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87/ 587. 公爵家的孩子們6 北部對於春天而言是個非常特別的季節。跨越漫長而陰鬱的寒冬，生氣蓬勃的綠意萌芽，是一年中最充滿希望的季節。 被稱為內宅的區域，主要由公爵家的當主及其家眷，以及女性高級僕從居住，除此之外能夠出入的，僅有管家、少數獲得當主信任的騎士，以及作為亞力克西斯的同學兼未來親信的歐古斯特等極少數人而已。 正因如此，內宅的居民幾乎彼此都熟識。負責統理這一切的，正是身為正妻的梅莉珍。 那天，內宅的廣場上聚集了除當主奧古斯特之外為數不多的居民。女主人梅莉珍、在她左右兩側身為公爵家繼承人的亞力克西斯與身為公子的克里斯托夫、管家魯法斯與梅莉珍的幾位侍女及服侍內宅的僕役們，還有歐古斯特都被排成了一列。 這陣子一直臥病在牀的梅莉珍，或許是因為今天天氣晴朗、氣溫回升的緣故，久違地氣色不錯。平時大多神情嚴厲的她，今天難得在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這位是從今天起要在內宅生活的瑪格麗特・馮・費爾納。費爾納家是侍奉奧爾多蘭家的英勇騎士家系，去年的討伐戰中，當主康拉德前往了神之國度。」 被稱為瑪格麗特的少女，擁有一頭帶有微捲的栗色頭髮，髮絲間夾雜著一束束銀絲，並有著一雙灰色的眼眸。 混雜著兩種以上顏色的頭髮被稱為混獸之毛，是偶爾會出現的特徵。商人們認為這是吉兆，據說如果是女性，往往會被富裕的商家熱烈求娶迎進門。 「這是英勇且忠心獻身的北方騎士所留下的孩子。大家要好好照顧她。……亞力克西斯、克里斯托夫。」 「是，母親大人。」 「好！」 「瑪格麗特今年要滿九歲了。和克里斯托夫同歲呢。請把她當成姊妹一樣好好珍惜相待。」 「來吧。」梅莉珍輕輕推了一下瑪格麗特的後背，瑪格麗特便沉穩端莊地行了淑女禮。 「初次見面，我是瑪格麗特・馮・費爾納。從今天起承蒙各位關照了。」 「我是亞力克西斯・馮・奧爾多蘭。我聽聞費爾納家是侍奉奧爾多蘭家的心腹之一，也是果敢的騎士。這次的事令人深感遺憾，但作為費爾納家的繼承人，請妳堅強起來。」 「我是克里斯托夫・馮・奧爾多蘭。那個，從今天起請多指教。」 雖說同為九歲，但瑪格麗特發育得更好，個子比克里斯托夫還高。態度也很沉著，優雅地微笑著點頭致意。 「請多指教。」 「另外，這位是瑪莉。從今天起將作為內宅的見習侍女進來。希爾德嘉德。」 「在，夫人。」 「這孩子的照料就交給妳了。請給予她充分的教育。」 「遵命。瑪莉，今天起請多指教囉。」 「……好的。」 被叫作瑪莉的，還只是個非常年幼的少女。 一頭在陽光映照下淡得宛如銀色的金髮，以及一雙微帶灰調的淡藍色眼眸。她一副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這裡、手足無措的模樣，扭扭捏捏地抓緊了裙襬。 「瑪莉，能說出自己幾歲嗎？」 「……四、四歲。」 從那不安的聲音中，即便沒有化為言語，也能感受到齊聚一堂的僕從之間瀰漫起一陣騷動。 一般來說，出門幫傭通常是在十二歲左右，再怎麼早一般也是十歲左右。四歲根本無法提供稱得上勞動力的工作，再加上過早離開，也會有難以對原生家庭產生依戀的緣故。 孩子既是勞動力，也是該家庭的財產。若在對家庭、對家人、對弟妹的愛與奉獻形成之前就放手，便毫無意義。 ——算了，這也不是我有資格說的吧。 帶著幾分冷靜抽離的心情這麼想著，朝瑪莉瞥了一眼。 以如此稚幼的年紀作為見習侍女被迎入，且容貌顯然有著鮮明特徵的少女。即便沒有明確說明，也能隱約察覺到瑪莉究竟是處於何種立場的孩子。 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被帶到這裡，一邊感到困惑，一邊拚命忍住淚水。就是這樣的一副模樣。 既然父親都這麼說了，那也無可奈何吧。回想起剛來到這裡時只抱持著這種程度想法的自己，心情變得有些糟糕。 孩子終究只是父母的所有物。既然被吩咐了就只能服從。要徹底認清這一點，對瑪莉來說恐怕還太年幼了吧。 希爾德嘉德是任職於內宅的女管家長，是位代替經常臥病在牀的梅莉珍主持內宅事務的優秀女性。 若是交由她撫養教育，日後必定能成長得聰明伶俐吧。 「那麼瑪格麗特，我帶妳去妳的房間吧。雖然內宅是家人使用的區域，但也有一些不能進去的地方，妳再慢慢記住就好。」 「好的。非常感謝您，夫人。」 「呵呵，叫我梅莉珍就行了。亞力克西斯、克里斯托夫，你們也過來吧。」 「我知道了。」 「好的，母親大人！」 想必是能和梅莉珍共處而感到高興吧，克里斯托夫像是小跑步般湊到瑪格麗特身旁並肩走著，亞力克西斯則跟在稍後方。 歐古斯特的立場接近亞力克西斯的隨從。除了離開現場之外沒有其他選擇。 希爾德嘉德蹲下身放低視線對她說話，而瑪莉只是深深低著頭不肯開口說話。歐古斯特將視線從瑪莉身上移開，隨即跟在亞力克西斯身後離開了現場。 ＊ ＊ ＊ 雖說是以客人身分相待，但由於增加了女性家庭成員，內宅的氛圍顯然變得更加熱鬧華麗了起來。 那天，梅莉珍在早開的薔薇花苞開始綻放的花園裡，舉辦了一場招待周邊貴族及騎士爵家夫人的茶會。 難得中斷劍術練習被要求同席的亞力克西斯，不論內心有何不滿，表面上依然神情平靜地啜飲著茶水。 「身邊有個女孩子果然各方面都令人開心呢。前幾天替她訂做了幾套洋裝，真是段非常華麗又愉快的時光。」 「少女的身形線條非常優美，穿上最近流行的洋裝想必十分相襯吧。我們家只有兒子，真令人嚮往那樣的時光呢。」 「不過，養女兒在各方面都很費工夫和花費預算呢。就算是親生女兒有時也會覺得很辛苦，真羨慕能由梅莉珍大人親自著手養育的瑪格麗特小姐呢。」 貴婦人們宛如小鳥鳴啾般熱絡地閒聊著。梅莉珍神態自若地靠坐在椅子上，脣邊泛著笑意。 「話雖如此，多生男嗣纔是北部高貴女性的職責所在呢。畢竟女人能生育的機會有限，生下女嬰這種事，本來就應該儘量避免呢。」 聽到這句話，心中不禁感到一陣寒意。 雖說是女人之間的聚會，但當著亞力克西斯——有男孩子同席的場合，這無疑不是能毫無顧忌直白說出口的話。更何況，受邀的貴婦人中也包括了育有女兒、或是隻有女兒的貴族夫人。 這番彷彿在說生下女嬰毫無用處的話語，作為女主人顯然是脫軌失常的發言。 梅莉珍本就是個性格古怪、鮮少展露笑容、氣質嚴厲的女性，但最近總覺得這類偏激乖僻的言行舉止，變得越來越引人注目了。 「確實，生下強壯的男嬰纔是北部女性的夙願呢。」 其中一位客人臉上掛著優雅的微笑，點頭附和。 「像我只生了一個女兒，真是深感慚愧。必須為了能像梅莉珍大人一樣盡到職責而努力纔行呢。」 雖說這話題實在令人坐立難安，但待在公爵家的時間早已遠比在老家還要長得多。在這種時候裝作若無其事地應付過去纔是最聰明的做法，這一點早已深諳於心。 「公子也十三歲了，差不多該決定未婚妻之類的人選了吧？」 「對於學問與劍術都還在修習途中的我來說，談論這個話題還為時尚早。」 在梅莉珍對這句話做出回應之前，亞力克西斯便斬釘截鐵地斷然說道。 「因為作為奧爾多蘭家的繼承人，我該修習的課業仍未臻完善。父親與母親訂婚也是在成年之後，我也打算依循此例。」 「哎呀，亞力克西斯真是的。呵呵，不知不覺間也到了會出現這種話題的年紀了呢。」 面對語氣嚴厲的亞力克西斯，圍繞在桌旁的貴婦人們一時語塞，梅莉珍卻像是覺得很有趣似地用扇子遮住嘴邊，雙肩微微顫動著笑出聲。 「不用想得那麼複雜。到了合適的時期，我自會替你挑選合適的對象。」 「……母親大人，雖然下午的劍術時間結束了，但也不能讓學科教師久等。請容我在此先行告退。」 「嗯，好好用功吧。」 學科教師本人大多擁有爵位，或是身為高位貴族的親屬。這段時間比起由奧爾多蘭家騎士所傳授的劍術更受重視。 「我也聽聞你的魯特琴技藝十分精湛。下次彈給大家聽聽吧。」 「……各位夫人，容我告退了。」 亞力克西斯行了紳士禮轉身離去，歐古斯特也隨後跟著離開現場。 步伐走得比平時更快，顯然是他感到焦躁不耐的證明。 「……母親大人的樣子很奇怪。你不這麼覺得嗎？」 「以我的立場很難妄下定論，但或許確實如此呢。」 不對勁的，並不只有梅莉珍。 儘管梅莉珍的心情很好，內宅的氛圍也顯著變得更加熱鬧華麗，但另一方面，卻感覺有種微妙的空氣凝滯在各處。 最顯著的變化，大概就是克里斯托夫了吧。原本總是開朗地黏著亞力克西斯，天真無邪地喊著兄長大人、兄長大人，最近若有所思地沉思的時間卻變多了。 「……去請父親大人撥出談話的時間吧。」 「那麼，我會向魯法斯大人轉達的。」 亞力克西斯點了點頭，腳步未歇地穿過花園，朝外院的書房走去。 正值春意盎然的溫暖日子。在北部最受祝福的季節裡，卻與那份明朗及希望相反，有種某種無形的不祥之物正在暗中盤踞的感覺。 但願這只是杞人憂天。 迎著耀眼的太陽瞇起眼睛，心中不禁浮現了這樣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