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1454hs/240/ 閒話40:迪奧拉 自入學以來已過了兩個月,明明當初是那樣滿心期待,如今心中卻隱隱感到有些美中不足與失落。 「唉…………」 「哎呀,您這是怎麼了?」 「迪奧拉大人,您身子不適嗎?」 「沒、沒有。什麼事都沒有。請別放在心上。」 只是一聲微弱的嘆息就惹得周圍的學生們一陣騷動,我連忙出言掩飾。 然而周圍的人可不會輕易放過這座學園所在國家的王女所流露出的絲毫異狀。 「莫非是剛才鍊金術科的實驗讓您感到不舒服了?要不要先去休息片刻呢?」 「就是說呀,畢竟鍊金術專門擺弄毒物,靠得那麼近難免會有害健康吧。」 「不是的。絕無此事。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憑空揣測並歸咎於他人,是不該有的卑劣行徑。」 因為自己的舉止險些引來不必要的誤解,我立刻嚴詞予以否認。 然而從周圍眾人的反應中,我也深切體會到了想要顛覆他人的既定常識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 一提到鍊金術,人們腦海中浮現的不是毒物就是詐術。 雖然我自幼便從各方消息中得知了真相,但若真要我向他人解釋鍊金術究竟為何物,我也同樣難以啟齒。 正因為這是一門無比深奧、蘊藏著無窮潛力的學問,卻因為如今仍無法公諸於世而令人感到無比焦急與無奈。 「我沒事。走吧,我們去上下一堂課。」 「好的,謹遵您的吩咐。」 面對我的號召,周圍的學生們順從地應聲跟上。 在此基礎上,他們絕不會輕易展露自己的內心真意。 畢竟都是些王公貴族的孩子,即便缺乏真誠的互動感,也絕不會做出令人不悅的失禮應對。 顧及到家族、血脈、姻親,以及最重要的治下臣民,上位者絕不能全憑個人好惡行事。 特別是在這教養學科之中,更是齊聚了不分男女的各國長子長女們。 「接下來是尼爾老師的教室呢。」 學園的制度是由教師各自擁有專屬的研究室與教室,我們學生則是以四處移動的方式進行授課。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鍊金術科了吧。 負責的教師只有一人,今天過去時甚至連高年級生都聚在一起共同活動。 「妳們知道嗎?尼爾老師在學期間似乎是隸屬於魔法學科呢。」 「哎呀,難道老師體內流著獸人與其他種族的混血嗎?」 「不,據說老師完全僅憑身體強化,搭配精湛驅使各種魔法道具而順利畢業的呢。」 只要彼此笑臉迎人、堅守分寸,這裡便是一個相當舒適宜人的學習環境。 然而本質上,課程內容也不過是將過去已學過的知識稍微深化一步而已。 雖然抱持這種想法的只有一部分學生,也有人感到課業吃力跟不上進度; 我都明白,但自己卻總是忍不住以自身的經歷為基準產生傲慢的想法。 這樣可不行。 關於鍊金術也是,因為我知道內情而周圍的人一無所知,產生那種反應本就是理所當然的。 能夠設法彌補彼此經驗與認知的鴻溝,才是我身為王女所應具備的素養與能力。 雖然心中明白這一點,但想要解開世人對鍊金術的誤解,卻遲遲找不到突破的契機。 「我們前來恭迎您回宮。」 課程結束後,當我走向正門準備啟程返宮時,王城派來的馬車早已等候在門前。 與車伕及侍從並列,負責擔任護衛的女官們整齊列隊在馬車前迎接我。 今天放學後受邀參加了沙龍聚會,隨後又去了圖書室,時間比平時晚了許多。 夕陽雖然已經西斜,但我卻覺得今天這一天過得格外短暫。 大概是因為今天經歷了與平時不同尋常的事物,才會變成如此思緒紛亂的一天吧。 「殿下,您怎麼了?」 與我同乘一輛馬車的女官察覺到了我的異樣,關切地開口詢問。 「我表現得有那麼明顯嗎?」 「大概是眼神吧。每當殿下陷入沉思時,您的雙眸總是彷彿穿透了現實,凝視著遙遠的彼方,或是深邃的深處呢。」 我知道她是一位既認真又極為能幹的女官。 然而當我談及鍊金術時,她卻無法真正理解我的話語。 這固然是因為我自己也只是道聽途說、一知半解的緣故; 但同時也是因為我無法像亞夏大人那樣,擁有親自向世人證明其價值的手段。 若是封印圖書館的研究成果能夠公諸於世,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吧;但現在還為時過早。 亞夏大人曾極力陳述其危險性,父王也採納了他的建言。 既然如此,我就絕不能僅憑私心去窺探那些尚未公開的研究成果。 「哪怕只是作為思索的契機也好,不知殿下是否願意與我聊聊呢?此處只有我一人在。」 看來我煩惱的模樣,已經明顯到了讓她忍不住出言相勸的地步了呢。 既然她話中暗含了絕不向外洩漏的承諾,那我就稍微向她撒個嬌依賴一下吧。 「今天,我剛好遇見了鍊金術科正在進行實驗的場面。」 「…………可有危險?」 「據說並無危險。最重要的是,現場有鍊金術科的教師,以及曾擔任亞夏大人家庭教師的那位大人在場監督。」 女官之所以鬆了一口氣,比起對鍊金術的危機感,更是因為對那對在學園名留青史的雙胞胎才人的信賴佔了上風。 明明兩人作為魔法使都獲得了極高的評價,且深刻理解著鍊金術的潛力…… 「我還見到了鍊金術科的學生們,大約有五、六個人。他們似乎認為國家始終在冷落輕視鍊金術科。」 「那可真是太放肆了呢。光是學園至今仍為他們保留學科編制,就已經該感激涕零了。明明其他學科都切實拿出了顯赫的成果……」 「不,那是事實。即便形式上維持了編制,國家過去卻從未採取過放眼未來的發展措施。」 若是亞夏大人沒有向父王展示那份成果,鍊金術科恐怕在不久的將來就會徹底消失了吧。 「殿下,您對鍊金術的想法未免太過寬容了。難道其他學科就沒有付出努力嗎?身在其中的人、知曉其中奧妙的人、學習這門知識的人,若是自己不展現出發展的成果該如何是好?若不將其化為肉眼可見的實質成果,外人根本無從理解。包庇怠惰之人,這番話等同於是在輕視至今為止切實留下成果的其他學科呀。」 面對這番犀利的指出,我也無法反駁。 我確實總是透過亞夏大人這個人,將鍊金術的價值放大了無數倍。 而除了亞夏大人以外的其他人究竟如何,我甚至從未正眼審視過。 「據說就連那位藥學權威泰斯塔老學者,在年輕時代其藥學的重要性也曾備受質疑呢。當時與醫療相關的領域長期由教會獨攬成果,因此在野民間的藥物可信度極其低下。」 如今雖然被尊稱為藥學,但據說在五十年前不過是個極其微小的學派。 過去甚至被貶低為「民間偏方不過是心理安慰」,或是「人之所以因病而死是因為此人犯下了罪孽」等等。 世人認為與其依賴或研究可疑的未知知識,不如仰賴值得信賴的教會更加健全。 而為這種封閉思想注入一道光芒的,正是泰斯塔老學者。 作為一門嚴謹的學問,同時也作為賺取外匯的途徑,他留下了任何人都能一目了然的卓越成就。 這確實是與如今的鍊金術截然不同之處。 「當然,我也深知帝國第一皇子殿下所鑽研的鍊金術,絕非坊間橫行氾濫的詐術。然而,若是後繼無人,這門學問便沒有未來可言。」 「沒有……未來。是啊,亞夏大人想必也是作此想法,才會前來留學並施以援手吧……」 殿下正在為封印圖書館的研究竭盡心力。 一想到殿下正切實地向前邁進,我便覺得自己彷彿只是在學園裡原地踏步一般。 「您入學才不過兩個月。雖然或許會有與想像不符之處,但您在學園中的歷練將來必定能派上用場。更重要的是,這座學園規模龐大到足以形成一座繁榮都市,深受世人所仰賴與支持,乃是我們國家無比的驕傲啊。」 確實,我身為王族若是說出否定學園的話語必定會惹來非議。 對於鍊金術科的這份情感,並非出自王家成員的立場,純粹是我個人的感傷罷了。 我如此自我反省著,將目光轉向了車窗外。 這時,隔著幾棟建築物的街道對面,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我確實看見了走在路上的身影。 「…………亞夏大人。」 比起皇子正走在街上這件事,走在他身旁的那位少女的身影,更是令我瞬間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位身穿類似侍女制服的孩子,身旁似乎還跟著一位相同穿著的年長女性。 因此我立刻猜出那是隨從侍女之類的人物,正陪伴在亞夏大人身側。 然而,即便理智上明白這一點,我卻依然無法克制心中對那位年齡與自己相仿的少女所湧現出的無比羨慕之情。 「…………我是不是,變得太任性了呢?」 「殿下,世事難以順遂的心情是人皆有之的,這與身分高低無關。至少能將其反思為自身過失的殿下,絕非單純的任性。每個人都會思考、懷想與感受;關鍵在於從那之後如何訴諸言語、如何付諸行動。根據這一點,它究竟只是單純的任性,還是引導自我走向更好境界的思想信念,將會截然不同。」 女官在不知曉我內心真實想法的情況下溫和地開導著我。 然而,如果說是對鍊金術科的同情也就罷了,這份心情卻是徹頭徹尾出自我的私心任性。 正因為深知這一點,我才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無法化為言語。 「王兄他…………」 「阿德爾殿下那邊雖然依舊沒有音訊,但隨從定期傳回的報告中表示殿下身體康健喔。」 「嗯,是嗎……」 我附和著女官的話語,心中卻想著遠離故土的王兄。 若是王兄遲遲不肯歸國,關於為我招贅駙馬的議案恐怕就會正式提上日程了吧。 若是為了國家與臣民著想,我理應在畢業的同時挑選一位血統與家世無可挑剔的男性,讓他儘早參與國政。 在那群候選人之中,身為第一皇子卻非正宮嫡子的亞夏大人絕對不可能入選;而極其珍視弟弟們的亞夏大人,也絕不會希望與可能激化皇位繼承權紛爭的外國王族聯姻。 若是不在畢業前的這三年內打破當前的局勢,亞夏大人是不會有所行動的吧。 即便心中明白這一點,現在的我卻完全想不出任何妙策。 僅僅只是能夠並肩漫步在亞夏大人身旁、看著他對自己展露溫柔的笑容—— 僅僅是為了這樣一件小事,我便忍不住產生了哪怕將國家與臣民拋諸腦後也想擁有的羨慕與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