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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話4:雷萬

「打擾啦——送信來囉——」
「您身為宮中警衛,是不是該多注意一下言行舉止是否合乎體統呢?」

 那位狠狠瞪著我的紺髮乳母,似乎是因為我一開始出言挑釁而徹底討厭上我了。
 被她討厭倒是無所謂,但要是她反應太大,老實說我很怕那位第一皇子會使出什麼驚人之舉。

「哈蒂,雷萬交給伊克特處理就行了。比起這個,快讓我看看迪奧拉的來信吧。」

 帶著一臉溫和的微笑、嘴裡卻吐出令人毛骨悚然話語的第一皇子,今年八歲。
 我連忙把盧基烏薩利亞王女的信件交給乳母,識相地退到牆角邊當壁花。
 這才是把損害降到最低的明智之舉。

 伊克特・托托斯那傢伙,總是能用最小限度的動作精準施力,痛得讓人當場動彈不得。
 那已經超越了單純的應付不來,為了人身安全起見,我根本連靠近他都不想靠近。

「嗯……吶,韋爾雷爾,你知道這種藥草嗎?」
「那是在調製魔力回復藥時所使用的原料。一般量產型的藥草成癮性與毒性較強,若是一天飲用超過三瓶以上,有時會導致氣血虧損而昏厥。」

 讀完信件的第一皇子叫來了家庭教師,聊起了大部分行家都知曉的常識。
 話說回來,那位小公主信裡到底都寫了些什麼啊?
 口口聲聲說一見鍾情想要結婚,好歹也寫點甜言蜜語的情話寄過來嘛。

 嘛,雖然要是真寫了那種東西,我也會在交給第一皇子之前先用墨水全部塗黑就是了。

「咦,魔力回復藥會有那種副作用嗎?那麼,這種稀有的藥草是藥效更強、還是成癮毒性較弱呢?」
「是的,正如您所言。盧基烏薩利亞境內有該藥草的野生棲息地,但因為純屬天然採集,數量相當有限。即便如此,考慮到安全性,使用這種藥草製成的藥劑依然極受追捧。」

 信件內容我事前也全都過目過了。
 所以我知道他們現在談論的,是盧基烏薩利亞的學園目前正在摸索人工栽培的稀有藥草。
 雖然我知道,但我一點興趣都沒有啊。
 每次收到這種滿篇學術名詞的信,我都得提前研讀、不懂的還得去查資料,若發現有問題還得逐一塗黑。

 宮中警衛的工作原本是長這樣的嗎?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自己以前塗黑的地方,好像全都被對方掌握得一清二楚似的。
 不,我之前起疑時還特地把交出去的信收回來檢查過,完全沒有被動手腳的痕跡……難道只是我想太多了?

「嗯?喔,你又來送信啦。」
「您好啊。」

 房間裡走進來了一隻紅毛大熊。
 老實說,這隻熊因為清楚自己獸人力量的絕對優勢,下手反而比伊克特・托托斯有分寸得多。
 畢竟曾是軍人出身,多少具備軍人的自制力吧。

「今天挺老實的嘛。已經闖完禍被修理過了嗎?」

 大熊開口詢問,伊克特・托托斯隨即在一旁接話:

「不,是因為亞夏殿下剛才特地交代我要好好盯緊他,他才懂得自我克制罷了。」

 真是有夠諷刺——不過他說的完全是事實。

 侯爵大人那邊也曾叮囑我別把事情做得太過火。
 暗中刺探第一皇子的動向無妨,若套不出情報主動設法引導也行。
 只不過看我每次回去總是帶著一身瘀青暗傷,侯爵大人也不免有些過意不去。

「等收下手信的回信我就走人了,不用招呼我沒關係。」
「今天我想稍微查點資料再寫回信呢。」

 第一皇子看著信件,突然說出了麻煩至極的提案。

「回一句『哎呀真辛苦呢~』不就得了嗎?」

 在我脫口而出敷衍回信即可的瞬間,伊克特・托托斯默默朝我逼近了一步。
 好可怕!

「信裡提到藥草栽培得不太順利嘛。我想查查當地的原生環境、或是前人研究的相關論文。要是寫了些不著邊際的瞎扯也不好嘛。」
「哇啊——殿下還真是認真呢——。雖然跟我無關,但這樣一來,我又得在這座宮殿的兩端來回跑一趟了不是嗎——」

 我一邊提防著伊克特・托托斯,一邊抱怨著自己的辛苦,此時第一皇子轉頭看向我。
 隨後,他帶著滿面春風的微笑宣布:

「既然這樣,那你就留在青之廳等我寫完吧。跟伊克特還有赫爾柯夫一起。」
「非常抱歉!屬下剛才多嘴失言了!拜託千萬不要讓他們兩個一起陪我!」

 這個小鬼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他絕對是算準了我最害怕什麼才故意這麼說的吧!?

「真是個不利於亞夏大人教育的壞榜樣。就不能換別人來送信嗎?」
「哈蒂,反面教材也是很有價值的喔,看著他就能客觀警惕自己千萬不能變成那樣,所以也不全都是壞處啦。」

 說得還真是不留情面呢。
 雖然我也完全沒有要改的意思就是了!乾脆就這樣一路黑到底吧!

「反正那個難題盧基烏薩利亞鑽研了那麼多年都沒解決,事到如今您也給不出什麼好建議吧。那位小公主也純粹只是參觀藥草園時順筆一提罷了。」
「好啦好啦。要是你那麼討厭來回奔波,等你能替我安排直接前往斯特拉提格侯爵那裡的通行手續之後再說吧。」

 居然又吐出了更加駭人的危險發言!?
 就這樣,我連一句話都回不上來,便被直接轟了出來。

「——事情就是這樣,今天雖然沒有掛彩負傷,但也沒刺探到什麼有價值的情報呢。」

 向斯特拉提格侯爵大人稟報完畢後,我在臉龐兩側攤開雙手聳了聳肩。

「求知慾旺盛倒也不是什麼值得責備的事。只是,他真的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嗎?」
「完全沒有呢。明明因為尤拉希昂公爵的算計成功調離了乳母、促成了再婚,他卻連一點消沉鬱悶的樣子都沒有。」

 這次因為宮中有人提議將帝室領地交由第一皇子治理,引發了尤拉希昂公爵的警惕與反制。
 在這之中唯一奏效的手段,便只有藉由再婚將乳母調離而已。
 大概是因為乳母出身的子爵家依附於尤拉希昂公爵派系,公爵精心挑選了一位彼此互有好感的對象,順利敲定了婚事。

 雖然結果成功削弱了第一皇子身邊本就稀少的親信人數,但當事人明知幕後充斥著政治算計,卻依舊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乳母本就是他的至親血肉,平日裡對他也極為關懷備至。對於形同親生母親般的存在被奪走,本以為他至少會大鬧一場或是性情大變才對……」

 連侯爵大人也不解地歪著頭沉思。

「要是換作只有母親撫養長大的我來說,因為再婚連母親都要離開身邊,那簡直就跟被徹底拋棄沒兩樣呢。」
「……確實如此。然而,第一皇子身上卻完全看不出半點那種痕跡嗎?」
「嘛,拿我來跟他比較或許不太合適就是了。」

 我小時候可是個徹頭徹尾的混世魔王,瞧不起大人、把同齡的孩子打得哇哇大哭。
 說實話,比起當年的我,第一皇子簡直就是品行端正到無可挑剔的模範好孩子。

「啊,難道他是為了不被身邊的人討厭拋棄,所以過度偽裝成乖孩子,以至於連挽留的話都說不出口?」
「若真能做到不露半點破綻,那已經不能稱之為『偽裝成乖孩子』,而是掌握了足以媲美成年人的極致情緒控制力了吧?」

 侯爵大人顯得有些無法釋懷。
 這麼說來,大貴族家的孩子全都是這副德行嗎?

 我出生於盧基烏薩利亞,母親在王城裡做著包吃包住的雜役僕人。
 在盧基烏薩利亞,王國會將寡婦或因丈夫出外打工而孤身一人的家庭集中安置在王城周邊並介紹工作。
 因此我身邊雖然有很多同齡的孩子,但單親未婚媽媽的家庭就只有我家一戶。
 因為討厭被周圍的人嘲笑和看扁,所以才變得充滿攻擊性——這點現在的我十分明白。
 回想起來,對早已過世的母親真是充滿了愧疚與歉意。

 不過,當時的孩子裡也確實有著擅長「扮演乖孩子」的傢伙。
 死死壓抑著抗拒與委屈,欺騙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大局之舉。
 連自己都分不清內心真實的感受,在外人看來自然更不可能輕易分辨得出來。

「雷萬,依你看來,第一皇子執意維持這份通信,是否懷有某種政治圖謀?」

 侯爵大人轉移了話題。

「殿下本人是說單純覺得很有趣啦。不過老實說,我可完全沒把握能看透第一皇子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這點我也深有同感。」

 即便如此依然無法置之不理,全都是為了避免重要的祖國盧基烏薩利亞因為被第一皇子牽連而遭受無妄之災。
 若非如此,我們早就放任不管了。

「我們到底為什麼會陷得這麼深呢?」
「……少廢話。」

 我們兩人不約而同地長長嘆了一口氣。

 我對第一皇子的最初印象是「詭異」。
 雖然隨著幾次打交道下來,那種感覺稍微沖淡了些,但偶爾依然能感受到那股難以言喻的異樣感。
 那種彷彿在面對某種截然不同的異質生物般的氣息,到底是什麼?
 難道是因為他從根本上就蔑視著我們所賦予意義與價值的世俗權謀,那種無法相容的價值觀才轉化成了我心中的排斥感嗎?

「雖然很麻煩,但今後還是繼續拜託你了。」
「謹遵您的吩咐。」

 我甩開腦中那些毫無邊際的雜念,帶著宛如演戲般的誇張姿態行了個屈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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