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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杞憂與懷中的信件

冬之城的大廳裡,添足了柴火的壁爐熊熊燃燒著,室內被烘得十分暖和。


「入冬已經過了一個月,各個地區與往年相比,因魔物出現而提出的陳情都有所減少。即便出現魔物,目前也都在冒險者公會足以獨立討伐的規模之內,但相對地,獸害似乎有增加的趨勢。」


留著一頭長髮並鬆鬆束起、渾身散發著典型文官氣質的男子——地方執政官統括奧斯瓦爾德說完這番話後,圍坐在圓桌旁的騎士們紛紛雙手交疊於胸前,深思似地蹙起眉頭。


圍坐於圓桌席位上的,全都是代代侍奉奧爾多蘭家的騎士,他們本人也對十幾年甚至更長時間以來的冬季魔物災害有著切身體會。每個人都顯露出不知該如何看待這番話的神色。


「到了這個時期,理應會陸續收到各地代官傳來的受害陳情,或是冒險者公會送來的魔物討伐捷報,但今年這類消息的數量也大幅減少。與往年相比,恐怕連一半都不到吧。」
「先是普魯伊娜的事,今年到底是怎麼回事?」


北部的土地遼闊,積雪深厚的地區也很多,雖然在大都市設有騎士團的分團,但要單憑騎士團去討伐所有都市和城鎮出現的魔物,幾乎是不可能的。


即便如此,魔物一旦出現就必須予以討伐,否則家畜會遭到襲擊,在某些情況下,土地還可能因魔力污染而影響到春季之後的收成。


正因如此,冬季出現的部分魔物討伐工作委託給了冒險者公會,規定只要將魔物的魔石作為討伐證明提交給代官,就能獲得一定的報酬支付,並享有地稅減免或特權上的優惠措施。


「公會的那幫傢伙現在大概急得團團轉吧。畢竟有不少公會總擺出一副是他們在替騎士團補足力有未逮之處的態度。」
「別說得那麼難聽。那羣傢伙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覺得被人瞧不起就是輸了的這種心態,倒也不算完全有錯。」
「說到底大家本來都是北部的同胞。近來公會也派遣了擁有實用『才能』的人才過來,這正是時代改變的證明吧。」


面對語帶諷刺的奧託,布魯諾神情嚴肅地出言勸誡,萊因哈特則像是要安撫兩人般接著說道。


事實上,冒險者與傭兵或流氓地痞不同,受到公會體制的約束,工作達成率明顯較高,品質也更好。


正因為是伴隨危險的工作,公會對報酬也設有高利率的儲蓄制度,當所屬冒險者在仲介的工作中遭受無法復原的重傷或身亡時,給予家屬的撫恤補償也相當完善。


農村的次男以下、缺乏門路和靠山的人若想正經謀生,只要身強體壯就會加入冒險者公會,若非如此則會前往苦力工會,這大致是普遍的出路。


儘管騎士也有騎士的辛苦,但身分不同,所見之物自然也不同。由於身分差距,雙方雖不至於公開起衝突,但憑藉自身實力爬上來的自負冒險者與騎士團之間,傳統上本就存在著容易形成險惡氛圍的嫌隙。


「討伐次數減少得太多的話,也會影響到冒險者們的生計。對於距離有公會的城鎮較遠的村莊或聚落,其討伐工作將額外追加賞金,而今年騎士團的巡邏計畫則在保留充裕餘裕的前提下減少巡邏次數。奧斯瓦爾德,你要與各地執政官保持密切聯繫,徹底貫徹一旦發生異狀便立即回報的要求。」
「謹遵吩咐。」


專程來到冬之城回報的文官恭敬地行了一禮,圍坐在圓桌旁的騎士們也隨之吐了一口氣。對於亞力克西斯的決定,在場的騎士團眾人似乎姑且表示了贊同。


冬季行軍極其費時費力,裝備損耗也很大。除了與魔物交戰之外,因受寒與疲憊交加而染上惡疾者更是不絕於縷,如果光靠如今在各地紮根的冒險者公會就能解決問題,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無論是討伐還是巡邏,今年看來都會是個與往年大不相同的一年呢。」
「要是能一直這樣,倒也能輕鬆不少,但恐怕不會那麼順利吧。就當作是獲得了平時總在四處奔波而難以沉下心來進行嚴格鍛鍊的機會吧。」
「總之先返回索阿拉索恩吧。雖然錯過了跨年,但哪怕只有幾天,也希望能陪陪家人啊。」


亞力克西斯示意騎士們退下後,自己也站起身來。
此刻出發的準備工作仍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再過一個小時左右先遣部隊就能啟程了。


一走出大廳,石造冬之城那冰冷石材的寒意頓時從腳底蔓延上來。亞力克西斯宛如要甩開這股寒意似地邁步前行,一邊隔著外套觸碰著收在懷裡的植物紙信件。


由於在荒野停留已超過一個月,需要亞力克西斯定奪的聯絡事項便開始隨時送達此處。有時如剛才那樣由文官親自前來,有時則是每隔數日集中送達一批報告書與信件。


這封信也是混在其中的一件。
那是從恩卡地方途經索阿拉索恩,透過魯法斯的安排轉送而來、出自梅爾菲娜的訊息。


信中進言道,若是在未進行討伐的情況下撤軍,應部署值得信賴的騎士封鎖荒野,此後嚴格限制人員出入。


信中接著寫道,在騎士團離開後,應命令留守的騎士搜查荒野,特別是荒野深處的水源周圍更要嚴加搜索;並且提到前往水源的路途,擁有「遠見」這項「才能」的冒險者應該能夠引路。


在提出希望不要讓人接近水源深處巖屋的請求之後,信末則寫著希望他在討伐期結束後,能儘快動身前往恩卡地方。


梅爾菲娜不是會故弄玄虛的性格。信中未提及具體發生了何事,意味著在那片土地上發生了某些無法訴諸文字的事情吧。


率領討伐隊返回索阿拉索恩之後,看來得立刻動身前往恩卡地方了。亞力克西斯心想著,嘴角不禁浮現一抹自嘲般的微笑。
既然是梅爾菲娜的事,應該用不著擔心吧。


自從相遇以來,她無論做什麼事都八面玲瓏,總是能精準地選中正確答案。她使土地富饒,帶來豐收,將之化為財富,創造出技術,不斷累積著資產。


比起將泥土點化為黃金的鍊金術師,她簡直更像是個真正的魔術使用者。


關於那位魔法使的事,她看似選擇了一條不符領主作風的道路,但結果她卻將一切都妥善地兼顧周全。自從知曉這一切的由來之後,反倒有時會對她那強大的運氣以及絕不走偏的手腕感到有些不寒而慄。


若是被告知她知曉未來會發生的一切,或許還更能讓人信服。然而她所知道的,只不過是「改變前的未來」這種模糊的事物,而那項優勢頂多也只能維持在她離開公爵家後的半年左右而已。
梅爾菲娜比自己明智得多,而且絕不會犯錯。因此無論發生什麼事,自己都沒有擔心的必要。


儘管道理上是這麼想,內心深處卻並非如此——這也是直到遇見梅爾菲娜之後,他才明白的心情。
既然特意叮囑要他儘快趕去,就代表著若非有什麼事情需要對質商量,便是需要某種幫助,二者必居其一。


一想到這裡,果然還是會忍不住掛念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梅爾菲娜做出出人意表的事早就是家常便飯,事到如今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驚訝了吧。即便如此,他還是一邊心想著姑且先做好心理準備一邊往前走著,此時,一名身著純白神官服的女子無聲無息地從通往外側的走廊拐角處現身。那是留著亮麗金髮與金色眼眸、曾在營地與士兵起過爭執的神官。


「閣下。能否容我與您談談?」
「出發的時間馬上就到了。請長話短說。」
「那麼我就長話短說了。——聽聞這裡將留下大約三分之一的騎士團人員。因此,不知能否準許我與貼身侍奉的修女們也留在此地,為各位騎士大人提供後援?」


聽到這句話,亞力克西斯蹙起眉頭,雙手環胸沉吟了一聲。


「荒野將會封鎖,今後也會嚴格禁止人員出入。這是為了以防萬一普魯伊娜出現的時間有所偏差時,能將損害控制在最低限度所採取的措施。如果僅由留守在此的人員進行討伐,將很難保障神官們的安全。」


薩蘇莉卡可不會區分啃食的肉究竟屬於騎士、士兵還是神官,而普魯伊娜更會將身處該處的所有生命盡數凍結。


在戰鬥人員減少的冬之城停留,所伴隨的危險根本無法與討伐期間同日而語。亞力克西斯言下之意正是如此,但神官卻表現得彷彿毫不在意。


「我們從一開始若是為了追求安全,就不會大老遠跑到這種地方來了。我們的職責是治癒為北部盡心盡力的騎士大人們,讓大家能安心作戰。光是多一位能使用治療魔法的人在場,對士氣也會有很大的影響不是嗎?」


亞力克西斯略作沉思的模樣,隨後搖了搖頭。


「這份心意我心領了。但果然還是不能把妳們留在這裡。」
「……能否請教理由為何?」
「因為除了普魯伊娜的威脅之外,也無法確保留在此處的神官的安全。」


金髮神官略顯納悶地微微沉下了臉色。


「以往荒野持續刮著乾燥的強風,騎馬難以通行,再加上大地受到魔力污染,除了具備相當程度魔力抗性的人之外,根本無人能夠踏足。但現在卻是這個狀況。雖說上空依然沒有鳥類飛過,但魔力威壓已經下降到成年人暫時停留也不成問題的程度,甚至連牛或豬都能拴在荒野上了。」


過去荒野是遭受魔力污染的死亡之地,根本不必擔心會有盜賊盤踞在冬之城。但今後可就未必如此了。


失去居所的人,或是因而墮落為賊的人絡繹不絕。也有繳不起稅金而逃亡,接連襲擊小聚落劫掠糧食與財物並四處流竄的盜賊團。
對於這幫傢伙來說,廢棄的城堡正是作為巢穴的最佳場所。


「盜賊可不會管眼前的人是神官還是司祭,照樣會拔劍相向。失去理性的人類,有時比魔物更為可怕。而且他們未必會讓人痛快地死去。」


大概是理解了話中的含義吧,面對臉色終究微微發白的神官,亞力克西斯輕輕移開了視線。


「我給予神殿不少支援,是為了感謝並非騎士的神官們依然能應要求與我們一同面對魔物的威脅。然而,若是出於自身意願留在危險之地而淪為盜賊的獵物,我可不打算為此承擔責任,也不能為了保護妳們而對騎士們下達加重負擔的命令。補給方面也是同樣的道理。」


荒野遠離人煙。為了讓一定數量的人員留駐,每年在確保與運送糧食上都撥出了龐大的預算。


「如果無論如何都堅持要留下來,那就先回索阿拉索恩向神殿告知要留駐一事,由神殿方面自行確保糧食與補給路線,並重新向公爵家提出進入該地的申請。在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我自會予以批准。」
「這……」


面對顯而易見流露出焦急之色的神官,亞力克西斯輕輕搖了搖頭。


「每年對於各位在討伐上的協助,我們也深感恩義,同時也自認對此做出了相應的回報。在我看來,公爵家與神殿之間互不相欠;但若是神殿方面不這麼認為,我也不打算拒絕重新安排商討的機會。只不過,這裡是奧爾多蘭家管轄的場所。在返回索阿拉索恩之前,還請遵從我的安排。」


明白亞力克西斯絕不會改變心意後,神官用壓抑情緒的聲音為耽誤了他的時間致歉,隨後無聲無息地離開了現場。


直到對方的氣息徹底消失後,亞力克西斯纔再次隔著外套觸碰收在懷裡的信件。


『請務必提防神殿的動向。』


信中並未提及梅爾菲娜究竟是出於何種考量才附上這句話。


關於這件事,過幾天應該就能親耳聽她說明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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