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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話15:皇帝

 在私室之中,燈火幾乎盡數熄滅,我抱著頭陷入深深的自責。


 身為大帝國的皇帝,這副模樣著實窩囊;但身為一名父親,像我這般無能的傢伙恐怕也世所罕見吧。


「陛下……那個,真的很對不起。」


 身為妻子的菈米妮亞低頭向我道歉。
 這位身為公爵千金、從小受到的照料想必遠比身為伯爵家三男長大的我還要無微不至的女子,如今正為了娘家的所作所為,以及我的兒子亞夏親自做出的殘酷決斷而向我謝罪。


 我從深陷其中的沙發上抬起頭來,向菈米妮亞伸出了手。
 菈米妮亞握住我的手,順勢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這不是妳該道歉的事。錯不在妳……真的不是妳的錯,但……那是真的嗎?」


 我忍不住開口問道。


 亞夏接受了出征的提議,甚至反過來告訴我可以將此化為武器。
 就算說他精明、聰慧,但他終究只是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啊。
 沒能讓他像個普通孩子那樣無憂無慮地生活,身為父母,看著他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心中的罪惡感反而越發加劇。


 而就在這時,菈米妮亞從她土生土長的公爵家帶回了一條傳聞。


「是的……聽說他們得知我們正計劃帶著亞夏一起進行家族旅行……為了阻止這件事,才想出了將他調離帝都的企圖……」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我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
 自幼備受呵護的菈米妮亞嚇得身子微微一顫。


「啊……抱歉。」
「不,陛下的憤怒是理所當然的。我也覺得……自己實在太丟臉了……」


 眼中泛著淚光的菈米妮亞性格向來溫柔。
 表面上她能恪守公爵千金的教養舉止得體,但一旦卸下防備就會變成這副模樣。


 這與我當年在伯爵家迎娶的亡妻截然不同。
 那位性格文靜、懂得恪守分寸退居身後,且凡事皆能自我消化的女子。


「亞夏的性格……或許很像他的生母吧。」
「我聽說那位也是一位非常聰慧之人。」
「是啊,她很機敏。但只要我不主動開口,她便什麼都不說,自己默默將一切收拾妥當。……如今回想起來,我真希望她當年能多依賴我一點啊。」


 但這絕不代表她生性冷漠。
 在那個被父親和兄長無視、與母親保持著距離的家庭中長大的我,就算她從不多言,我也能真切感受到她始終注視著我、試圖理解我的那份心意。


 亞夏也是如此。
 他心裡肯定是把我當成父親看待的。
 但在此之上,面對身為皇帝的我,他從不踰矩、恪守分寸,自己的事情全都自己下定決心並親自解決。


「明明……不用連這種地方都這麼像的啊。」
「……想必,心中充滿了無盡的遺憾吧。」


 菈米妮亞帶著不安顫抖的聲音,想必是想到了自己若是留下孩子撒手人寰的情景吧。
 身邊還有個才一歲大的小女兒。
 若是現在遭遇不測,那孩子就會變得跟亞夏一樣,成了連母親容貌都不記得的孩子了。


「我……究竟能為亞夏做些什麼呢?」
「陛下……」


 至今為止我什麼都沒能為他做。
 亞夏不僅沒有責怪我,甚至還鼓勵我身為皇帝要壯大自身的力量。
 然而,得知原本想讓亞夏高興的計劃竟然被惡意利用,我除了懊悔地抱頭苦惱之外竟無計可施。


「以前聽赫爾柯夫他們說,亞夏曾表示就算沒有他,我們自己去離宮度假也無妨……我想著若是現在的話,或許就能一家人一起去了……」
「那是……因為我過去……真的很對不起。」


 以前出於對亞夏的戒備,菈米妮亞拒絕了全家一同出遊。
 正因如此,如今才提出了全家旅行的構想,並著手進行規劃。


 至今為止亞夏都默默忍耐了下來。
 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絕無覬覦帝位之心。
 然而,他們竟然使出將十一歲的孩子派往前線這種荒謬透頂的手段,企圖連他的存在本身都徹底抹除。


「亞夏雖然說要利用這個局勢,但我……終究無法完全釋懷。」
「是的,雖然我明白這是正確的做法,但這樣一來亞夏未免也太苦了……」


 身為皇帝,我很清楚應該利用這個局面。
 在此基礎上壯大力量,確保以後絕不再發生同樣的事情。


 但唯有藉由犧牲孩子才能換取權力,這種無能為力感只會更加劇烈。
 無論身為皇帝還是身為父親,這樣做真的對嗎?
 雖然這麼想,但我卻想不出比亞夏所提議的更好的活用法與解決之道。


「亞夏雖然說一定會回來,但究竟要等到何時呢?不……一年左右就把他召回如何?」
「說得也是呢,但這恐怕也會遭到阻撓。必須要有正當的理由才行……啊,若是藉由準備進入盧基烏薩利亞王國的學園就讀,您覺得如何呢?」
「啊啊,對了!還有這個辦法。」


 現在十一歲,一年後就是十二歲。
 回來後留出一年的準備時間,正好就是十四歲入學的時期。


「問題在於,如何防備在那之前來自各方的干擾嗎?」


 這麼一想,亞夏叮囑我藉這次機會從公爵們手中爭取讓步,確實派上了大用場。
 至今為止盧凱奧斯公爵慣用的伎倆我很清楚。
 那就是用繁重的政務將我徹底困住,使我動彈不得。
 尤拉席昂公爵那邊也大同小異,四處疏通關係企圖拖延進程。


 此外還有從中扯後腿的派閥、見風使舵的派閥。
 還有那些平時按兵不動、但一旦自身權限受損就會跳出來反對的人,絕非只要盯著兩位公爵就行了。
 但是,若不先壓制住這兩位公爵,一切都無從談起。


「對亞夏入學反彈最激烈的,比起我父親,恐怕會是尤拉席昂公爵吧。他的公子與亞夏同齡,必定極其介意入學時的受矚目程度與待遇差距。既然如此,他打從一開始就一定會全力阻止亞夏入學。」


 菈米妮亞遠比我更熟悉上流階層,也摸透了他們的性情。
 那是身為公爵千金在社交界周旋所具備的教養,正是我所欠缺的。


 對亞夏橫加阻撓這點,就算是盧凱奧斯公爵我也絕不饒恕。
 但是,一想到將眼前這位妻子撫養長大並許配給我的也是盧凱奧斯公爵,心中便百感交集。


「這樣好嗎?妳又會挨令尊的訓斥的。」
「……這樣反而讓我覺得自己是在贖罪呢。」


 菈米妮亞垂下眼簾,用低沉的聲音回答。


「在得知亞夏過去的生活境遇時,我感到無比震驚。而在明白那甚至還不是全部之後,我甚至為自己的罪孽深重感到一陣暈眩。」


 亞夏連生母的容貌都不知曉,只是默默承受著一切,即便如此依然得不到回報。


「可是,他卻帶著滿面笑容將孩子們視為親弟弟……那孩子,到底有沒有任性撒過嬌呢?他是那麼好的孩子,正因如此,我總是忍不住將他與泰利他們作比較。我想……他會不會連如何撒嬌都不知道就這麼長大了呢……」


 這一點,我也曾想過。
 泰利、瓦內爾和菲爾一有什麼事就會滿懷驕傲地跑來向我報告,而亞夏卻選擇了保持沉默。


 得到父母的誇獎、向父母炫耀誇耀。
 直到最近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竟然連這點微小的幸福都沒能給予那個孩子,我真是個不稱職的父親。


「菈米妮亞,與其說是贖罪……妳能和我一起想想,我們究竟還能為亞夏做些什麼嗎?」
「真的可以嗎?我當初……拒絕成為亞夏的母親。」
「但妳依舊是我的妻子。身為父親我有太多不周之處,拜託妳,告訴我究竟還能為亞夏做些什麼吧。」


 感到後悔的我也一樣。
 自以為盡到了父親的職責卻什麼都沒做到的我,說不定更加罪無可赦。


 菈米妮亞抬頭看著我,猶豫片刻後點了點頭。


「那麼,等亞夏平安歸來之際,這一次我們一定要全家一起去旅行。我們必須向父親表明,若是繼續阻撓我們只會讓我們態度更加強硬、變得更難以駕馭;這樣一來,他轉而採取懷柔策略的可能性才會提高。」
「這樣啊……以往只是排擠亞夏,如今卻演變成了企圖排除。確實應該先扭轉這個方向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


 菈米妮亞停頓了一下,隨後垂下眼簾。


「若是那位溫柔的亞夏,我相信他一定會為家族旅行感到高興的。」
「……是啊,啊啊,妳說得對。」


 身為皇帝獲取力量,身為父親成為抵擋公爵算計的堅實盾牌。
 但最根本、最重要的,是希望能讓亞夏感到快樂。
 這才是最本質、最重要的事情。


「謝謝妳,菈米妮亞。」
「不……我明明還什麼都沒做……」


 當我擁抱住小我十歲的妻子時,看見了她宛如少女般泛紅的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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