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38/ 538.隨從的煩惱與缺牙的少女 雖聽說北方的冬天幾乎總是陰天，但即使是在春天將近的這個時節，似乎也依然如此。至少自艾裏亞斯來到這裡的那一天起，天空就一次也沒有放晴過。 ──雖然聽說過，但實際體驗起來，還真讓人鬱悶啊。 這幾天，他一直被主人魯道夫帶著在恩卡地方到處逛，但對方似乎已經膩了，今天說要去參加鍛鍊就把他給丟下了。 隨從在沒有主人陪伴的情況下，在借住的宅邸或城堡裡到處晃蕩，很容易被猜疑是在刺探內部情況，在禮儀上是不被允許的。但要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又很鬱悶，於是他便坐在設於中庭的長椅上茫然地仰望天空，然而天空始終是一片沉重的灰色，既不下雨，也沒有絲毫陽光透出，簡直就像是在凝視自己的內心一般，心情越發消沉起來。 ──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明明是來接魯道夫回去的，卻被拉著參觀發展蓬勃的城鎮，還被對方連聲追問「怎麼樣，姊姊很厲害吧」、「姊姊很了不起吧」，讓他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 他明白自己的態度惹怒了魯道夫。但以自己的立場，又怎麼可能附和著說「梅爾菲娜大人真的很了不起，真是太令人讚嘆了」呢。 實際上，被帶著到處參觀的梅爾菲娜的領地確實無比出色。整齊劃一的市街、大鐘鳴響的鐘樓，正在建造中的橋樑更是連在富裕的南部都未曾見過的規模，據說一旦完工，無人治理的對岸土地也已確定會割讓給梅爾菲娜。 若說在梅爾菲娜出嫁前這裡還是個只有開拓民與農奴的土地，恐怕絕大多數的人都無法相信吧。 但艾裏亞斯心想，若是梅爾菲娜的話，或許真有可能辦到。 實際上，她也確實辦到了吧。 ──正因如此啊。 艾裏亞斯作為南部近南端擁有中等規模領地的伯爵家三男，在領都的神殿誕生於世。 五歲時與魯道夫相見，被認定相性極佳後於八歲正式成為隨從，自那之後便長年生活在魯道夫身邊。 在記憶中，魯道夫是個個性豁達、表裡如一，且略顯粗暴蠻橫的孩子。不過，他絲毫沒有貴族身上常見的那種蠻不講理與居心不良，活潑開朗且愛笑，雖然常會自顧自地跑開把艾裏亞斯拋在後頭，但中途只要察覺到了，就會好好停下腳步等待，是這樣一位「朋友」。 體力較差、更偏好待在室內默默完成家庭教師給的課題的艾裏亞斯，在同齡的貴族之中也曾稍微遭到嘲笑。 小孩子是很殘酷的。加上身為貴族的選民意識以及尚未懂得自制的年紀，年幼時的艾裏亞斯與人接觸時，更多感受到的是自卑感。 「跑得慢有什麼好在意的！相對地你不是特別聰明嗎？就算有好多個擅長同一件事的人也沒意義吧。如果我是劍，你只要當盾就行了。」 魯道夫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總會把艾裏亞斯心中的鬱結當作微不足道的小事一笑置之，並招呼著說「走吧」。 他雖然不擅長安靜待著，但也絕非頭腦愚笨之人。儘管常被開朗粗獷的言行所掩蓋，但他甚至有時會提出敏銳的問題，讓家庭教師為之語塞。 這一點與梅爾菲娜非常相似。聰慧、富有魅力，能引導身邊的人走向光明處，就是那樣的人。 只是，若她在身邊的話，魯道夫的光芒便會黯淡失色，這也是難以否認的事實。 南部不會出現強大的魔物，即便是四星的大魔也能預先應對，因此不會像北部那樣演變成人類與魔物的直接戰鬥。隱憂不在於魔物，而在於與發生政變的國家隔著國境緊鄰相接，且由於該國與南部經濟圈重疊而互相課徵高額關稅，導致雙方維持著緊張的關係。 原本就不需要與魔物戰鬥且物產豐饒的南部，並不存在強大的騎士團。克勞福德家對把持鄰國中樞的元老院深懷戒心，因此有必要與國內擁有精強騎士團的奧爾多蘭家締結政略關係，於是克勞福德家的長女梅爾菲娜迎來成年後，便順理成章地出嫁給奧爾多蘭家當主。 以貴族而言，這是再自然不過的發展。 看膩了灰濛濛的天空，他垂下肩膀，低下了頭。 艾裏亞斯不知道該對魯道夫說些什麼。他心中唯有對那位曾對容易遭受自卑折磨的自己笑著說「你也有你擅長的事吧」的主人的忠誠，以及祈求其獲得幸福的心願。 即使這有時會讓對方感到煩躁，但自己又該怎麼做纔好呢。 就算沒有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結果也還是一樣鬱悶，艾裏亞斯正浮現自嘲的苦笑時，一個小孩突然從下方探頭看著他，嚇得他往後仰去。 「大哥哥，你怎麼了嗎？」 「啊、啊啊。沒、沒什麼。──妳是？」 「我是蕾娜！在領主宅邸工作！」 對方元氣滿滿地向他道了聲：「你好！」 就平民而言，她穿著剪裁相當不錯的衣裳，頭髮和肌膚也保養得很好。氣質與其說是女僕，倒更接近高級僕從，但就這點而言她又未免太過年幼了。 「我是艾裏亞斯。艾裏亞斯・馮・艾森哈特。」 「是梅爾菲娜大人弟弟的朋友對吧？威廉大人說過，如果有時間的話就去陪陪你！」 「公子大人說的？」 「嗯，跟我也是好朋友喔。」 說完，少女未經同意就啪噠一聲坐到了艾裏亞斯身旁的長椅上。 原本以為是貴族千金，但周圍卻不見護衛騎士或士兵的身影。看樣子是一路小步跑著來到這裡的。 若是貴族千金，隨便同席並非得體之舉。雖然南部在這方面的規矩比其他地區少，但聽說北部有著重視男女間距離感的傾向。 「小姑娘，妳知道家名嗎？」 「家名？啊，家族的名字嗎？蕾娜是平民喔。」 見她一臉茫然地歪著頭，他稍微鬆了口氣。既然說和目前被視為北部大領主繼承人的少年是「好朋友」，本以為會是北部貴族的千金，看來並非如此。 年紀尚幼、不懂人情世故、天真無邪，並且受到身邊眾人的包容寵愛。一眼就能看出是在備受呵護中長大的，就是這樣的少女。 魯道夫以前也是這樣的少年。 「威廉大人很擔心，說大哥哥好像沒什麼精神呢。這個給你喔。」 說著，少女拿出用小布巾包著的餅乾。身為貴族自然不可能隨便喫平民突然拿出來的東西，但自稱蕾娜的少女從中拿出一片，大口吃了下去。 「拿出食物的人，要先自己喫第一口對吧？」 「……妳懂得真多呢。」 「是梅爾菲娜大人教我的！」 據說少女是恩卡地方某個村莊的村長之女。現在似乎正和母親以及哥哥一起在領主宅邸工作。由於打探僕從的工作內容與刺探宅邸內部一樣被視為嚴重的失禮行為，所以他並未細問，但看她年紀尚小連當見習女僕都嫌太早，大概只是跟著母親和哥哥來玩的吧。 「妳的主人，是位怎樣的人呢？」 「主人？」 「是指梅爾菲娜大人。」 「呃──是個非常溫柔的人！而且，是非常非常厲害的人！總是在做很難的事情，蕾娜雖然會幫忙，但思考做了這個之後會怎麼樣之類的事，完全比不上梅爾菲娜大人呢。」 「哈哈，這樣啊這樣啊。」 沒有顧慮也沒有揣摩迎合，正因如此才能感受到那份純粹的喜愛，艾裏亞斯笑了笑。 「不過最近，她看起來好像有點沒精神。我想她是在擔心弟弟吧。」 「是這樣嗎？」 「嗯，梅爾菲娜大人雖然不太會說這種事，但眼神總是在追隨，那時候就顯得很沒精神。她也超級擔心艾裏亞斯大人喔。」 「哈哈，不可能的啦。」 這只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語。他很清楚自己身上並沒有任何能讓梅爾菲娜喜歡的要素。不如說要是被喜歡了反而才令人困擾。 被當成討人厭的傢伙而保持距離纔好。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她。 「和現在的艾裏亞斯大人，是一模一樣的表情喔。」 「嗯？」 「明明很擔心梅爾菲娜大人，卻覺得不能說出口的那種表情。」 他睜大雙眼，重新注視著視線遠在自己下方的少女。 「沒事的！梅爾菲娜大人很溫柔，跟弟弟感情也很好，所以不用擔心喔！」 少女咧嘴一笑。似乎剛好掉了犬齒的乳牙，是個帶著孩子氣、略顯逗趣的燦爛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