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1454hs/258/ 閑話43:雷凡 自從決定晚於第一皇子啟程前往盧基烏薩利亞的那一刻起,我就料到殿下肯定又在暗中搞什麼名堂了。 因為我可是親身體會過,只要沒人盯著、沒被當場抓包,那位主子就會肆無忌憚地四處搞出驚天動地的大事。 但我怎麼也沒想到,居然連帝都派來的學者都被徹底收編同化了。 「為什麼連各位大人都倒向那邊去了啊?」 在水壩湖的湖中小島上,我語氣銳利如刀地質問著眼前這群徹底淪陷的帝都學者。 不知為何泰斯塔老學者等人也在場,這種宛如身處敵營客場作戰的強烈違和感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事到如今各位心裡肯定也一清二楚,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各位老師當初明明答應過要擔任殿下的監察眼線對吧?為什麼反而跟著一起沉迷其中、無法自拔了啊?」 我向來不想承擔職責以外的繁雜差事,但放眼望去,在這裡能出面提出這番質問的人似乎就只有我一個了。 泰斯塔老學者等人理應也明白,這群被派駐過來的帝都學者,原本肩負著監視盧基烏薩利亞的動向以及第一皇子的職責才對。 然而據說他們非但沒有按時提交正經的監察報告,反而整天泡在莫名其妙的奇異實驗裡如痴如醉。 就連盧基烏薩利亞國王那邊,也忍不住向我大吐苦水,哀嘆收不到像樣的公務彙報。 「既然我都特地跑來了那就直接問了,你們整天在那邊擺弄木球玩耍到底是在搞什麼鬼啊?就算那是第一皇子殿下吩咐你們做的,這未免也太荒唐可笑、讓人摸不著頭腦了吧?」 話音剛落,泰斯塔老學者與帝都的學者們面面相覷,隨後宛如看著無可救藥的笨蛋一般,無奈地連連搖頭。 雖然顯然是被他們給鄙視了,但若是不好好給我解釋清楚,我真的是半點都理解不了啊。 不,在這裡就算聽了解釋,恐怕也有聽沒有懂吧。 既然如此,那就從更根本的地方開始盤問好了。 「您明明是專精農業的農學者,為什麼會為了這種宛如兒戲般的玩樂實驗廢寢忘食啊?您之前不是說想建造堅固的溫室,對連做成樓梯都能承受踐踏的強化玻璃製造法很感興趣的嗎?」 我將矛頭鎖定在其中一名帝都學者身上。 那是位滿臉如歲月刻劃般深刻皺紋、身材瘦長,但雙眸之中卻閃爍著無比清晰的理性與知性光芒的老學者。 這副模樣要是稍微顯得瘋癲狂熱一點倒還好辦。 那樣我還能以「精神不適任」為由強行將他撤換調離。 「那麼,就由老夫以農學者的身分,講講當初對鍊金術產生興趣的契機吧。」 對方宛如敘述陳年往事般緩緩開口…………等等,難道說這早在被調派到封印圖書館之前就已經有端倪了? 完全有可能。 作為農學者工作的場所,本就包含了皇宮庭園裡的藥草園與溫室。 換言之,他在不知不覺間早就與第一皇子有過暗中交流了? 「大約是四年前吧,在宮殿裡擔任園丁多年的老匠人,跑來問了老夫一個匪夷所思的問題。他問老夫:『石頭難道能拿來當肥料嗎?』」 這種荒謬事我聽都沒聽過,而農學者當時顯然也給出了相同的否定回答。 畢竟若是論及肥料,向來都是以堆肥為基礎,頂多再加上草木灰,農學者如是說道。 「然而,那園丁卻言之鑿鑿地說,自從他在泥土裡撒下了某種小石子之後,庭園裡的玫瑰竟然結出了前所未見的驚人花苞數量。要讓植物綻放花朵,對植物本身而言可是耗費巨大元氣之事;若是食用作物,一旦結出花苞,果實便會變得苦澀難吃,這本是人盡皆知的常識。」 對方雖然是以「你這個貴族子弟肯定不懂」為前提在跟我說話,但老實說我確實沒什麼實感。 畢竟我是真的不知道,平時也沒有蒔花弄草的高雅嗜好。 但即便如此我也明白,石頭能當肥料這種事,就連飽讀詩書的學者也絕不可能憑空想像出來。 倘若那是真的,那麼過去農夫們辛辛苦苦把石頭從田地裡挑出來開墾荒地的血汗付出,豈不全成了一場天大的笑話……不對,問題根本不在那裡! 「那個把能當肥料的石頭這種不可思議之物交給園丁的人……到底是誰啊?」 「那還用說,自然是第一皇子殿下啊。」 面對我滿臉嫌惡的確認,農學者毫不留情地給予了肯定答覆。 每次進出庭園時守衛都必定會嚴格檢查隨身物品,我確實曾聽過有報告指出殿下的口袋裡經常裝著一些小石子。 由於那是白色且能用手指捏起的小碎石,當時被判定為毫無危險性,沒想到那居然是第一皇子用鍊金術親手提煉出的神秘肥料。 看來農學者也深知第一皇子的特殊處境。 因此四年前雖然接觸到了鍊金術的無限潛力,卻並未貿然接近皇子;直到得知第一皇子在封印圖書館有所動作時,這才主動請纓、自告奮勇前來盧基烏薩利亞。 「…………這麼說來,三位老師,全都是主動申請前來的吧?」 我將視線轉向另外兩人,只見他們回以一抹「你總算注意到了啊」的心領神會的微笑。 換言之,他們明知道我是純粹的監視方,卻………… 這哪裡是錯覺,根本就是徹頭徹尾的大客場啊! 至少也得探查出另外兩人到底是在哪裡與殿下搭上線的吧? 「你看看這個便知。」 不等我理清思緒,泰斯塔老學者便端出了一組實驗器具。 只見在一個三角形的鐵製支架上,用細線懸吊著四顆圓滾滾的木球。 看來這就是傳聞中宛如兒戲般的神秘裝置了。 只見泰斯塔老學者拉起最外側的一顆木球,在細線繃緊的狀態下鬆開了手指。 於是木球順著重力墜落並被細線拉扯擺動,猛烈地撞擊在相鄰的木球上並戛然而止。 本以為僅此而已,沒想到下一瞬間,最另一端原本靜止不動的木球,竟然宛如被無形之力彈飛一般高高盪起。 「如何?」 「就算您問我如何……雖然之前有所耳聞,但親眼所見也頂多覺得是個奇妙的裝置而已啊。」 「果然還是無法理解嗎。那麼,把你的手指放在這兩顆木球之間試試。」 聽他這麼說我便把手指伸了過去,泰斯塔老學者再次如剛才那般拉起木球並鬆手。 剎那間,我的手指被兩顆木球狠狠夾在中間,一股劇痛直衝指骨! 「痛死啦——!?您到底在幹什麼啊!」 「唔,原來如此。那麼接下來把整隻手掌夾在中間試試。」 「哈啊!?喂、等等!」 見我抗拒不從,周圍的學者和助手們立刻七手八腳地上前,強行把我的手按在裝置中間固定住。 老學者再次重複了剛才的動作,雖然靠著經驗做足了心理準備沒有剛才那麼劇痛,但我確實感受到了木球撞擊在掌心的沉重衝擊。 「真是的,到底在搞什……麼……啊……?」 喀噠一聲,在另一端那顆我根本沒去碰觸、也沒人去推動的木球,竟然再次高高盪了起來。 「明白了嗎?」 「明、明白什麼啊?」 面對泰斯塔老學者的追問,我依舊一頭霧水。 見我這副模樣,泰斯塔老學者指著那台實驗裝置沉聲說道: 「是『力』啊。那是肉眼無法看見、全天下所有人都明知其存在、卻從未有人能以實物證明其存在的偉大力量。而第一皇子殿下,卻構思出了將其可視化、並明確展示其傳遞方向的絕妙裝置。」 「就算您說得這麼抽象…………」 「何來抽象之有!老夫只是將木球拉起並鬆手,除此之外並未施加任何多餘的力量。木球發生碰撞後停止了運動,然而那股力量卻穿透了相鄰的木球,化作具體的現象,推動了遠處那顆根本無人碰觸的另一顆木球!」 若是按部就班順著他的推論去想,確實是那樣的物理現象沒錯。 但我依然無法理解,為何全體學者會為此陷入如痴如狂的境地。 「方才,那股不可見的力量甚至直接貫穿了你的手掌,推動了另一側的木球,難道你轉眼就忘了嗎?」 「咦……啊…………」 確實,即便夾著我的肉掌,那顆無人碰觸的木球依然被彈飛了。 換言之,某種無形的力量剛才硬生生貫穿了我的手掌? 一股難以言喻的毛骨悚然之感湧上心頭,我連忙把手抽了回來。 然而學者們根本不在意我的反應,自顧自地熱烈交換起學術意見來。 「看來力量的傳遞與介質的材質並無絕對關聯呢。問題在於這股力量究竟是從何而生的。」 「現在下定論恐怕為時尚早。若是提出『力量的性質會依材質而改變』的假說又當如何?」 「原來如此,比如剛才所見的痛楚感嗎?若是痛楚更強烈,力量似乎也能更強勁地傳遞呢。」 看來剛才夾住我手指時,因為我被痛得大叫沒注意,那顆木球似乎也同樣被彈飛了。 看著目瞪口呆的我,泰斯塔老學者再次開口說道: 「不僅如此,正如老夫方才所言,老夫只是將其提起並放手,除此之外並未施加任何外力。那麼木球為何會墜落?究竟是什麼賦予了它力量?力量究竟是以何種形式驅使木球運動的?」 「就算您問我這個我也…………」 泰斯塔老學者宛如看著不可雕的朽木般無奈地搖了搖頭。 「能察覺到此等非凡之處,也不過是殿下為我們指明了方向而已啊。」 「嘛,就算問我們為何能分得清上方,我們除了回答『因為能站立起來』之外也給不出其他答案呢。這在植物的實驗中也是相同的道理。」 農學者接著說道,他從這組木球裝置中獲得啟發,特意將植物橫置栽種、甚至遮蔽陽光來培育。 結果發現所有的植物都會頑強地朝著天空的方向蜿蜒生長。 別說是人類了,就連植物都是與生俱來便能理解天地、分辨上下的。 覺得「那又怎樣」的人,看來全場就只有我一個而已。 「我明白了。這件事已經完全超出我的理解範疇了。但是,求求各位好歹用我能聽得懂的方式來向我解釋行不行啊?」 「存在著某種對世間萬物皆產生影響的普遍法則之力,光是這一點就足以推動所有學術領域展開翻天覆地的變革了啊。若是連這都無法理解,你大可將其代換成殿下先前所展示過的那些新型移動載具去思考便知。」 緊接著泰斯塔老學者之後,其他學者和助手們也七嘴八舌地各抒己見。 什麼力量的大小啦、方向啦、效率啦……任憑他們說得天花亂墜,我的大腦也完全跟不上節奏。 這下子我總算徹底明白盧基烏薩利亞國王為何會如此頭疼苦惱了。 同時,我也無比深刻、徹徹底底地體會到——平時總會用通俗易懂的生動比喻來為我們解釋的第一皇子殿下,究竟是多麼的溫柔體貼、多麼讓人容易理解了啊。