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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3. 返家、水芹鍋與山野菜天婦羅

「我回來了！」

　柯妮莉亞帶著燦爛如盛開般的笑容回到領主宅邸，雙手抱著一個大竹籃。彷彿能讓人一眼看穿這就是她心情大好的原因一般，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

「我剛好和梅爾特村的婦女們一起去採山野菜呢。一跟她們說我要回領主宅邸，大家就塞了好多東西給我。」
「採到了什麼呢？」
「呃，這個是雪割花頭，這個是藍森草，還有春水芹和苦艾草。」

　雪割花頭是一種破雪而出的嫩芽，據說當芽苞綻開時，裡面密密麻麻長著淡綠色的小花，是一種非常類似款冬花苞的春季山野菜。藍森草是長著兩三片修長葉片的草本植物，雖然說是蔥的同類，但外觀看起來跟茖蔥一模一樣。苦艾草則是艾草的一種，塞雷涅還在領主宅邸的時候，偶爾會將採集來的苦艾草泡茶喝。在恩卡地區，這是一種直到積雪為止一整年都相對常見的野草，而早春的嫩芽更是格外鮮嫩、苦味也少。

「苦艾草的嫩芽也已經開始冒出來了呢。」
「雖然照時節來說應該要再晚一點，不過可能是因為澡堂附近比較溫暖，今年好像長得特別多。」
「啊，因為把廢熱排到河裡了嘛。」

　設在村裡公用麵包窯二樓的澡堂，必定都是沿著河畔建造的。因此周圍總是暖洋洋的，照季節來說還稍嫌早了點的野草，在周邊似乎也長得很好。

「再過一陣子芥菜也會長成，據說那個也很美味喔。大家還聊著等結了種子就要拿來做芥末醬呢。啊，這是鴨肉。因為剛好有獵到的肉，鄰居的婦人說請務必給梅爾菲娜大人品嘗，就分給我了！」

　雖然柯妮莉亞離開領主宅邸只有短短幾天，但看來她在梅爾特村也相處得很好。梅爾菲娜為此鬆了一口氣，伸手接過遞過來的竹籃，手感卻沉甸甸的。塞德里克見她身子晃了一下站不穩，立刻伸手接了過去，幫了大忙。

「難得收到這些，午餐就用這些食材來做吧。在那之前，我先替妳介紹新客人。」

　帶著滿面笑容的柯妮莉亞走向餐廳時，穿著白色禮服的貝羅妮卡正和瑪莉亞與尤里烏斯在一起交談。

「唔，也就是說，即使是淨化過的魔石，如果不注入屬性魔法的話，遲早也有可能產生魔物囉。」
「可能性應該是有的。畢竟說是淨化，也只是用聖女的魔力將其清空而已。不過，越往南魔力量就越少，所以在羅瑪娜共和國那一帶，我想大概要以幾十年、幾百年為單位計算吧。」
「反之在北部或盧森王國，以及魔力污染特別濃烈、過去曾是荒野的地方，魔石用不了多久就會積蓄顯性魔力，讓魔物獲得肉身誕生出來，是這樣嗎？哎呀，真是太有意思了！難道沒有做過實驗嗎！？」

「我們是不會做產生魔物的實驗的。就算不做實驗，光是自然冒出來的魔物就已經讓人應付不來了不是嗎？」
「確認產生的機制就研究而言也是很重要的喔。唔，如今荒野已經被淨化，要找能快速進行實驗的場所，大概就是東、西、南邊會出現大魔的土地了吧……」
「等一下尤里烏斯，別想些奇怪的事啦。」

　看來他們相處得意外地和樂融融，而站在瑪莉亞身後的歐古斯特則是一臉面無表情。

「啊，柯妮莉亞！妳回來啦。」
「瑪莉亞大人，我回來了。」

　注意到柯妮莉亞的瑪莉亞瞬間喜笑顏開。

「柯妮莉亞，這位是貝羅妮卡大人。她是擁有魔法與魔物專業知識的人，會作為客人暫時在領主宅邸住上一陣子。她也知道瑪莉亞和我個人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啊。初次見面，我是柯妮莉亞，在領主宅邸擔任家庭教師。」

「我是貝羅妮卡。您就是柯妮莉亞大人吧。其實我曾聽說過您的事呢。」
「我的事嗎？」
「因為我和索阿拉索恩西區的神殿長是舊識。我聽她說過您目前暫住在這邊。」

　儘管柯妮莉亞神色一僵、身子緊繃了起來，貝羅妮卡卻呵呵輕笑了幾聲。

「她非常擔心您呢。說過完夏天之後，至少希望能收到一封信報個平安。」
「……這樣啊。」

　柯妮莉亞從神殿出逃，是在去年盛夏的時候。

　在這個世界裡有一種制度，只要在新的土地定居滿一年，就會被承認為當地的居民。關於柯妮莉亞的身分，原本的打算就是利用這項制度，等滿了一年後便正式成為恩卡地區的居民，藉此將她從神殿出逃一事給含混過去。

　雖然沒有明說，但身為神殿長的芭芭拉顯然早已知道柯妮莉亞的下落，並且默許放任了。

　就算用繩子套住脖子強行帶回去，柯妮莉亞的心也早已不在神殿了。而梅爾菲娜是恩卡地區的領主，同時也是北部統治者公爵家的正式妻子。

　或許是判斷只要她在底細清白的貴族庇護之下，裝作不知情對雙方都更有利吧。

「請問芭芭拉大人……那個，身體還硬朗嗎？」
「畢竟上了年紀，雖然比不上年輕的時候，但精神還很矍鑠喔。我想等風頭過去之後，您去見見她也無妨。因為一旦回歸神國，無論多麼渴望相見，都再也無法實現了。」
「是啊……」

　雖然只是短短的對話，但兩人心中似乎都各有感觸。彼此之間原先緊繃的氣氛悄然融化，平和地相視微笑。

「柯妮莉亞也邊喝茶邊聊吧。梅爾特村那邊怎麼樣？」
「雖然融雪看來還需要一點時間，不過聽說再過個十天天空就會開始放晴了。到時候白天就會一口氣暖和起來喔。」
「啊～好想念太陽啊。整個冬天真的都一直是陰天呢。」

　梅爾菲娜瞄了一眼聊得起勁的柯妮莉亞等人，走進廚房。廚房正好在準備午餐之前，收拾得乾乾淨淨。

「艾德，柯妮莉亞從梅爾特村帶了伴手禮回來，午餐我們一起做吧。」
「哇，太棒了！有什麼食材呢？」
「說是春天的山野菜和鴨肉喔。」

　把竹籃放在料理臺上，攤開裡面的東西。

「山野菜有時會沾有泥土或藏著蟲子，好好清洗一下吧。做成天婦羅，還有藍森草拿來快炒感覺也很美味呢。艾德，有高湯嗎？」
「如果是用蔬菜碎屑和禽骨熬的高湯，馬上就能用。」
「那就用那個吧。鴨肉和水芹，我有個想嘗試的喫法呢。」
「是煮湯嗎？」
「不，今天的午餐是涮涮鍋喔。」

　聽到沒聽過的料理名稱，艾德微微歪了歪頭。

「非常美味喔。高湯待會再弄就好，我們先把山野菜洗淨瀝乾水分，再把鴨肉切成薄片吧。」
「好的！」

　在艾德幫忙切鴨肉的期間，梅爾菲娜與塞德里克一起清洗山野菜，並撈起放在乾淨乾燥的布上。她用水調開雞蛋與麵粉調製麵衣，同時在鍋中加熱大豆油，將雪割花頭切成兩半，較長的藍森草則捲起來稍微打個結，然後裹上麵衣。

　油炸的工作交給艾德，梅爾菲娜則著手調製沾醬。將白酒醋與芝麻醬充分拌勻，加入砂糖與鹽，再加入極少許、僅用以提味的味噌。

　把豬肉薄片與藍森草一同拌炒，將高湯加熱後端到餐廳時，恩卡村的鐘樓正好傳來響徹四周的午間鐘聲。

　聽到這陣鐘聲，今天在士兵訓練場陪著進行鍛鍊的魯道夫與威廉的亞力克西斯，應該也快回來了吧。

「塞德里克，能幫我把麥酒小木桶拿過來嗎？今天的午餐跟麥酒很搭喔。」
「好的，這就去。」
「尤里烏斯大人，希望您能幫忙製作美味的料理，可以嗎？」
「當然，悉聽尊便。今天要做什麼料理呢？」
「呵呵，那是等大家到齊之後的驚喜喔。」

　不久後，餐廳裡就擠滿了從高位貴族、騎士到平民僕從的人羣。特別是亞力克西斯和尤里烏斯身材高大，只要這兩人一加入，空間便頓時顯得格外狹窄。

　雖然拉德是和妻兒一起喫午餐，克里夫也是和其他女僕們在僕從專用餐廳用餐，但這間從領主宅邸初期沿用至今的餐廳，依然顯得相當窄小。

　初期只有梅爾菲娜與瑪莉、塞德里克，再加上拉德與克里夫，以及當時還年幼的艾德，總共才六個人；如今卻加入了瑪莉亞、亞力克西斯、尤里烏斯、柯妮莉亞與歐古斯特，再加上貝羅妮卡、威廉與魯道夫，以及擔任瑪莉臨時護衛騎士的羅蘭，總共有十三個人。艾德也完全進入了發育期，人數翻了一倍以上，自然會覺得擁擠。

「這裡果然還是太擠了呢。下次要不要改用大廳呢？」
「我也挺喜歡這樣的呀。感覺每天都像在開派對一樣。」
「是啊，我也很喜歡這間餐廳。」

　瑪莉和瑪莉亞這麼說著，塞德里克也靜靜地點頭附和，於是便讓人覺得「既然這樣那就好啦」。

　反正就今天的料理而言，稍微聚得密集一點也比較方便。
　在長桌上放了兩個鍋子，讓大家各自在離自己比較近的鍋子裡享用。

「尤里烏斯大人，這個鍋子希望能隨時保持在微滾、接近沸騰的狀態，能拜託您加熱嗎？這邊的由我來加熱。」
「交給我吧。」
「首先將鴨肉薄片放入高湯中汆燙，直到顏色徹底改變為止；顏色變了之後就從鍋裡撈出，接著把春水芹稍微浸入高湯中。水芹只要燙個三十秒左右就可以了。」
「啊，是涮涮鍋呢。」

　面對瑪莉亞的話語，梅爾菲娜微笑著點頭。

「燙好之後請跟鴨肉一起沾這個醬料食用。天婦羅也很美味，請趁熱享用喔。」

　交代完畢後，梅爾菲娜先在雪割花頭的天婦羅上輕輕撒了點鹽，送入口中。
　酥脆的麵衣口感，與柔軟的葉片觸感。完全沒有絲毫澀味，只有讓人感受到春意盎然的淡淡苦香在口中擴散開來。

　她喝了一口麥酒，將油脂與苦味順勢送下。雖然平時大多喝茶或溫開水，但這個組合絕對不會出錯。

「非常美味呢！」

　隨著梅爾菲娜開動，餐廳裡的眾人也各自開始動手。最先把鴨肉放進咕嘟咕嘟微滾鍋裡的，正是瑪莉亞。

「啊，水芹好嫩！真的只要稍微燙一下就好了呢。」
「因為春天的水芹連葉帶根都很嫩嘛。」
「這個沾醬，是芝麻嗎？」
「還有加了一點點味噌喔。」
「難怪這麼好喫。」

　「啊哈哈」，瑪莉亞開朗地笑著。瑪莉亞和艾德熟練沉穩地使用著筷子，而其他人則用叉子靈巧地享受著涮涮鍋。

「王姊，如果要加熱鍋子，我也辦得到，請您用餐吧。」
「哎呀，真是體貼呢，魯道夫。」
「我或許就是為了這種時候，才帶著火屬性出生的吧。」

　看著弟弟一臉認真地說出這種話，梅爾菲娜也開心地笑了。

「啊，就像是從漫長寒冬融化的縫隙中探出頭來的春之信使，在口中緩緩擴散開來一般。雖然帶著一絲微苦，其深處卻蘊含著甘甜，而且又如此鮮嫩……甘甜、鮮嫩與微苦被麵衣溫柔地包裹其中，在口中化開、迸裂開來的口感令人慾罷不能。這清脆卡滋的聲響令人食指大動，而當口中略顯油潤之際，灌下一口麥酒便能將一切油膩沖刷殆盡，才剛喫完就又忍不住想再夾一塊了。」
「真好喫呢～天婦羅跟鹽好搭喔。」
「柯妮莉亞大人真是位詩人呢。」

　在瑪莉亞直率的感想之後，貝羅妮卡眨了眨眼，微笑著說道。

「藍森草炒豬肉也非常好喫。跟一般的蔥稍微有些不同呢。」
「春天的野草大多苦味和風味都比較濃烈呢。那種滋味跟麥酒非常搭……呃，看來這也是不言自明瞭呢。」

　在領主宅邸用餐時，麥酒都是自取自斟的，即使是這羣人中身分最高的亞力克西斯，也不會命令正在用餐的艾德去替他倒酒。即便如此，每個人添酒的氣勢依然猛烈得彷彿轉眼間小木桶就要見底了。

「我也再來喝一杯好了。」
「梅爾菲娜大人，我順便幫您倒過來。」

　瑪莉俐落地站起身來，坐在她對面的塞德里克正要起身的動作一頓，默默地坐了回去。梅爾菲娜一邊喫著炸得香脆的藍森草天婦羅，一邊深深覺得，像這樣不用拘謹緊繃的餐會是如此美味。

　她偶爾與尤里烏斯和魯道夫輪流替鍋子加熱。雖然加熱本身不是什麼難事，但多少需要集中精神，導致不得不停下喫東西的手，這是唯一的缺點。

「要是有桌上型爐子就好了呢。」
「爐子本身是用火魔石對吧？製作起來很難嗎？」
「這就不知道了呢。之前確實提過想做一個，但那時太忙了，不知不覺就擱置下來了。」

「意思是指能在餐桌上使用的小型爐具對吧。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想應該不會太難喔。只不過本體會變得很燙，當作便攜式使用可能會稍嫌不便就是了。」
「如果把熱能導向的方向限制在放置鍋子的上方，是不是就能避免機體本身的溫度升得太高呢？」
「唔，畢竟使用火魔石的話，本質上就像是直接把平底鍋加熱一樣呢。若是能做成具備隔熱構造的話或許能解決……如果實用性高的話，行商們應該會很喜歡就是了。」
「像是放進類似火盆那樣的容器裡之類的？啊，不過火盆相當沉重，這樣就變得不夠輕便了吧。」

　大家熱熱鬧鬧地提出各種點子，瑪莉則替看起來不太擅長喫雪割花頭的威廉，用自己盤裡的水芹天婦羅跟他做了交換。

——好久沒有這麼開心了。

　雖然不知情的魯道夫與威廉、看似什麼都不在意的尤里烏斯，以及尚未聽聞詳細情況的柯妮莉亞之外的其他人，多少有點強顏歡笑的成分在，但大家能一起歡笑、一起享用溫暖美味的食物，並互相交流感想。

　只要不斷累積這樣的時光，日常生活一定會回來的吧。

　梅爾菲娜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大口將微苦的雪割花頭天婦羅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