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1454hs/198/ 閒話33:泰斯塔 在轉輪馬的試運轉結束後,老夫收到了陛下的私下召見。 同席的還有諾伊安與子爵,是一場屏退左右的密議。 也就是說,議題必然是關於第一皇子殿下了吧。 「首先,轉輪馬的開發辛苦了。沒想到竟能將那輛被棄置於角落的失敗作改良至如此地步。竟能達到必須快步奔跑才能勉強跟上的速度,大幅減輕了乘坐者的辛勞」 「陛下,真正應當讚許的並非那一處啊」 老夫指出了陛下的認知偏差。 真正應當讚嘆、乃至於敬畏的,乃是促使我等達成此項成果的第一皇子殿下的非凡手腕。 「老夫因觸怒殿下而被下達了禁止進入的命令。因此是由諾伊安等人前往封印圖書館,在接受殿下的改良指點與授受智慧的形式下推進此事的」 在苦等守候的期間,改良方案不斷進行試驗,每當入夜,老夫便從諾伊安等人帶回的殿下智慧中汲取靈感,進一步對設計做出修改。 「僅憑如此,便讓我等這般門外漢打造出了那樣的形態。第一皇子殿下早已將封印圖書館的智慧與知識全數掌握,在此基礎上,甚至早已完成了能夠予以運用的完整理論體系」 哪怕這張嘴即將被永遠封閉,老夫也必須如實稟告。 陛下身為盧基烏薩利亞國王,亦維持著面無表情的威嚴傾聽著。 這在政治上乃是司空見慣之事,那份刻意壓抑的情感,老夫憑藉多年閱歷一眼便能看穿。 然而,正因為老夫深切體會到第一皇子殿下聲稱要摧毀封印圖書館的話語絕無半點虛假、純屬發自內心的真心話,老夫才真正感到了不寒而慄。 那位殿下是真的打算將如此龐大的英知結晶徹底沉入水底。 儘管表面上表現出孩童般的狼狽、虛張聲勢與不悅,然而其雙眼神采與語調,卻冷靜得令人發指………… 「殿下表示『若放任不管反而不知會做出何等狂妄之舉』,因此表面上並未要求處罰。即便朕出言暗示進行處分,他也未置可否,看來你們確實做出了那等嚴重之事呢?」 「既然殿下未曾言明,老夫這邊亦無可奉告」 「聽聞是刺探並揭露了殿下的鍊金術成果?」 「誠如所言」 即便遭到追問,老夫的回答也僅止於此。 正如日前被諾伊安與子爵押解著前來向陛下報告的那樣,除了當時在場之人以外,其餘人知曉此事只會帶來無盡的危害。 「老夫太過低估了第一皇子殿下的淡泊無欲。與此同時,亦太過低估了自己那本以為早已枯竭的貪欲」 「…………殿下自身的成果,與封印圖書館相比,究竟何者價值更重?」 面對這過於沉重的提問,陷入苦惱的何止老夫一人,諾伊安與子爵亦是如此。 僅僅看到這份反應,盧基烏薩利亞國王的肩膀便無力地垂了下來。 「竟重到這般地步嗎…………」 「那位殿下僅憑一己之力,便製造出了連我等都無法實現、堪稱為小兒用藥水的稀世之物。其居所的圖書室中,不僅有藥學,更有地政學、數學以及眾多繁雜的書籍。可以肯定,那位大人手中必定掌握著連其自身都未曾放在眼裡的龐大研究成果」 關於小兒用藥水,殿下甚至對我方的極高評價感到驚訝。 或許是因為身為孩童缺乏經驗,才未曾意識到其真正的價值吧。 正因如此,老夫才演了那齣戲。 老實說,老夫早已察覺比起黑犬病,殿下心中所忌憚的是其他事物。 在看過鍊金術室之後,老夫便推測殿下是否早已預想到了應對黑犬病的手段。 在殿下看來那是應當隱藏起來的底牌,但對我方而言,卻是無論如何都必須掌握的關鍵關鍵。 「那是本不該被知曉的成果」 老夫本想著哪怕只是確認其存在以利交涉也好,卻萬萬沒料到會在演戲的中途被硬生生腰斬。 然而更甚於此的是,殿下言明那是自己偶然創造出的『不可視且無法感測的知性體』。 在此基礎上,殿下竟能將其切實置於絕對的支配之下——這份價值根本無法估量。 「正因如此,聰慧絕頂的第一皇子殿下才會將其徹底秘匿」 「是為了自保嗎?」 「亦有這層考量吧。是啊,若是那項存在被世人所知,殿下必定會被帝國判定為極度危險之物。因為其價值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如此清晰且直觀」 最容易聯想到的便是暗殺。 然而當得知其存在的瞬間,老夫體內卻湧現出了更為強烈的貪欲。 無需開闢門窗便能自由穿行移動、具備知性、能精準接受並執行命令。 再加上明明毫無實體卻能實質驅動物體,將這些特性結合起來,老夫不禁狂熱地去思考:若是將其應用於醫藥領域將會如何? 製藥當中最為困難的便是顯現療效,而『如何將藥效精準送達患部』這項難題更是始終如影隨形。 「親眼目睹那等奇蹟,怎能不讓人去思考其可行性,怎能不去渴望那巨大的希望?一想到此處,老夫便再也按捺不住己身的欲望,最終加深了第一皇子殿下的戒備,實在令老夫汗顏無地」 「欲望?泰斯塔長老的欲望嗎?」 「能拯救超越以往數倍的生命、能治癒那些作為檢體的孩童。老夫被這份劃時代的可能性徹底沖昏了頭腦」 陛下啞口無言,只聽見身旁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轉頭一看,諾伊安與子爵亦是雙眼圓睜。 在自身性命都難保的危急關頭,竟然還在思考這等事情,想必是讓他們感到徹底的不可理喻了吧。 然而何其可悲,在連將藥物塗抹於患部都極其困難的現狀下,老夫見證過太多就此逝去的生命。 即便萬分謹慎地調配游走於生死邊緣的麻醉劑,往往在切開皮肉的瞬間便已支撐不住;哪怕成功投藥也無法挺過而喪命,且越是年幼的孩童,其夭折的機率便越高。 倘若那具知性體不受牆壁阻隔,是否意味著無需切開人體亦能在體內自由移動?老夫對此抱持著無比的期待。 「泰斯塔長老為了拯救眾多生命而奮進的成果,國家自然是全盤掌握的」 陛下的關切,大概是因為老夫在身為權威的同時,亦背負著洗刷不掉的惡名吧。 為了充當檢體而花錢大肆搜購孩童,這等惡毒的罵名老夫早已習慣。 然而若是不賦予價值、若是不支付金錢,人們便會將本可得救的生命如草芥般拋棄。 人窮志短。 人們太過容易忘卻生命的重量,甚至將通往其後可能存在的更多幸福的機會親手捨棄。 與此同時,殿下斷言『毫無價值』時那冷酷拋棄一切的眼神。 讓老夫回想了起來。 回想起了自己當初為何要將『聚集孩童作為檢體並將其治癒』立為己身的畢生目標。 「過去,老夫曾有一位構築出極具革新性理論的年輕弟子。然而那名弟子卻打算將理論以極為低廉的微薄金錢賣給老夫,並揚言退出研究。老夫苦苦勸說,告訴他只要將其確立為核心技術,就能獲得遠遠超越那點微薄錢財的無盡財富」 然而年輕的弟子卻甩開了老夫的手,直言此刻急需用錢,根本等不了一年之久。 老夫未能將其留下,只能交付金錢買下了那項理論,並將其確立為實用技術,從此名揚天下。 那位離去的弟子所說的話語,老夫在當時根本無法理解,甚至感嘆其愚不可及。 並非為了獲取金錢而活,而是為了活下去才需要獲取金錢。因此,對於此時此刻並不存在的名譽與財富毫無興趣——那份心境,必定與眼前的殿下如出一轍吧。 「那位離開老夫身邊的弟子,與殿下有著完全相同的眼神。對那位大人而言,存在著遠比鍊金術更為重要的事物。鍊金術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正因如此,那位大人或許會將所有的成果全數秘匿,直至生命的終點」 「怎會如此!」 「那等稀世之寶竟然……!?」 面對老夫的推論,諾伊安與子爵忍不住失聲驚呼。 然而老夫心中卻有著近乎確信的預感。 畢竟,那位擁有相同眼神的弟子,將金錢換成了為患病父親治病的藥物後返回了故鄉。 其後,他自己亦染上了相同的疾病,卻無錢購買拯救自己的藥物而撒手人寰。 即便如此,他亦未曾向老夫聯絡尋求救援。 他坦然接受了這在外人看來無異於拋棄光明未來的抉擇,踏上了通往黃泉的旅途。 陛下雖然未能完全參透,但似乎亦理解了我方對此事的嚴肅以待。 「陛下,若是第一皇子殿下未曾要求對老夫進行處置,懇請陛下務必降下所能想見的最為嚴厲的懲罰。那位大人與我等所背負的事物重量截然不同。我等必須以肉眼可見的形式,向殿下表明此乃我國之重大事態」 聽到老夫這番話,陛下的眉頭微微一挑。 「確實……若這麼想來,那項提議亦是…………」 說著,陛下提及了殿下所提出的運用滑輪建構『天空之道』這項嶄新移動手段的構想。 「『想必會有需求吧』——竟能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朕原以為那是未曾親身體會過物資流通重要性的孩童之言,然而…………」 「對殿下而言,那是毫無價值的東西吧。對於那位殿下而言,建造天空之道這一發想毫無意義。既然如此,便出於善意將其贈予能夠發現其價值之人吧」 這座山間之國在移動上的勞力與消耗何其沉重,殿下簡直就像是看穿了這一點才提出建議的。 在此基礎上,對殿下自身而言卻是毫無用處。 因為,那對那位大人的真正目的——在帝都平靜生活,毫無助益。 看著兄弟兩人在涼亭中嬉鬧的融洽模樣便能想像,『不破壞這份關係、不失去這份幸福』才是第一皇子殿下的真正目的。 為此,對於暗殺與諜報極具價值的不可視知性體,一旦公諸於世只會招致巨大的危險而毫無益處。 「光是製藥並予以推廣,老夫原以為轉輪馬便已是極具實用價值的神物,未曾想竟還有天空之道」 「若是國內的物資運輸得以減輕,便能將原先投入其中的龐大費用轉撥至研究開發之中…………啊啊,原來如此。這便是所謂的『太過低估了貪欲』嗎」 若是企圖利用,簡直能引發無窮無盡的構想,陛下看來亦察覺到了這一點。 那位大人的頭腦具備著如此恐怖的價值,然而本人卻公然宣稱那僅是微不足道的興趣。 而那份無盡的英知,若非判定為對自身毫無危險且具備實現可能的場合,是絕不會輕易洩露半句的。 知曉得越多,心中的貪欲便越發狂奔;然而一旦如此行事,那位殿下便會將貪欲的源頭徹底化為齏粉沉入水底。 何其令人畏懼。 遲早有一天,那位殿下自身,亦會將一切英知緊緊擁抱在懷中,一同沉入墓穴之下吧。 當浮現出這般預感時,對於來日無多的老夫而言,才是真正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