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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話

睜開眼的瞬間,從房間的明亮程度便知道太陽已經高高掛起。
 起身伸了個懶腰。睡過頭後身體有些沉重,但體力上應該沒什麼問題。
 因為睡了一身汗,感覺不太舒服,便拉了拉連通僕人房的鈴,然後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就在我這樣悠閒自在的時候,大家都在學校念書吧。這麼一想,不知為何心頭竟莫名雀躍。




 反正也無事可做,便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騎士的婚禮》。那是莉澤硬塞給我的羅曼史小說。
 反正今天已經是休息日了,或許可以讀一讀也無妨。
 隨手翻著頁面,漫不經心地瀏覽著。
 聽見敲門聲。因為沒有人說話,我有些納悶,便說了聲「請進」,門隨即開了。
 出現的人,是艾爾莎。她手上端著一桶水。




「咦,你怎麼……」




 我困惑地拿著書僵在那裡。




「你出汗了吧?」




 艾爾莎隨手把桶子放在桌上。




「——請稍等一下,我要換件衣服。」




 我把書放回桌上,端起艾爾莎帶來的桶子移到一旁。
 擦完身子、換好衣服,一切收拾妥當後回到沙發旁。平時都往上梳的瀏海此刻垂了下來,就這樣站在人前讓我有些不自在。
 艾爾莎坐在沙發的一端。沙發只有一張,我便靠著另一端坐了下去。




「你還看這種書啊。」




 艾爾莎一臉意外地喃喃說道。她手上拿著《騎士的婚禮》。




「啊。呃,那個是學弟妹落下的東西——所以我對那本書完全沒興趣。」




 被誤會還是很難受,所以趕緊澄清。




「哦——」




 艾爾莎把書放回桌上。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我睡著之後,事情怎麼發展了。我有很多事想知道。艾爾莎特地來找我,想必就是為了說這件事吧。




「莉莉的孩子——是叫魯比吧?他沒事。環境條件都具備,所以順利處置了。」




 艾爾莎淡然地回答。
 我什麼都沒能做到,艾爾莎卻像是輕描淡寫地就治好了魯比。想到這裡,我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
 結果,自從讓那隻魔獸死掉之後,我就再也沒有成長過。




「呃,羅伊當時讓毒素的蔓延減緩了速度吧?如果沒有那個,那孩子肯定已經死了——所以,也算是做得不差吧?」




 艾爾莎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難道她是在安慰我?
 我驚訝得張口結舌,愣愣地盯著艾爾莎。




「怎麼了。」




 艾爾莎皺著眉,看起來有些不悅。




「沒,沒什麼。」




 也許是我的錯覺。艾爾莎不會做那種事的。
 對了,說起來——




「艾爾莎女士,聽說您認識魯比的母親?」
「說認識也算認識吧——嗯,算是認識。畢竟相交多年了。」




 說得真含糊。




「是青梅竹馬嗎?」




「莉莉和我是——啊,對了。你之前把魔力注入魯比體內了吧?最好稍微觀察一下那孩子的狀況。」




「這樣啊。是那種規矩嗎?」




「嗯,只有一次的話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影響啦。」




「明白了——您也認識那個男人對吧?」




「那個男人,你說的是綁架事件的犯人?」




「是的。」




「我不認識他。」




「咦,但我聽說他曾在同一個研究所工作過。」




「王立研究所規模很大嘛——今天上午我去研究所查了一下那個犯人,他過去確實曾在我們那裡待過。不過好像是幾年前因為能力不足被解僱了。」




 因為能力不足被解僱?
 我受到不小的衝擊。那個被稱為博士、精通睡眠毒素與魔法毒素的男人,對艾爾莎而言顯然根本就不在她的視野之內。相反地,那個男人對艾爾莎似乎抱著異乎尋常的情感。就連我這個只不過是艾爾莎之子的人,他也另眼相看。
 研究者之間的階級差距,就這樣赤裸裸地擺在我眼前。
 方才艾爾莎說起治好魯比,就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坐在我身旁的這位女性。當我不把她視為母親,而是以一個魔法學者的角度去看待她時,我發現自己對她心生敬意。




「原來,是這樣啊……」




「怎麼了?你是不是在為殺了他的事情介懷?」




「咦?啊,說起來確實是那樣。他是什麼時候死的?」




「呃——我到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這樣啊。我沒什麼實感。可能是因為沒有親眼看見他死去的那一刻吧。」




「這樣啊。那就好。」




 艾爾莎淡漠地說道。
 和踹死那隻魔獸時感受到的衝擊並不相同。大概是因為我認定他是個死有餘辜的人吧。
 人心真是奇妙。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兩面性藏在其中。
 艾爾莎似乎已將想說的話全都說完了,便起身離開了房間。
 我呆呆地望了一會兒窗外,突然靈機一動,拿起《騎士的婚禮》繼續看了下去。




















 課程結束後,我們被叫去了校長室。
 我們兩人打倒了前陣子的犯人,此事在全校廣受讚揚,校長看來也打算親口嘉獎我們一番。
 被稱讚這件事本身倒不是壞感覺。只是特地被叫去應付這些實在麻煩。更何況,想到接下來還得應付什麼報社記者之類的人,不禁嘆了口氣。




 校長室裡範也在。我們就像木偶一樣,對校長的話一個勁兒地點著頭。
 等校長的話告一段落,我們說了句「學生會有集會」,便從房間裡溜了出來。
 就這樣和範兩人一起前往學生會室。莉澤應該已經先到了吧。




「那傢伙話也太長了吧。」




 範深深地呼了口氣。




「不得不表示贊同。」




「對了,羅伊那邊也收到邀請函了嗎?」




「女王陛下寄來的那封?」




「就是那個。有點緊張耶。」




「你居然也知道『緊張』這個詞,讓我大開眼界。」




「什麼意思啊。」




「先不說這個,你搞清楚流程了嗎?」




「搞清楚了,但——真的要這麼做嗎?」




「說了就照著做。」




「不,我是說,這樣很丟臉吧。直接說應該也一樣能傳達的。」




「唉……那我來解釋一下吧。我說過莉澤背負的問題大致分兩個嗎?」




「嗯。一個是擔心身邊的人會突然消失的不安,另一個是她把安潔莉卡的死怪在自己身上,對吧?」




「正是。這個作戰的目的,是同時消解——雖然一時半刻應該還無法完全消解,但至少要緩和這兩種扭曲的認知,作為最後的收尾。讓她明白身邊的人就算短暫離開也會回來。以及,責任不在她,而在犯人。藉由深刻地留下這兩個印象,來覆蓋她既有的認知。明白了嗎?」




「明白是明白,但……」




「好,那我們走吧。」




 我推開了學生會室的門。莉澤和莉澤的母親都在。
 莉澤一看見我,眼眶便泛起淚水,朝我撲了過來。




「羅衣先幫啊啊啊」




「哇。走開!好煩啊。」




「幸虧你活著啊啊啊」




「喂,範!幫我把這隻蟲帶走!」




 我把莉澤往範那邊推過去,她便這次換成黏上了範。




「範先幫啊啊啊啊」




「快點開始吧。」




 被範安撫了一番,莉澤回到了她平時的位子。莉澤的母親說了句「莉澤就拜託你們了」,便走出了房間。




「那麼,開始定例會議。不過,在那之前——我和範有件事要向莉澤,向你報告。」




「報告,是什麼?」




 我走到莉澤的座位旁,和範並肩站在坐著的莉澤面前。




「什、什、什麼事啊?」




 被我和範突然站到眼前,莉澤目瞪口呆地左看右看。
 我看向範。都到了這一步,範還是露出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我便用眼神示意他去做就對了,他似乎下定了決心,以一副正氣凜然的表情重新面向莉澤。
 範單膝跪地,握住了莉澤的手。




「莉澤殿下!您的騎士,已平安回到您的身旁!」




 範以戲劇性的語調說道。還挺像那麼回事的嘛。
 接著換我,我在他旁邊同樣單膝跪下,握住了莉澤另一隻手。




「莉澤殿下!萬惡的根源已不復存在!我等之手,已為您完成了復仇!」




 我和範從制服裡取出事先藏好的花,放入莉澤手中。
 那是盛開在寒冷的奧伯特領地上的純白花朵。讓人聯想起安潔莉卡那份低調而動人的美麗。那是安潔莉卡消失的那一天,她答應要去摘給莉澤的花。
 兩手各接過一朵花的莉澤,呆若木雞地定住不動了。她完全一動也不動,我開始有些擔心,便和範對視了一眼。




「嗚,嗚嗚……」




 莉澤終於回過神來,用制服的袖子擦著眼淚。
 不知道是否已經深深地烙印在她心上了。
 莉澤一邊嗚咽,一邊把身子縮成一團。




「兩位先幫啊啊啊啊啊啊」




 情緒潰堤的莉澤猛地朝我和範撞了過來。
 兩人合力接住了莉澤的身軀,站了起來。
 莉澤抱著我們哭了好一陣子,搞得制服被眼淚什麼的弄得亂七八糟,但我想就這一次,就姑且接受吧。
 又不是什麼親親熱熱的交情。只不過是在這裡把她推開的話作戰就前功盡棄了,所以才這樣。照顧學生會這名珍貴戰力的內心,本就是學生會長的職責所在嘛。
 我將手臂從側邊環過去,輕輕地拍著莉澤的背,好讓她漸漸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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