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474/ 474.立場、煩惱與相伴之人 「其實前幾天,斯溫先生向我求婚了……」 「咦,被求婚了嗎?不是提出交往,而是求婚?」 大概早就料到瑪莉亞會有這種反應,柯妮莉亞靜靜地點了點頭。 在這個世界裡,未婚男女的戀愛幾乎都是以結婚為前提。雖然聽說斯溫是麼子,能有某種程度自由選擇對象的權利,但結婚本身由雙方家族安排撮合也並非罕見。 「是的。但是,如果要正式結婚就必須向教會提出登記。現在的我無法做到這點,而且門第也不相稱。」 「呃,斯溫是恩卡地方的士兵對吧。柯妮莉亞是領主邸的家庭教師……這樣不行嗎?」 柯妮莉亞帶著幾分寂寥地微笑著,搖了搖頭。 「斯溫先生的祖父是恩卡地方的獵場看守人,父親則是會繼承該職位的人。他出身於在恩卡地方擁有廣大土地、非常富裕的家庭;相對地,現在的我什麼都不是,只是如同流民般的身分而已。」 身為斯溫祖父的戈多,是與前任恩卡村村長魯茲一同從初期就參加這帶開拓團的居民,同時也是獲準能自由進出莫爾託爾之森的獵人。 他是位滿頭白髮的老人,卻依然是現役獵人,如今也參與獵犬與看門犬的培育。 恩卡地方雖說因身分而產生的上下階級關係較為寬鬆,但身為森林守護者的獵場看守人對貴族而言也是相當重要的職位,屬於直屬領主的專業職務。 在曾處於嚴酷環境的恩卡地方,雖然進行了開拓,但獲分配土地的家族絕後斷嗣的情況並不少見,因此初期就參與的開拓民,每戶家庭所分配到的土地也相對較多。 在如今地價持續飆漲的恩卡村及其近郊擁有大片土地的租賃權,光是這點就等同於坐擁龐大的資產。 無論是面對梅爾菲娜時總是擺出一副害怕模樣的魯茲,還是態度冷淡且對工作嚴格要求的戈多,都早已是身懷若身為平民足以幾代人不愁喫穿、遊手好閒過活的財產擁有者了。 另一方面,柯妮莉亞雖是伯爵家的直系千金,但該身分在進入神殿時便連同冠上姓氏的資格一同消失了。如今她又從神殿出逃,在官方層面上已經沒有任何事物能證明她的身分。 在這個世界裡,出生的家族以及血緣就是證明該人物的一切。連結婚證書上也會記載是哪一家的誰的孩子。 正因如此,在被梅爾菲娜找到之前,柯妮莉亞縱使識字、具備教養與禮儀舉止,也只能在身分不明也能工作的工寮裡擔任煮飯雜婦,根本找不到其他工作。 「柯妮莉亞,如果妳是在意沒有孃家的話,妳的身分由我來擔保,我也會擔任妳的監護人。」 「不,我已經向斯溫先生說明瞭部分原委,並拒絕他了。雖然家世也是個問題,但最重要的是,我無法生育孩子。」 面對她若無其事吐出的這番意料之外的話語,眾人不禁倒抽一口氣,柯妮莉亞則像是要緩解緊張氣氛般,嘿嘿地笑了笑。 那是她在為難時,帶著無可奈何神情所展露的笑容。 「在前往神殿的途中,我遭到了盜賊襲擊。馬車的門突然被打開,我連抵抗的時間都沒有,肚子就被劍刺了一刀。雖然被送到神殿後勉強保住了性命,但肚子內部似乎無法完全治好,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迎來花期了。」 所謂花期是一種隱喻,藉由固定週期到來的事物,以貴族式的委婉說法來指稱月經。 想起以前柯妮莉亞本人曾說過,有時會因為魔力過強導致治療無法觸及體內深處,梅爾菲娜緊緊抿住了雙脣。 「怎麼會……遇到這種事……」 話剛說到一半,聲音就哽在喉嚨裡。 雖然無法說出口,但在遭到盜賊襲擊的情況下,女性往往會淪為戰利品。 即便可能被賣到非法妓院或尊嚴受損,也幾乎不可能會演變成肚子被劍刺穿的情況。 柯妮莉亞只是沒有明說,但除了肚子被刺差點喪命之外,她甚至有可能遭遇過更殘酷的對待。 一想到這裡,不知是憤怒還是悲傷的強烈情緒便湧上心頭,令身體顫抖起來,她緊緊握起拳頭來剋制自己。明明訴說著痛苦過往的是柯妮莉亞,自己若不用力剋制,恐怕就會忍不住大喊「怎麼會遇到這種事」。 柯妮莉亞平時給人一種隨和放鬆的氛圍,但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擁有一心想要完成自身職責的堅韌內心。 她是位待人親切、總是笑咪咪的、熱愛美食、對誰都十分和善且樂於助人,既善良又溫柔的人。 她明明是比任何人都更有資格獲得幸福的人啊。 「盜賊並不是為了搶奪財物或馬匹,而是在刺傷乘坐在車裡的我不久後便直接逃走了。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我的性命,我想大概是叔父派來的人吧。叔父執著於讓自己的直系繼承家業,因此光是將我送進神殿,似乎還不足以讓他放心呢。」 我明明早就沒有打算回去了呢——柯妮莉亞這麼說著笑了笑。 明明差點被有血緣關係的叔父殺害,她卻露出了彷彿感受不到任何痛苦般的笑容。 「柯妮莉亞……」 「梅爾菲娜大人。我是真的沒有那麼在意。在服公職時沒有花期在各方面反而更輕鬆,而且既然成為了神官,本來也沒有什麼問題。我只是沒想到事到如今會變成這樣。所以,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和斯溫先生結婚。我覺得除非是給已經有繼承人的人當續弦之類的,否則果然還是不行的。」 以痛苦不忍的神情默默聆聽的瑪莉亞,雙眼因這句話而倏地睜大。她在震驚中張開又闔上嘴巴,最後像是求助般將視線投向了這邊。 柯妮莉亞想表達的意思,梅爾菲娜也痛徹心扉地能夠理解。 在這個世界裡,非親生子女是無法繼承財產的。國家與教會制定的《大法典》上就是這麼記載的。 因此身為領主的梅爾菲娜,也需要有繼承恩卡地方的親生孩子。 就連大貴族世家,若是沒有後嗣,領地與家族名號也會被收歸國家管理,甚至可能演變成收歸國有,或是作為貢獻的獎賞被賦予他人新的統治權。 平民也是同樣的道理,只要直系子嗣斷絕,該土地的租賃權就必須歸還給領主。 特別是對於擁有開拓歷史的居民而言,土地重要到可以說是他們的血肉本身。正因為孩童的死亡率極高,他們才會儘早結婚、多生孩子,以求留下能繼承租賃權與財產的後嗣。 若是柯妮莉亞的情況,以她是梅爾菲娜所信賴並帶在身邊的高級僕從這層身分,對方家族或許在表面上不會反對。 然而,芥蒂肯定還是會留下的吧。 「瑪莉亞大人。恩卡地方原本就是開拓地,至今主要居民也都是開拓民出身的人。他們對於傳承土地與財產的觀念非常強烈。隱瞞無法生育這件事去結婚是絕對行不通的。就算坦白說出來,對方難以接受的心情想必也會很強烈吧。」 雖然完全無法釋懷,但也能感受到柯妮莉亞是認真的。夾在兩者之間,瑪莉亞似乎一時語塞。 「斯溫對此能接受嗎?」 「……他雖然說了『即便如此也無所謂』……」 比起談論自己生死之事時,柯妮莉亞此時臉上的陰霾與為難要深得多,看起來至少對斯溫是抱有好感的。瑪莉亞大概也察覺到了這點,用僵硬的嗓音、像是斟酌字句般開口: 「那、那個,柯妮莉亞的身體,不能用我的力量治好嗎?雖然我不敢說絕對能治好,但應該有值得嘗試的價值吧?」 「不,身體的事情真的已經沒關係了。我甚至覺得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反倒是一件好事呢。」 看著露出不解神情的瑪莉亞,柯妮莉亞面帶困擾地問道: 「瑪莉亞大人有仰慕傾心的人,對吧?」 「咦、呃,嗯,嘛,與其說是仰慕傾心,不如說覺得對方很帥氣、有點在意……大概是這種感覺啦。」 「您是怎麼確信自己是抱持著這種心意的呢?」 「咦?那種事,應該說根本不用去想吧……自己喜不喜歡某個人,是需要去思考的事情嗎?」 見到瑪莉亞困惑的模樣,柯妮莉亞也有些遺憾地垂下了眼簾。 「我覺得斯溫先生是個好人。溫柔體貼,願意為別人付出這點我覺得很棒,而且我也曾經依賴過他。當他邀我出去玩時,我真的非常高興,也覺得很快樂。……可是,對我來說結婚是由別人決定的事,那就像是自己的職責一樣……如果是職責的話我能理解,但由自己的心去做出這樣的決定,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 「那不就已經代表妳喜歡斯溫了嗎?」 「我並不明白。面對就算我身分不明、無法生育也說了『即使這樣也沒關係』的斯溫先生,我沒有自信能回報他同等份量的心意。在無法確信自己的心意時,我不能答應他。所以我拒絕了。……事情本來應該就這樣結束的,但我連自己的心意都搞不清楚這件事,卻一直梗在心頭……」 那副帶著幾分茫然、若有所思的苦惱表情,正是柯妮莉亞最近常露出的神情。 她一直以來,都在思考自己究竟是怎麼看待斯溫的吧。 「——啊,不過沒關係的。總覺得自己淨想些不用去想的事,最近的我挺奇怪的吧。不過,我一定很快就會忘掉的。」 「……忘記真的好嗎?」 「我很擅長把無可奈何的事情忘掉的。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過去,柯妮莉亞曾說過自己的一半心靈已被過世的父母帶去了神之國度。 或許正是因為這麼想,她才能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痛苦遭遇與折磨,當成某種事不關己的事去接受並順勢帶過吧。 ——然而,那也意味著。 在排解悲傷的同時,柯妮莉亞也試圖將不知能否全盤承受的幸福,視為與自己無緣之物而加以推開。 雖然不希望她這樣做,但也因為能夠理解柯妮莉亞的心情,反而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安慰。 「柯妮莉亞!我知道這是多管閒事。但是,作為珍惜柯妮莉亞的人之一,請讓我說幾句話!」 就在猶豫不決之際,瑪莉亞猛地站起身來說道。 「就算想不明白也不要忘記,好好去想一想。煩惱或許很麻煩,但肯定也有些事情是不去煩惱就永遠無法明白的啊。另一個世界的偉人也說過,放棄的話比賽就結束了!」 「咦,那個,瑪莉亞大人。」 瑪莉亞一把緊緊握住柯妮莉亞的雙手,順著這股氣勢說道: 「柯妮莉亞。當我煩惱或困擾的時候,妳都一直陪在我身邊對吧。我那時真的很開心!所以,這次換我陪在妳身邊。」 「瑪莉亞大人……」 「拜託妳,不要把『思考自己是怎麼想的』說成是無可奈何的事。說不定會有辦法的呀。因為柯妮莉亞妳不是孤單一個人啊!」 柯妮莉亞眨了眨眼,倒抽了一口氣,隨後宛如剛清醒過來般,緩緩望向周圍。 「沒錯,我也在喔。」 「雖然微不足道,我也會助一臂之力。所幸預算上還算有些餘裕。」 「……、啊。」 試圖帶著為難的笑容、正想說些什麼,但柯妮莉亞最終還是緊緊抿起雙脣,在手被瑪莉亞握著的狀態下,點了點頭。 「非常感謝大家。我……真是個幸福的人。」 說完這句話後,她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了好一陣子。 只剩下柯妮莉亞抽鼻子的微弱聲響,以及木炭持續在植物紙上摩擦的沙沙聲,迴盪在安靜下來的溫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