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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話29:亞夏

從盧基烏薩利亞返回帝都的馬車上,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你們兩位會在這裡啊?」
「哎呀,需要老朽從頭再解釋一遍嗎?那麼…………」


 馬車內部,正對面的座位上坐著泰斯塔,旁邊則是一臉歉疚的諾伊安。


 坐在我身旁的伊克特也就罷了,原本應該同乘的赫爾柯夫與諾瑪莉奧拉卻不見蹤影。


「我已經聽說了喔。你們親自去向他們兩人交涉,在對方極度不情願的情況下死纏爛打,硬是讓他們把位子讓給了你們。」


 而且我還聽說,他們提出的理由,是拿昨天在途經的城鎮投宿時,與我熱烈暢聊鍊金術話題一事作為藉口。


(因為我至今為止一直沒有能深入暢聊鍊金術的對象,雖然能理解他們兩人是在替我著想……不過這個頑固老爺子,還真是精明老練啊。)
(昨晚最後的話題,是有關現存鍊金術技術的種類。若要繼續該話題,由於在座無人精通調香師之領域,建議更換其他話題。)


 在一旁聽得一清二楚的賽菲拉,冷不防給出了一項建議。


 昨晚確實聊到了香水說不定也是鍊金術的分支,但我實際上並不知道調香到底該如何進行。
 泰斯塔只說曾看過妻子請過一次調香師,諾伊安的情況也差不多。
 換言之,他們似乎也只知道將已經提煉好的成分進行混合的工序而已。


「嘛,反正路途還很漫長,這樣也無所謂啦。正好我也有想問的事情。」
「哦哦,請儘管問。只要是老朽這把老骨頭能回答的範圍內。」


 哇啊,笑得一臉燦爛啊。
 我又不是要跟他聊鍊金術的話題。


「為什麼你們會踩進封印圖書館那座看似藏寶庫的地方的陷阱裡啊?明明那麼顯而易見。」


 話音剛落,諾伊安頓時移開了視線,泰斯塔則陷入了沉思。


「…………原來如此。第一皇子殿下,您是否知曉『考古學』這門學問呢?」
「聽倒是聽過。」


 在前世也是存在的學問呢。
 回想起來,前世在首都進行大規模都市更新時,好像也曾因為挖出了繩文或彌生時代的文物而導致工程停工呢。


 另外比較著名的就是埃及的金字塔,以及出土圖坦卡門的帝王谷。
 那種大概比較接近泰斯塔他們所做的事吧?


「真不愧是博學多聞的殿下。即便是在貴族之中,不知考古學為何物之人亦不在少數;甚至有人將其斥為純粹的挖土泥戲,連學問都不予承認。」


 嗯,就我聽到的而言,斯特拉泰格侯爵也是帶著一種「老人家打發時間的消遣」的語氣在談論這件事呢。
 原來如此,世人普遍對考古學缺乏理解啊。


「也就是說,會踩進陷阱是因為考古學的緣故?」


 仔細想想,金字塔裡面的陪葬品也是會被取出來的呢。
 然後帶回研究室之類的地方進行深入調查。


「難不成,你們是因為想要調查而伸手去摸,結果就踩中陷阱了嗎?」
「正是如此。哎呀呀,經您這麼一說,那確實是不折不扣的陷阱。然而,面對保存狀態極為完好的八百年前文物就那樣隨意擺放在眼前,實在是令人按捺不住…………」
「我們當時也為了進行記錄與標記而手忙腳亂地做準備,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


 看來泰斯塔與諾伊安也早已深知那在當時是多麼嚴重的失誤了。
 事到如今再挖苦這點也沒什麼意義,於是我進一步詢問了自己在意的事。


「所謂的記錄和標記,果然是為了帶回去調查嗎?具體是要調查些什麼?」


 見我表現出興趣,泰斯塔與諾伊安的雙眼頓時亮了起來。


「學術價值最高的,終究還是貨幣了呢。透過上面鑄造的文字與圖案,便能得知那個時代究竟將什麼視為至關重要。」
「只要有那麼龐大的數量,還能從保存狀況較差的物品中挑選出來進行熔毀,用於精細分析金屬成分的研究之中呢。」


 看來由於歷經了八百年的歲月,現存的實物似乎極為罕見。
 因為一旦發行新貨幣,舊貨幣就會被回收、熔毀而消失無蹤。
 再加上曾爆發黑狗病這場席捲世界的危機,導致那段時期的前後紀錄大多語焉不詳、殘缺不全。


 若是像帝國那樣人才、技術與資金一應俱全的國家,或許還能保留下相應的紀錄,但當時的盧基烏薩利亞不過是個邊陲小國。
 據說完全沒有確切的歷史證明。


「如今被奉為定論的八百年前同盟,歸根結底也不過是在缺乏一手史料的情況下所流傳的說法罷了。」
「整理作為國家根基的歷史,在文化層面上終究是不可或缺的呢。」


 這兩個人話匣子一開還真是滔滔不絕啊。
 我昨天聊天的時候,大概也是這副模樣吧?


「原來如此,我明白你們為什麼從那個角度出發會無法忽視那些文物了。反過來說,正因為我對盧基烏薩利亞的歷史文物沒什麼興趣,才得以避開陷阱呢。」
「不不不,殿下切莫過謙。」


 泰斯塔用一種看著傷腦筋孩童的眼神搖了搖頭。


「正是因為您早已洞悉深處藏有真正的關鍵之物吧。面對那陰暗且充滿壓迫感的地下深處,您非但毫無怯色,甚至能筆直前行,這份深謀遠慮絕非老朽所能企及。」
「…………咦,難道說你們那時覺得很害怕嗎?」


 我不禁脫口反問,諾伊安也跟著點頭。
 我有些在意地轉頭看向伊克特,只見他也微微點了一下頭,看來以一般人的角度來說確實是件令人害怕的事。


 我完~全沒往這方面想過。
 對喔,一般所謂的地下室大多只是半地下,不那麼做的話根本伸手不見五指;建造更深層的地下室既無法在其中活動,也沒有建造的意義。
 更何況深藏在水底之下的設施,對他們來說肯定也是前所未見吧。


「該怎麼說呢……這大概也是因為我不懂這些吧。對我來說,往地下走其實並沒有那麼可怕。」


 實際上,地下兩層左右的建築在前世隨處可見,若是地下鐵的話甚至會深入到更深的地底,因此只要有照明,我根本完全不會放在心上。


「那種從耳膜深處一直壓迫到整個腦袋的金金刺耳聲響,實在是令人難以忍受。」
「那恐怕也是用來驅逐入侵者的某種陷阱吧。」


 泰斯塔與諾伊安所說的,大概純粹只是氣壓變化引起的耳鳴吧。
 但是在這個世界,說起氣壓變化什麼的…………啊。


「伊克特,你也會因為氣壓變化而耳鳴嗎?就是潛水時會出現的那種。」
「啊,您是指那個嗎。因為在下習慣了做平衡耳壓的動作,所以並未特別察覺,但經您這麼一提確實如此。」


 海人族原來也會做耳壓平衡啊。
 正當我這麼想著時,泰斯塔整個人探過身來。


「所謂的氣壓變化,究竟是指什麼呢?殿下明白那種現象背後的原理嗎?」
「咦?製作藥物的時候…………不對,應該很有感覺才對吧?盧基烏薩利亞四面環山,整個國土都處於高台地勢,我也聽說有人住在山上。」


 我試著說明地勢高低差所帶來的氣壓差異。
 因為盧基烏薩利亞的海拔比平原要高得多,我本以為他們會有所體會,但兩人看起來依然一頭霧水。


「唔嗯……伊克特應該比較容易想像吧?你知道空氣是可以被分解的對吧。也就是說,在這個看似空無一物的空間裡,並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那麼,把這些空氣想像成水看看。在我們的頭頂上方,直到超越雲層的高度為止,都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水。正因如此才會產生壓力。」
「…………若是如此想像,確實能說得通。但是,我們既感覺不到如水一般的重量,又為何能夠安然存在於此呢?」
「那是因為我們已經適應了呀。我們從出生那一刻起,就一直生活在這樣的氣壓之中。然而海人族卻具備潛入比空氣更加沉重的水中的能力。我想這應該是因為具有某種分散壓力的機能吧?」
「啊,確實有呢。我們會運用魔法在身上覆蓋一層水膜。若沒有那個的話,是無法潛到深處的。」


 照理說光憑一層水膜應該是應付不來的…………等等,難道那層水膜能像潛水服一樣調節壓力與溫度嗎?
 若真是如此,這倒確實能合理解釋為什麼他們能比沒有潛水服的這世界的人類潛得更深了。


 思索之餘,我猛然想起眼前的泰斯塔與諾伊安。
 轉頭一看,只見兩人張大著嘴巴,目瞪口呆地望著我。


「老朽實在是對第一皇子殿下的博學深感佩服。若是鍊金術的範疇竟涵蓋如此廣泛,那麼如今會失傳倒也合情合理了呢。想必是未能完整傳承給後世吧。」
「唔嗯……比起失傳,感覺更像是被過度專業化後給拆得四分五裂了呢。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照理說明明可以作為基礎學問傳承下來才對啊。」


 面對我的疑問,泰斯塔提出了一項推論。


「在盧基烏薩利亞失傳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那位天才將其提升到了過高的境界,隨後又突如其來地將其徹底封印。因為沒有任何後繼者,且尚未構建出基礎理論便已離世的緣故吧。」


 正因為是天才,才能憑藉一己之力將鍊金術急速推向巔峰。
 接著僅僅召集能理解自身理論之人,實現了更加爆發性的成長,然而最後卻將一切緊緊封閉於自身懷中並加以封印。
 這對於想要傳承給後世而言,在地域與時間上確實都太過局限了。


「啊……也就是說,研究的方向完全是隨那位天才的心血來潮而定的呢。所以才會和保留了基礎學問的帝室圖書館相比,留下了方向截然不同的成果吧。」


 在豁然開朗的同時,心中又湧現出了新的疑問。
 老實說,能有可以互相探討這些話題的對象,真的很開心。


 等我回過神來時才發現,在返回帝都的這段漫長路途上,我居然不知不覺間與泰斯塔他們熱烈長談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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