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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話：初訪帝都4

當我們前去拜訪那位負責經銷酒品的商人時，出現在眼前的竟是一位名叫莫莉、擁有龍人與海人族混血血統的女性。


我總算完全明白赫爾柯夫每次為何都那麼頭痛了。
所謂死纏爛打要求增產可不是什麼誇張的修辭比喻，而是字面意義上的直接撲上來死抓著不放啊。


「赫爾柯夫，讓我來跟她談吧。」


我伸手掀開了罩在頭上的兜帽。


「怎麼啦？小弟弟，你是打算買酒送給爸爸當禮物嗎？」
「啊，這提議聽起來挺不錯的呢。不過我可沒把握能編出合理解釋這酒是怎麼弄到手的藉口，所以還是等下次吧。」
「這樣啊…………等等，赫利，你到底從哪裡拐來了這麼一位貴氣的小少爺啊？」


剛才那短短幾句對話，到底是怎麼看出我是上流階級出身的啊？


「這是我以前部隊同僚的孩子啦。只是看他有求於我稍微幫個忙而已，我可沒強迫他做任何事啊。」
「不好意思打擾您工作了。不過，能請您稍微撥出一點時間聽我說嗎？」
「哎呀呀，真是個懂事有教養的好孩子呢。跟在赫利身邊實在顯得太文雅端莊了。想必是令尊夫人的家教非常嚴格優秀吧？」
「這全多虧了家庭教師與乳母的悉心教導呢。」
「哎呀……果然是名門大戶的小少爺呢…………」


啊，原來如此。
在尋常平民家庭裡，家庭教師本就是極其罕見的存在，若非家境富裕根本不可能僱得起。


再加上提到要買酒送給父親這點，畢竟送禮用的酒品屬於昂貴的嗜好品，光是能對答如流這一點，就足以讓人輕易推測出我的生活背景了。


看來如果漫無目的地閒聊下去，身分遲早會徹底露餡呢。
好，既然是偷溜出來的、時間本就所剩不多，那就單刀直入切入正題吧。


「請您過目一下這個。」


我遞出了事先準備好的筆記便箋。
接過紙條的莫莉，臉上原本掛著的親切微笑瞬間徹底凝固了。


「那是出自我手的配方。針對目前批發給您的那款酒，在香氣提煉與口感順滑度上都做了進一步的改良。」


看著宛如石化般一動也不動的莫莉，赫爾柯夫重重地嘆了一大口氣，隨後用那隻毛茸茸的巨大熊掌用力拍了拍莫莉的肩膀。


「喂，回魂啦。這就是殘酷的現實。這也是妳成天吵著問俺為什麼沒辦法增產的真正答案。」


莫莉宛如生鏽的鉸鏈門一般，動作僵硬生澀地將視線從紙條緩緩移向我。


「這個……汀克，真的是你親手做出來的？」
「是的。因為我自己不懂得品酒，所以才拜託赫爾柯夫幫忙尋找銷路。赫爾柯夫純粹只是好心協助我籌措資金而已，所以就算您再怎麼催促他增產，他也根本無能為力喔。」


莫莉依舊維持著僵硬遲緩的動作，轉頭望向赫爾柯夫。


「唔——俺再稍微補充一點好了。汀克這小子呢，家裡的情況稍微有點複雜。他的父親再婚之後，那邊生下了新的兒子；生母早就過世了，而繼母那邊的娘家勢力又極為龐大。」


喂喂，你怎麼突然爆出這麼驚天動地的背景設定啊。


「也就是說……這孩子是預見了自己遲早會被逐出家門，所以才從現在就開始自謀生路籌措盤纏嗎？這麼小的年紀就……？啊，原來如此，所以才提到繼母娘家的權勢啊。對那些大人來說，犧牲拋棄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反而更有利可圖呢。」


莫莉也用極度一針見血且毫無修飾的語氣感嘆道。
不過，或許這正是他們兩人脾氣相投的共同點吧。


只是莫莉手叉著腰，臉上浮現出極為沉痛的神情。
難道是因為在意我是個孩子嗎？
不，不管是同情還是什麼，乾脆趁現在把這份情緒轉化為主導談判的契機吧。


「因此，我想提出一個提案。我雖然急需籌措資金，但受限於環境，無法在瞞著家人的情況下製造出更多數量的酒；而您剛才宣稱，即便貨量是現在的一百倍，您也有絕對的自信能全數售罄。」


面對我的確認，莫莉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但並未出言打斷。


「基底的原料酒是由莫莉您負責供應的，這代表您擁有足以調度百倍原料的雄厚資本。既然如此，我有獨門的創意技術，而您擁有渴望商品的強大魄力。」


隨著我的話語，莫莉臉上的神情開始產生了微妙的轉變。
那副神情已不再是看著一個被父母拋棄的可憐孤兒；
取而代之的，是面向商場對手時所展現出的、甚至帶有一絲冷徹的審視與盤算目光。


「要進行生產，只需要足夠的空間與相應的器材。只要將那些器材大型化、由您來一手建立起量產體系，如此一來便能如您所願實現大規模增產。而作為回報，我只需抽取提供技術創意的相應分紅。這筆交易對您來說應該不壞吧？」
「那種好事，必須建立在『成功』的前提下才算得上是划算的交易呢。首先，要將製造那種極高純度酒類的精密設備大型化？換言之，就是必須從零開始研發目前世上根本不存在的全新設備對吧？你到底明不明白這需要投入多少資金與時間啊？」


赫爾柯夫正打算開口插話，我隨即抬起一隻手制止了他。


「如果能在一年之內研發成功，那就足以證明您的商業手腕確實非同凡響了呢。」
「哎呀，你這小鬼難道很了解龍人那種不服輸的倔脾氣嗎？只可惜要讓你失望了，我骨子裡終究是個商人。光憑區區幾句激將法，可沒辦法讓我把白花花的銀子往水裡砸喔。」


莫莉伸手撥了撥長髮。


「我剛才之所以敢誇口說一定能賣出去，純粹是因為現在市面上已經有現成的樣品流通啊。趁著現在話題正熱才賣得動。要是拖上整整一年，話題的保鮮期早就徹底過期了。到時候市面上早就充斥著粗製濫造的仿冒品，就算一年後真的成功量產，也絕對不可能再賣得像現在這麼火爆了。」


接著，莫莉又陸續指出了好幾項潛在問題。
要打造世上不存在的新型機器，必須經過反覆的運轉測試與調校。
這絕非一年半載就能搞定的工程，而且光是要尋找具備相應工藝的優秀工匠就得費盡周折。
由於我完全沒有工匠的人脈管道，這項重擔勢必全數壓在莫莉一人身上，負擔實在過於懸殊。
退一步說，就算運氣極佳順利研發出能正常運轉的設備，後續釀酒所需的人力與廠地也同樣全得仰賴莫莉調配。
一旦項目失敗，所有的巨額債務都將由莫莉一人獨自承擔，這根本稱不上是什麼誘人的好買賣。


存在的阻礙實在太多了。


「雖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用什麼手法製作的，但規模肯定非常微小吧？既然如此，直接召集人手用現有的常規設備依樣畫葫蘆，反而還實際得多呢。為什麼偏偏要堅持從零開始搞大型化？難道你是覺得那樣才能抽更多技術專利費嗎？」
「這確實是考量之一，也是為了我將來長遠的資金籌措著想。」
「哎呀，倒是挺誠實的嘛。懂得精打細算利益得失倒是不壞。而且……看你的樣子，原因似乎還不僅僅如此呢？」
「是的，這也是出於顧及您商行未來的品牌形象所做的考量。」


聽完我的話，莫莉臉上露出了困惑不解的神情。
反倒是一旁的赫爾柯夫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這是什麼意思啊，赫利？」
「啊……呃……嘛，要是知道了真正的製作方法，尋常人確實很難不產生排斥心理呢。」


見赫爾柯夫語焉不詳，莫莉轉而將探詢的目光投向了我。


「實不相瞞，那款酒其實是利用鍊金術製作出來的。」
「…………哈啊？」
「正是利用那門總是與欺詐、騙術以及誇大不實等負面印象如影隨形的鍊金術所製作而成的。」


當我再次清晰重申了一遍後，莫莉頓時痛苦地抱住了腦袋。


「等等……難不成那玩意兒其實是有毒的嗎！？」
「啊，妳的直覺竟然是往那邊猜啊？」
「喂、汀、汀克，你好好跟她解釋清楚啦。莫莉妳也別動不動就往極端的地方想好不好，鍊金術裡頭不也本來就有『藥酒』這種東西存在嗎？」


聽到赫爾柯夫出聲調解，莫莉從披散的白髮間抬起頭望向那張熊臉。


「所謂的藥酒……不就是那種又臭又苦……加了藥草的…………」


莫莉似乎猛然意識到了什麼，連忙低頭重新端詳起我剛才遞給她的筆記。


「沒錯，這是在進行鍊金術所需的酒精提純步驟時，順帶將氣味與口感進行風味調和後的產物。」


莫莉反覆拿著筆記與我互相對照打量。
隨後，她重重地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赫爾柯夫隊長，你到底給這孩子灌輸了什麼歪腦筋啊？」
「令人恐懼的是，汀克這小子打從一開始本性就是這副模樣啊。所以他才不會委屈自己硬留在那個家裡，年紀輕輕就看透了大人根本靠不住，早早開始自己替自己籌劃未來的盤纏啦。」


總覺得這評價聽起來稍微有點過分呢。


「我其實並不討厭現在的生活環境喔。畢竟把鍊金術當成個人愛好也不會挨罵嘛。」
「那是因為你早就被家裡放任不管了吧！而且你之所以把它當愛好，也是因為看準了這樣做大人才不會隨便插手干涉對吧？」
「我是真的覺得這門學問非常有趣啦！」


赫爾柯夫投來了半信半疑的狐疑目光。


我沒去理會他，轉而看向莫莉繼續推進商談。


「那麼，如果真能建立起專屬的生產設施，我們就完全不必理會外界的風評流言，純粹以配方本身的品質決勝負即可。更好的升級配方我手頭上已經有了，而且最初那批試作酒品的客群名單目前全掌握在您的手中。既然如此，我們大可以全新升級的配方推出真正的旗艦商品，並以此為起點打造專屬的高端品牌；同時持續少量供應最初的經典款以昭示正統地位。在必要的情況下，請將目前市面上流通的這批酒當作前期的宣傳樣品即可。」


這是我深知無法一蹴而就實現量產後所推導出的最佳策略。
既然商品本身具備極佳的賣相，與其拿當初一時興起隨手調配的粗糙配方去硬拼，不如拿出更完善的頂級配方去開拓市場。
以此為契機確立全新的品牌形象、從基底穩紮穩打重新佈局，在商業規劃上反而更能避免後續的崩盤與風險。


現在剩下的問題，就在於莫莉的商行是否具備支撐這項長遠佈局的雄厚財力；
以及身為掌舵者的她，是否擁有毅然踏入全新事業領域的冒險勇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