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1454hs/36/ 閒話6:迪奧拉 七歲那年,我在一座罕見而美麗的庭園中,陷入了一見鍾情。 那是位黑髮輕輕搖曳、身形嬌小的人。 他臉上總是掛著微笑,體貼入微,認真傾聽我的話語。 最重要的是,他替我解開了那些我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煩惱與不滿。 我想和如此聰慧的人多說說話,想更多地陪伴在他身邊。 我真切地感受到,這份心意就是戀慕。 「呵呵,哎呀……」 「哎呀,迪奧拉。你看起來很開心呢,也說給我聽聽吧。這次殿下又寫了些什麼呢?」 母親走了過來,靠近我坐著的沙發。 我連回房間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就在交誼廳裡迫不及待地展開了期盼已久的信件。 一年前,出於對亞夏大人的思慕,我曾希望能與他成婚,但對方是外國、而且國力更在我們之上的帝國皇子。 我聽侍女們私下談論過,憑我的期望根本不可能定下婚約,如今能夠獲准通信,就已經是非常特殊的待遇了。 在帝室之中,與異性互通書信是如此特別的事情嗎? 我和亞夏大人能夠通信一事,甚至連父母親都感到十分驚訝。 「是的,信上說帝都的湖裡有一種比人還要巨大的魚類魔物。而且長著宛如尖銳利劍般的鼻子。雖然巨大到足以將亞夏大人整個人吞下,但獸人先生卻能一擊將牠討伐呢。」 信中經常寫著宛如冒險故事般的奇聞軼事。 有聽來的故事、圖鑑上看來的知識、某人的遊記、或是帝室流傳書籍中記載的逸聞等等,包羅萬象。 我自己既然出生在被稱為學園王國的王室,閱讀便是被硬性規定的義務。 但即便如此,我的博學程度依然遠不及亞夏大人。 那是位勤勉之人,而且從不誇耀自己的學識,遇到不懂的事情也會坦率承認自己不懂,是一位心性無比純真正直的人。 「哼!隨便胡謅的罷了。帝都那種地方怎麼可能會有魔物。一下子就被騙了,小孩子就是這樣。」 哥哥突然插進了我和母親的對話,語氣中只有一味的否定。 「阿德爾,若要否定,請拿出條理與邏輯來。至少在帝都的水域裡,確實棲息著野生的魔物。」 母親自然開口規勸,但哥哥卻連不服氣的神色都毫不掩飾。 自從遇見亞夏大人之後,我才意識到這位哥哥其實很討厭我。 哥哥曾對我說「女人少在那裡賣弄知識」,然而亞夏大人卻說「無論男女都沒有差別」,說出了完全切中要害的道理,以此為契機我才發覺了這點。 「兄長大人,請不要打斷別人的話。這樣太失禮了。」 「妳說什麼?區區一個妹妹,少用那種了不起的口氣命令我。」 「阿德爾。迪奧拉說得沒錯。要加入對話,先打聲招呼是基本的禮貌。平時不注意的話,是無法養成習慣的。」 再次被母親訓斥後,哥哥狠狠瞪著我,彷彿一切都是我的錯。 但實際上,他像這樣打擾別人談話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據我所知,他對其他貴族子弟也是這副態度。 況且都已經十三歲了還是這副德性,著實令人對他即將進入學園感到擔憂。 因此母親最近也多次規勸他。 「就是因為妳總是這樣處處針對我,迪奧拉才會得意忘形啦。全都是妳太寵她了。」 「阿德爾……現在不是在討論迪奧拉的事,而是在說你的行為。」 「隨便妳啦!哼!」 根本就一點也不好,哥哥不僅不承認自己的過錯,也沒有絲毫改過的打算。 母親也面露難色,似乎在猶豫是否該繼續說下去。 「把別人代筆的信吹捧成那樣還被騙得團團轉,真是愚蠢透頂!」 「亞夏大人是位非常優秀出色的人!」 面對他那宛如敗犬吠叫般的難聽話語,聽他詆毀亞夏大人,我也忍無可忍地反駁。 但哥哥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露出了令人不舒服的嘲笑。 「怎麼可能。妳難道不知道第一皇子滿身惡評、是個無能之輩嗎?」 「傳聞終究只是傳聞。您難道忘了方才母親說過的話嗎?否定要有條理。兄長大人太過武斷了。」 「我看是妳自己被蒙蔽了雙眼吧!」 他立刻大吼大叫試圖壓制對方,但這根本無法反駁他自己的武斷。 因為哥哥以前就曾搶走亞夏大人寫給我的信讀過。 當時他看不懂信中的內容,便武斷地認定這是代筆、是別人寫的,並且一直對此深信不疑。 「不對,從通信一開始筆跡就始終如一。更何況內容中絲毫沒有他人思維介入的矛盾或偏差。這全都是由同一個人所寫的文章。」 「那只是從一開始就是別人寫的罷了!第一皇子就是個沒用的廢物皇子。又蠢又遲鈍、性格惡劣,還是個企圖殺害弟弟的凶殘……」 「住口。」 母親嚴厲地打斷了哥哥的話。 「阿德爾,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大家都是這麼說的啊。」 「不能憑『大家』這種不確定的情報就妄下定論。若要治理盧基烏薩利亞這個國家,傾聽他人的意見固然重要,但若是不加思索地全盤相信又能成何體統?你必須正確地明辨是非曲直才行。」 哥哥又被母親說教了一番。 然後他又瞪了我一眼,彷彿錯全在我。 這位哥哥總是這樣。 重複了這麼多次同樣的事,為什麼就不懂得反省自己的言行呢? 「怎麼回事?」 父親面色嚴肅地現身,大概是因為兄長大人的喧鬧聲吧。 「帝國的第一皇子是個不成材的廢物,這不是誰都知道的事嗎!?」 他果然還是完全沒搞懂。 在我與母親向身為國王的父親行禮的期間,他未經允許便扯開嗓門大喊。 正因為父親身為人父一直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哥哥才會連基本的禮儀都不放在眼裡。 「待會兒得好好談談了呢。」 母親嘆了一口氣。 想必這次連父親也會對他的禮儀投以更嚴格的審視目光吧。 而父親本人,聽到兄長大人這番話後也皺起了眉頭。 「誰都指的是誰?那種大不敬的話到底是誰說的?」 「就是大家啊。明明是個妄圖暗殺皇弟、對帝位貪得無厭的皇子,卻連一項成果都拿不出來,只會去學鍊金術那種騙子的伎倆……」 「阿德爾。」 哥哥完全沒察覺父親的怒火,只顧著滔滔不絕地宣洩自己的情緒,直到此時才終於閉上了嘴。 「無論是第二皇子殿下,還是其下的皇子殿下,所謂的暗殺根本是子虛烏有。」 雖然父親用叮嚀開導的語氣說著,但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若真有那種事,我和亞夏大人根本不可能通信;假如有這種事卻還能通信,那就等於斷定帝國是個對大逆不道坐視不管的無能之國。 連我都明白這種話絕不能大聲宣揚。 更何況所謂的「大家」,正如母親所言是不確切的風聲,甚至是流言蜚語的產物。 我想哥哥應該也學過王室成員絕不能輕率開口妄議這種事才對。 「你打算把自己當成小孩子到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什麼話,你應該要有分寸與判斷力。首先,在把浮上心頭的話說出口之前,先在心裡數到十。然後好好斟酌這句話是否真的該說出口。」 「要是沉默那麼久,反而會被當成傻瓜的。」 「說出口的話就收不回來了。與其失言,不如以沉默做出明智的判斷。」 對於父親的訓誡,哥哥似乎依然滿臉不服氣。 為什麼被罵的當事人兄長大人,反而不如在一旁看著的我看得明白呢? 「再說了,你十歲才學會的事情,迪奧拉七歲就已經融會貫通了。面對能與這樣的迪奧拉平等論辯的第一皇子殿下,你竟然好意思說他不中用?」 「那是因為有大人代筆,根本不是第一皇子自己寫的!」 父親帶著失望深深嘆了一口氣。 「你還在說這個?因為你一直嚷嚷,我可是特地去確認過了。史特拉提格侯爵說過,他派部下去看過第一皇子殿下親筆回信的模樣。寄給迪奧拉的信,確實是第一皇子殿下親手寫的無誤。」 沒想到父親竟然去做了這種查證。 帝國的史特拉提格侯爵是祖母的侄子,也是幫我們牽線通信的人。 聽說他與父親也是朋友關係,沒想到竟然為我們做到了這個地步。 結果兄長大人被父親狠狠訓斥了一頓,趕回了房間。 在得到許可之前不得踏出房間一步──也就是犯錯的禁足懲罰。 「你什麼時候去查的?難不成你也曾懷疑過這不是殿下親筆所寫嗎?」 「不、那個……畢竟那邊有綠尾巴的那位在嘛。難免會想……是不是有可能……。而且迪奧拉是貨真價實的才女,能與我女兒並駕齊驅的奇才,真有那麼容易出現嗎,對吧?」 父親被母親逼問著,支支吾吾地找著藉口。 只要親自交談過,就能明白亞夏大人的聰慧,沒有這個機會實在太可惜了。 無論是父母親,還是只憑成見拒絕理解的兄長大人,只要能與亞夏大人暢談一番,一定就能明白的。 我想念著遙遠的帝都,伴隨著心中的不甘,緊緊抱住了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