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4395il/598/ 598.公爵家的孩子們17 冬之城的鐘樓傳來哀悼的鐘聲。那陣鐘聲乘著荒野冰冷而乾燥的風,傳播到了遠方。 冬之城的後方是一片大規模的墓地,規定在討伐中喪命的人都要迅速安葬於此。識字的人有時會留下遺書,若發生萬一,將遺物送至家屬手中的制度也很完善,但無依無靠的人,則會將包含名字在內的一切全都留在這裡。 在神官們的祈禱聲間隙,眾人皆手按胸口默哀,四處隱約傳來低微的啜泣聲。 受悼念的是同甘共苦的夥伴們。士兵之中有同村出身的人,也有多年參與討伐而熟識的人。昨日還在身邊的人,今天卻長眠於冰冷的泥土之下。這比想像中更加剜人心痛。 如果有一天自己在此長眠的日子到來,遺物會被送到父親那裡嗎?他看起來也不像會想要那種東西的人,或許全扔進墓穴裡才比較省事無後患吧,歐古斯特漫不經心地想著。 火把升起的白煙在風的吹拂下,拉出長長的白色軌跡升上天空。 據說人死之後,會前往神之國度。 人類的靈魂是由女神從神之國度帶來,在履行完這個世界的職責後,再由男神重新帶回神之國度。 因此人類——貴族作為貴族、商人作為商人、農奴作為農奴,必須竭盡全力履行賦予自己的職責,努力活下去。 尤其在死亡近在咫尺的北部,從小就有許多機會聽到這樣的話。無論多麼痛苦艱難,那也只是在這個世界時的事。回到神之國度後,就能過上長久且安寧的生活。為此,更要竭盡全力活好當下被賦予的生命。 這樣的想法在親眼目睹現實的死亡時顯得極其廉價,但另一方面,卻又有一種他們已不再受苦、能在神之國度安詳度日的釋懷感。這兩種心情彷彿在自己的內心互相打架,令人感到很不舒服。 葬禮結束後,便慌忙展開了慶功宴的準備。討伐結束後必須儘速離開冬之城,因此帶來的食材都會全數用於這場慶功宴。 直到昨天為止,這裡還瀰漫著受荒野傳來的強烈魔力壓迫而屏息凝神的氛圍,如今回到大廳的騎士與士兵們卻個個歡聲高呼,各處也傳來陣陣笑聲。 那與其說是發自內心地享受慶功宴,不如說是混合了安心與強顏歡笑的狀態,但每個人都陶醉在短暫的勝利中,拼命想抹去陰沉的氣氛。 補給部隊與廚房合作搬入食材,再將做好的料理送進大廳。男人們宛如斷了理智線般灌著麥酒、把食物塞進肚子裡,沒有任何人臉色發青說喫不下。 隨著酒意漸濃,在為未來一年的平靜而欣喜的氛圍間隙,也開始響起了壓抑的啜泣聲。 端上來的麥酒和葡萄酒,既是對騎士與士兵們的慰勞,也是獻給無法從荒野歸來之人的悼念之酒。參與討伐的人們便是如此將倖存的喜悅,以及對前往神之國度的夥伴們的追悼與悲傷吞入腹中,藉酒沖刷淡去。 話說回來,那些傢伙的胃袋簡直深不見底。在與補給部隊的同伴合力將不知第幾桶麥酒搬進大廳時,他突然注意到原本端坐在上座的主人們身影已經消失了。 他向同伴打了聲招呼,暫時脫離搬運料理的職責,走向分配給主人的房間,正好追上了似乎正要回房的熟悉背影。 「亞力克西斯大人,您這就要回房了嗎?」 「嗯。父親也是這麼做的,而且我們不在,他們也能毫無顧忌地大喫大喝吧。」 從陣地回來後,作為奧爾多蘭家下任當家表現得毅然決然的亞力克西斯,其狀況令人掛心。 亞力克西斯雖然看似有些不悅,但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然而,歐古斯特與他相識已久,能感受到他那副模樣與其說是不悅,倒不如說是被難以消化的情緒所困擾,心中正承受著難以言喻的痛苦。 「這次我沒能陪在您身邊,但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雖然這是由衷之言,但亞力克西斯卻一反常態地勾起一抹諷刺的苦笑。 「我被留在陣地裡,連前線都沒去過。只是看著那場戰鬥罷了。」 歐古斯特跟在重新邁開步伐的亞力克西斯身後。亞力克西斯也沒有冷淡地命令他回自己的崗位。 才剛成年的亞力克西斯是奧爾多蘭家重要的繼承人。絕不能在這裡失去他,被留在陣地可以說是合情合理的判斷吧。 然而,責任感強烈且重情重義的亞力克西斯,即使明白這是合理的判斷,心中也必然滿是苦澀,這一點歐古斯特同樣能夠體會。 亞力克西斯前往的不是自己的房間,而是通往冬之城鐘樓的階梯。石造建築在這個季節裡,一旦太陽下山,四處都會變得無比寒冷。當亞力克西斯推開通往鐘室的厚重木門時,吹拂過荒野的風冷得彷彿能割裂皮膚。 在這麼寒冷的夜晚,根本沒必要特地來到更冷的地方吧。光是呼吸就彷彿連喉嚨都要凍結的酷寒,讓歐古斯特連這種玩笑話都說不出口。 「戰鬥一開始,傷患就接二連三地被送進陣地。來不及接受神官救治的人,為了搬運出去而被堆在陣地的角落。有人失去了手臂,也有人脖子或腹部的肉被嚴重挖爛。那之中有昨天還在慰勞我的士兵,也有笑著說回村後就要結婚的年輕人。」 亞力克西斯背對著他,青灰色的髮絲在風中飄揚,如此說道。 那壓抑著種種情緒的聲音,簡直就像若不用這般冷風降溫,就會任由憤怒與激情噴湧而出一般。 「亞力克西斯大人。」 「我無法容許……那樣的戰鬥。」 我們現在還太過稚嫩,能做的事情有限。 即便如此,認為無法容許這種現實的心情,歐古斯特也是一樣的。 「歐古斯特,我會變得更強。為了讓更多的人能夠回到家人的身邊。」 「是。」 亞力克西斯從小自我意識就很強,真要說起來應該算是霸道又任性的那一類孩子吧。隨著年齡增長,不知從何時起他變得冷靜且不苟言笑,但當他說完這句話回過頭來時,那雙夾雜著灰色的藍色眼眸中浮現出了平靜的決意。 歐古斯特再次強烈地確信,這個人正是將會率領騎士團、守護北部的人。 「無論天涯海角,我都願追隨您。」 亞力克西斯和自己都不是能自由選擇所期望的生活方式的立場。他明白這將會是一段連自己乃至身邊的人都不得不付出代價的人生。今後也必定會有無數次必須將苦澀往肚子裡吞的時刻。 即便如此,如果是決定好想要成就什麼、並朝著目標邁進的人生,他想相信那絕不只是一件壞事。 「我們回去吧。這裡太冷了,我這就去房間為您送些熱食。」 「我知道你也很忙,但還是要好好喫飯。」 「我這人意外地懂得投機取巧,其實已經喫得很飽了呢。」 開了個玩笑後,亞力克西斯彷彿拿他沒轍般輕輕吐了口氣。那與方纔熱烈而銳利的決心不同,是一如既往屬於他本色的神態。 就這樣,屬於他們的第一場冬季討伐落下了帷幕。 今後直到死去為止,每年都會重複這樣的事吧。正如今天夥伴們受到哀悼那樣,或許有一天自己也會迎來長眠於冰冷泥土下的日子。 如果自己真有那麼一天,至少希望那是在亞力克西斯之前。 他將這份覺悟深藏於心,關上門,走下了石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