴肅的面孔大口大口灌著愛爾啤酒的最資深騎士立刻站起身,在亞力克西斯面前單膝跪下。

「屬下聽候召喚,閣下」
「今晚若在往年就像是慶功宴一般,不用講究禮節,放輕鬆點。——今年你表現得很好」
「哪裡的話,少了一個得操心的小鬼,屬下反而還落得輕鬆呢!」
「那傢伙現在跟在夫人身邊,被委以重任。正如你所知,夫人正肩負著對北部的未來至關重要的職責」
「真是的,閣下也太壞心了!屬下都能想像那小鬼因為遲遲收不到討伐的消息,現在急得團團轉的模樣了!離開冬之城後,最好立刻派使者送去北端啊!」
「嗯,就這麼辦吧。少了一位身手矯健的騎士,讓你多分擔了負擔。作為獎賞,我會讓人把印有花押的大桶愛爾啤酒送到你府上。據夫人所說,冬天釀造的愛爾啤酒是比其他季節更為美味的特別版」

「喔喔!意思是比這個還要美味嗎!?」
「據說在恩卡地區以外,就只有批發給公爵家與帝國的份額在流通,但在冬天特地為了愛爾啤酒前往恩卡地區並不切實際」
「哎呀哎呀,也就是說那是連北部的貴族家都無法輕易喝到的愛爾啤酒囉。看來這個冬天每天都要沉浸在愛爾啤酒裡了啊」

布魯諾本來就是個大嗓門的騎士,在他歡快的語調下,聲音所及範圍內的人都紛紛豎起了耳朵。

暫時大家都會熱烈討論起那款比印有花押的愛爾啤酒更美味的特別版愛爾啤酒吧。布魯諾臉上浮現出一抹看似兇悍的獰笑。

「屬下定會滿懷感激地收下閣下的恩情!不過話說回來,現在得先好好享受只有在這裡才能品嚐到的花押愛爾啤酒纔行。那麼屬下就先告退了,閣下!」

剛才那副悶悶不樂的神情完全一掃而空,回到座位的布魯諾雙手拿著啤酒杯,顯得心情非常好。

確認了這點後,他這纔再次起席離去。

至於在翌年春天,聽到這位最資深的騎士哈哈大笑說著「這個冬天客人多得不得了真是傷腦筋,但他們想喝的愛爾啤酒早就被老夫喝光了」,那就是另一段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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