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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話

長髮的男人——山繆從地板上拾起一個破舊的提包,從中取出幾張紙和一支細長的石墨筆,放在桌上。他將遮在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隨著真面目顯露,我才發現他出乎意料地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

「我會將昆塔斯面部特徵的各個部位逐一詢問,羅伊先生請在能回想起來的範圍內,盡可能詳細地描述。」

當貝克和我開始問答時,山繆用手指捏著石墨筆,在紙上快速地移動。剛才那種舉止可疑的樣子彷彿成了謊言,他以流暢的動作不斷添上線條。

我從小就憧憬創作者。那種感情甚至近於嫉妒。在覺得負責服裝設計的艾莉和負責作曲的馬修很厲害的同時,我也羨慕他們的才華。
不是堆砌理論,而是從無到有地創造。他們是接近神的存在。藝術家創造作品的身姿,是麼麼地神聖!

他為每個部位畫出幾個候選方案,由我選擇最接近昆塔斯的一個。不斷重複這個過程,讓畫像越來越接近本人。這是一種像是用語言和繪畫在對話的,不可思議的感覺。

「根據一名研究生的證詞,昆塔斯似乎有著罕見的眼睛顏色。那名研究生當時就在舞臺上,所以應該能辨別出眼睛的顏色。之前詢問羅伊先生時,您並沒有提到眼睛的顏色,關於這一點,您有注意到什麼嗎?」

看著山繆畫圖的貝克,若無其事地開口問道。
我一直坐在觀眾席上,所以並沒有看清昆塔斯的眼睛顏色。

罕見的眼睛顏色——初等部暑假時第一次遭遇昆塔斯的記憶蘇醒了。當時被父親擊退、從身邊經過的昆塔斯,在瞬間與我對視,我記得當時覺得他的眼睛顏色很不可思議。
我不認為當時的自己能辨認出以那種驚人速度移動的人的眼睛顏色,所以一直認定那只是太陽之類的反射光導致的錯覺,但難道那並非錯覺嗎?

「——金色」

與昆塔斯對視時,我覺得那是像金色爬行類一樣的瞳孔。
金色的瞳孔——奇怪,感覺在某處聽過類似的話,是在哪裡來著?我試圖追溯記憶的線索,就在快要想起來的時候,被貝克的聲音拉回了現實。

「喔,金色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與證詞一致。這很有意思。」

「有意思?什麼有意思?」

「沒什麼,只是與我們這邊獲得的情報有了意想不到的吻合。」

「您的說法真讓人在意。」

我試圖委婉地套出那個所謂的情報,但貝克只是微笑著。
將意識回到山繆身上,似像畫已經快完成了。
我原以為要依賴記憶這種模糊的東西,與看起來極其難以溝通的山繆進行意象的對接,一定會是一件很辛苦的工作,但或許多虧了他出類拔萃的感覺,紙上的素描充分地再現了我記憶中的昆塔斯。

「那麼,這幅畫要如何對搜尋昆塔斯起到作用呢?」

我詢問貝克。

「利用石版畫複製影象,讓巡察隊內部周知昆塔斯的長相。」

石版畫——我記得那是最新印刷技術的名稱。

「僅僅這樣就能找到昆塔斯嗎?」

就算他們再優秀,組織的規模仍處於發展階段。即便全體隊員都記住了昆塔斯的長相,我也完全不認為能找出那傢伙。即便是在科學發達的二十一世紀地球,要找出銷聲匿跡的通緝犯也是極其困難的。

「——是的,確實很困難吧。」

貝克罕見地露出了困擾的神情,嘆了口氣。

「試著把似像畫賣給《阿爾庫姆街報》如何?如果能刊登在報紙或雜誌上,就可以利用市民進行人海戰術,或許能有效地將他逼出來。」

「原來如此,確實有討論的餘地。不過就個人而言,我不信任那家出版社。」

坐在椅子上凝視山繆畫作的阿巴格內爾,一臉愕然地看著貝克。

「為什麼,警部!《街報》可是情報的寶庫啊。不讀的話就虧大了。絕對建議購買!」

「我沒說我不讀,阿巴格內爾君。只是即便敘述同一件事,視角不同,獲得的情報也會不同而已。」

「原來如此……?雖然確實是這樣就是了。」

阿巴格內爾似乎是《阿爾庫姆街報》的忠實讀者,對於被說不值得信任而顯得無法接受。由於該報擁有王都最高的發行量,像阿巴格內爾這樣的粉絲應該很多吧。

而另一邊的貝克,不知是因為職業關係還是天生如此,猜疑心相當強。在這個資訊素養尚未發達的世界裡,能像貝克這樣退後一步面對情報的人並不 많。我很在意他在被巡察隊挖掘之前是做什麼的。

「那裡看起來民族主義色彩太強了。如果想要比較中立一點的——比如《Facade》之類的。」

我說出了自己喜歡的出版社名稱。
《Facade》的文字不會讓人感到壓迫感,這點很好。

「喔,不錯呢!羅伊先生也挺有眼光的。」

貝克高興地說道。

「看來貝克警部您也喜歡讀那家報紙。」

「是的。因為那是平衡感最優秀的出版社。」

「確實。記者的情感不會流露在文字中,這點太棒了。」

「那種僅專注於將情報傳達給讀者、如冰般淡然的文體,光是閱讀就令人心折。」

之前遇到貝克時,我還覺得他是個對被害者的我執拗地進行審問的討厭警察,沒想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意氣相投了。

「喂——兩位?你們不是在討論要把昆塔斯的臉刊登在報紙上嗎?」

就在我和貝克聊得起勁時,阿巴格內爾潑了冷水。他一定是因為沒法加入話題而鬧彆扭了。沒辦法,只好回到昆塔斯的話題上。

「雖然是我提議的,但如果刊登的似像畫被昆塔斯發現,反而可能讓他提高警覺,產生反效果。我非常懷疑那個野蠻人是否會讀報紙或雜誌。」

殺死研究者,意味著奪走人類至今積累的智慧,以及即將產生的技術。
這絕不是一個有教養的人能做出的事情。

「這個嘛,真的如此嗎?報紙和雜誌的購買層是貴族或具有一定經濟能力的市民,但在目前不清楚昆塔斯社會地位的情況下,下定論還太早。雖然我也想像不出昆塔斯讀報紙的樣子。而且他到底在潛伏處如何維持生計……」

貝克交叉雙臂陷入沉思。

「一定是做日薪勞工吧。」

阿巴格內爾輕快地說道。
距離事件已經過去數個月,對昆塔斯的特定竟然完全沒有進展嗎?

「還沒能縮小嫌疑人範圍嗎?」

「——遺憾的是。因為目標是阿爾庫姆大學舉辦的講演會,我們調查了包括學生在內的大學相關人員,但沒有獲得線索。」

「還有其他能接觸到講演會情報的人嗎?」

「沿著阿爾庫姆街的一家咖啡館似乎刊登了講演會的傳單。著名的學術雜誌上也刊登了情報。為了保險起見,我們雖然在咖啡館進行了詢問,但說到底那場講演會本身並沒有特別保密,要縮小犯人範圍是很困難的。」

「原來如此。那麼迎賓館事件以外的被害者如何?那次大規模殺戮在昆塔斯引起的事件中應該是例外中的例外吧?在那之前,他的手法應該是將四肢切斷後讓對方活著。」

「我們已盡可能詢問了受害的貴族,但大家一致表示不知道被盯上的理由。雖然我覺得他們在隱瞞什麼,但這純屬我的直覺。」

如果貝克的直覺正確,意味著被害者對被盯上的理由有所心覺。然而,如果沒有一個人肯開口,就沒有對策。

果然只能賭在似像畫上了嗎。如果能用監視攝影機追蹤犯人就完全不同了。這種時候更能感受到科學的偉大。以昆塔斯的速度逃離現場,要現行犯逮捕太困難了,頂多隻能用原始的方法追蹤足跡——追蹤足跡?

對了。沒錯。我不是已經掌握了最適合追蹤昆塔斯的技術嗎!

「嗯?怎麼了?」

或許是因為我一邊思考一邊發呆地看著貝克的臉,貝克疑惑地歪了歪頭。

「——或許,我能查出昆塔斯的所在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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